雲老太年輕時候可是村裡出了名的大美人。
即便年紀大了, 放一堆老太太裡面，也是最扎眼的那個。
雲芷撿起腳邊的小石塊，拿在手裡掂了掂。
說話那麼難聽, 那嘴不要也罷。
金芳鳳還在罵，小石塊砸她嘴巴上, 疼得她哎呦一聲, 腫了。
“哪個不長眼的！？”金芳鳳扭頭, 顯然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雲芷和江亭之, 不由地愣了愣，回過神，強忍著疼痛打招呼，“亭之怎麼在這兒？”
江亭之對金芳鳳好感不大，平時見面最多點了個頭, 今天破天荒地開口理她, 薄唇微啟, 介紹雲老太, “這位是我太太的奶奶。”
金芳鳳：“？！”
圍在院門口看熱鬧的村民忍不住鬨笑。
“江太太的奶奶怎麼可能貪小便宜？這位大嬸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自信？”
“你嫁來得晚不認識她，就隔壁村老金的那個女兒, 後來跟著上門女婿搬城裡去了。”
“那個啊，我聽說過，她丈夫踩了狗屎運認了個有錢的乾爹, 咋了？當自己本事了？”
……
金芳鳳回頭瞪王寡婦, “就你？吃坨狗屎也成不了城裡人。”
王寡婦拍著胸口，佯裝受到驚嚇，“這麼醜，還說不是踩狗屎運。”
“臭婆娘，你罵誰醜？”搬進城裡也不少年頭, 金芳鳳還是改不了骨子裡潑婦性子，一生氣就擼袖子。
“喲，這就是有錢人家的太太，怎麼跟我們這些鄉下人一個德行？”王寡婦嘲笑，“想起來，有句老話不是說狗改不了吃屎嗎？”
金芳鳳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儀態，連忙放下手，“關你屁事。”
“不關王嬸子的事兒，總跟我有關係吧？”雲芷說話軟綿綿，但語氣強硬，“大嬸，就你剛才罵我奶是吧？”
金芳鳳年紀比江亭之大不少，但礙於對方身份和脾氣，她向來怕他，每次攀談都小心翼翼，不過雲芷並不是江亭之。
就像唐嵐說的那樣，如果不是江老太太逼迫，江亭之根本不會娶個小村姑。
他喜歡的是譚媛，她的女兒。
“欠錢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的事情，我上門討債咋了？”金芳鳳心裡很不爽雲芷這個討人厭的第三者，對她肯定沒甚麼好臉，嘴角快垮到了脖子，盡是不屑。
“誰欠你錢了？”自己的奶奶，雲芷能不知道嗎？就算對老金也有意思，但沒有正經名分之前，不可能花對方一分錢，“有證據嗎？沒證據，你跑來瞎鬧，我可以報公安。”
“你還想報公安？”金芳鳳呵呵地笑，肆無忌憚，“有本事報啊，公安來了，看他抓誰！”
雲芷衝陳管家揚了揚下巴。
陳管家立馬回屋拿出大哥大。
見狀，金芳鳳慌了，“老陳，你幹嘛？”
陳管家一板一眼，“太太吩咐我報警。”
“等，等一下。”金芳鳳眼角餘光瞥向雲芷，看她一副自信滿滿的表情，心中開始動搖，往後退一步，壓低聲音問她老爹，“老頭子，到底有沒有？”
老金無奈，“跟你說多少遍了，沒有，梅英她人很好，別說用我的錢，還經常送菜給我吃。”
“我每個月給你那麼多錢，你都用哪兒去了？”一個老頭子在家能用那麼多錢，金芳鳳還是不信，“還要別人送菜給你吃，這要是傳出去，你不覺得丟人，我都沒臉見人了。”
有個城裡閨女和女婿，還過得這麼悽慘，旁人不得說她閒話才怪。
雲芷耳朵尖，聽到兩人說話，忍不住好奇，“大嬸，你到底每個月給金爺爺多少生活費？說出來讓大夥羨慕羨慕。”
“一個月兩張大團圓，”金芳鳳說得很大聲很驕傲，“一個老頭子一個月綽綽有餘。”
自從進了城，她優越感爆棚，尤其是每次回村，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村裡人就該抬頭仰望她。
而她用鼻孔看人，包括生她養她的老爹。
雲芷噗嗤笑出聲，伸出兩根手指，在陽光底下晃了晃，白得發光，“兩張大團圓，我還以為兩百兩千呢。”
聽出嘲諷，金芳鳳有些不自在，撇嘴，“你懂甚麼？工人一個人才四十塊工資，我給老頭子兩張大團圓怎麼了？還少了嗎？不要以為自己嫁了江家就是有錢人，就瞧不起咱們鄉下人。”
“大嬸，你不是城裡人嗎？怎麼又成鄉下人了？”雲芷覺得好笑，眼睛在金芳鳳身上掃了一圈，搖頭，“年紀大了，就是惱火，記性不好，說話顛三倒四。”
“我……”金芳鳳說不出話來。
“再說了，兩張大團圓很多嗎？你當這會兒甚麼年代？知道現在大米多少錢一斤嗎？兩張大團圓最多能買二十斤大米，金爺爺除了主食，還要吃點肉和菜吧，那些不花錢呀，還有穿的用的，上街去搶麼？”
金芳鳳翻白眼，“一個老頭子就不能吃點其他的，自個兒買點麵粉回來蒸饅頭不行啊？再說他有手有腳，不知道自己下地種稻子和大麥啊？”
“金爺爺多大年紀了？你還讓他下地種莊稼？”雲芷提溜著一雙不敢相信的大眼睛，“大嬸，你是金爺爺親生的嗎？”
“不是親生的，能給他生活費？”金芳鳳笑，“你當我是活菩薩轉世啊？”
“別侮辱活菩薩好嗎？”雲芷沒了耐心，“秀兒，關門。”
別看曾秀兒長得文文靜靜，做起事來卻麻利有效，抄過屋簷下的掃把，“譚夫人，請吧。”
“沒還錢就趕人，我看你是心虛吧？”金芳鳳伸著脖子還想跟雲芷掰扯。
曾秀兒不給她機會，揮著掃把往她腳上掃，“趕緊滾，太太生氣了，我打死你。”
為了回村顯擺，金芳鳳特意穿了一雙皮鞋，擦得亮鋥鋥，曾秀兒一掃地，灰塵沾上鞋面，她心疼地跳腳，尖聲嚷嚷，“要死啦！臭丫頭，這麼好一雙鞋子，你給我糟蹋了，把你賣了也賠不起！”
金芳鳳吵得江亭之腦仁疼，“陳管家，電話打了嗎？”
“打了，在來的路上了。”陳管家擔心江亭之的身體，“先生還是進去休息一會兒吧？”
江亭之擔心雲芷一個人應付不過來，讓陳管家和曾秀兒趕緊把人趕出去。
聞言，金芳鳳臉色突變，“亭之，我是伯母啊，譚媛的媽媽。”
她以為搬出女兒，江亭之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結果，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是不認識譚媛，面無表情，聲音冰冷，“陳管家，送客。”
金芳鳳被趕到院門口，扒著門框死活不撒手，耍潑，“我要等公安主持公道。”
雲芷走上前，收起彩虹傘，拎著傘柄，用傘尖戳金芳鳳的手背，“門外等去。”
金芳鳳吃痛，連忙鬆手。
曾秀兒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推出去。
金芳鳳一屁股摔坐在地，撐在身側的兩隻手磕到石子，疼得她嗷嗷直叫。
“救命啊，殺人啦……”
院門砰地一聲關上。
“小鳳沒事兒吧？”老金去扶金芳鳳。
金芳鳳把人甩開，自個兒爬起來，還沒站穩，又狠狠地摔了回去，這次更慘，直接臉著地，引得圍觀村民鬨笑成一團。
活了這麼多年，金芳鳳從來沒這麼丟人過，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小鳳，你皮鞋壞了。”老金也是老實人，直接脫下金芳鳳的皮鞋，拿到她面前展示，“哎呀，都跟你說多少遍了，有錢了就對自己好點，幹嘛還那麼摳，老買一些便宜貨。”
“老頭子，你亂說甚麼？”金芳鳳臉都綠了，提聲，“我那麼有錢，穿甚麼便宜貨，這雙鞋三百塊呢。”
“哎喲，一雙鞋子就三百塊呢，”王寡婦陰陽怪氣，“對自己這麼捨得，怎麼每個月才給老爹二十塊錢？真是孝順呀，也不怕天打雷劈！”
“關你屁事！”金芳鳳火冒三丈，從地上爬起來，哐哐哐敲大門，“雲芷，賠我鞋子！不然報公安抓你！”
門裡沒動靜。
金芳鳳氣急敗壞，奪過老爹手裡的皮鞋扔進雲家院子，“少給我裝聾作啞，趕緊開門！”
話音未落，皮鞋被扔了回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她腦袋上。
金芳鳳哎呦一聲。
曾秀兒開啟院門瞧了一眼，看到捂住腦袋的金芳鳳，興奮不已，聲音充滿了崇拜，“太太扔得太準了！”
雲芷甜甜一笑，“一般般，下次再接再厲。”
“……”金芳鳳氣得臉紅脖子粗，“雲芷，你給我出來！”
“就不，”雲芷挑釁地衝她吐了吐舌頭，“秀兒，關門。”
“好嘞。”曾秀兒砰地一聲再次關上院門。
金芳鳳兩眼冒火光，恨不得衝進去把雲芷生吞活剝了。
“小鳳，走吧。”老金勸道。
金芳鳳回頭瞪他，“走甚麼？錢還沒要回來，死丫頭還把我鞋子弄壞了，我要等公安討回公道。”
“你就是金芳鳳吧？”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走了過來。
“公安叔叔，我就是，”金芳鳳激動地抓住年長公安的手，“就是裡面的那一家子，他們欺人太甚，騙我老爹的錢不說，還把我這麼貴的鞋子弄壞了，你可要為我們老百姓做主啊。”
中年男人打量著金芳鳳，嘴角抽了抽，“大嬸，別叫叔叔，叫我同志。”
“……”沒辦法，求人辦事，金芳鳳只得硬著頭皮改口，“同志。”
“是你的報的案？”中年男人抽回手，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打的電話。”陳管家開啟院門走了出來。
看到陳管家，中年男人連忙打招呼，“陳大哥。”
陳管家點頭，“先生和太太在裡面休息，由我跟你們走一趟。”
聽到江亭之也在，中年男人表情一下就變了，“不敢打擾先生休息，那就辛苦陳大哥了。”
說罷，跟身邊的小年輕點了點頭。
小年輕會意，不由分說地直接把金芳鳳帶走了。
“你們瘋了？”金芳鳳掙扎，“知道我是誰嗎？譚鴻志是我爹，他是華國最厲害的服裝設計大師。”
老金跟在後面糾正她，“小鳳，我才是你爹，你不能忘本啊。”
“我沒你這種窩囊廢老爹！”金芳鳳扯著嗓子罵罵咧咧。
雲芷坐在堂屋吃葡萄，納悶地眨眨眼睛，問江亭之：“先生，你說金芳鳳這種人怎麼能生出譚小姐那種大家閨秀的女兒呢？”
江亭之懶散地靠著椅背，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手裡蒲扇，一副不在意的表情，“我怎麼知道？”
“先生會娶譚小姐嗎？”雲芷好奇，“如果媽沒有強迫先生的話。”
江亭之抬眼看她，“想聽實話？”
雲芷點頭。
“不是想，是合適。”江亭之對譚媛沒多大感覺，但不得不承認她的性格不錯，一定要他娶個江太太，那譚媛就是最佳人選。
“可惜了，”雲芷倒也不生氣，畢竟對譚媛印象還不錯，“先生娶了我，沒機會了。”
見人情緒沒多大起伏，江亭之心裡莫名地很不舒服，故意氣她，“是啊，太可惜了。”
雲芷翹著蘭花指給江亭之剝了一顆葡萄，安慰他，“下輩子再努力。”
葡萄水將她的指尖打溼，溼漉漉的，泛著水光。
江亭之盯著。
雲芷以為他嫌髒不吃，剛要收回手。
江亭之突然低頭，張嘴將葡萄咬進嘴裡，品嚐一番，評價道：“還行。”
吃過午飯，雲芷拉上雲老太去逛街。
“這麼熱的天，逛甚麼街？”雲老太主要還是不想花江亭之的錢，不然總覺得小孫女欠別人甚麼，往後相處就會低人一等。
“奶，我自個兒有錢，”雲芷兩手搭在雲老太的肩上，推著人往外走，曾秀兒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她將人扶進去，繫好安全帶，“買兩身衣服孝敬奶，我也高興。”
雲老太因為金芳鳳的鬧事，心情低落，雲芷看著心疼。
“我高興得很。”雲老太不想孫女擔心。
“老夫人就別推辭了，你孫女有錢得很，放心吧。”江亭之安撫雲老太。
雲芷坐進後座，第一次跟江亭之統一戰線，“先生說得對，奶，你孫女可有錢了，別說兩件衣服，就是兩車衣服，我都買得起。”
雲老太拿他倆沒辦法，“兩件，不能再多了。”
“說兩件就兩件。”雲芷先把人穩住。
鎮上沒有百貨大樓，江亭之讓小張直接開去省城，兩個小時車程，雲老太很少坐車，沒多久就睡著了。
“奶，到了。”雲芷輕推雲老太的肩膀。
雲老太下車，抬眼看到百貨大樓，愣了一下，“這哪兒呀？”
“不管它，反正可以買到漂亮衣服，”雲芷挽著雲老太的手，抬腳就往百貨大樓裡面走，全身細胞都在激動，終於可以購物了，她憋好久了。
江亭之走在後面，瞧著雲芷纖細的背影，她腳步輕快，彷彿長出了翅膀，忍不住地勾了勾唇角。
陳管家沒來，司機小張給江亭之撐傘，看到人笑，嚇壞了。
先生竟然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