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兒坐在拖拉機上,一隻手高抬打招呼,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腦袋傾向一邊,笑得燦爛。
眉眼如畫,櫻唇紅潤,一條碎花裙,一頭爆炸頭。
既時髦又土氣。
“先生,”陳管家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只道,“雲芷小姐好特別。”
穿著打扮特別,膽子也特別大,旁人都怕江亭之,她倒好,不僅不害怕,還過於興奮是幾個意思?
“嗯。”江亭之眉眼未抬。
“先生不見雲芷小姐一面嗎?”陳管家問。
“累了,”江亭之低頭咳嗽,因為咳得厲害,喉結染紅,滾動兩下,“回房休息。”
“好的,先生。”陳管家心中有疑也不敢多問。
先生讓小張在山上多繞一圈,不就是為了等雲芷小姐嗎?
等人進了小洋房,李兵從車後面鑽出來,“芷芷,你也看到了,江家那個老頭子跟他們說的一樣,快死了,要不然一個大男人大白天的打甚麼傘。”
“那是我男人,不許說他壞話。”雲芷呵斥道,低頭打量自己的手,已經白到發光,但江亭之的手比她還要白。
是那種沒有血色的白。
江亭之病弱,是事實,但不像外界傳的那麼嚴重。
“芷芷……”李兵著急地勸道,“別衝動好嗎?為了一棟小洋房葬送自己終生幸福,不值得,等我賺了錢,給你建兩棟好不好?”
說得輕巧,就像買兩棵大白菜。
“求你閉嘴行嗎?”雲芷頭疼地揉著額角,“啥本事沒有,就知道吹牛,你累不累?”
“不累,只要芷芷喜歡聽,我可以吹三天三夜……”
正說話,身後響起汽車的鳴笛聲。
雲芷回頭。
女人從副駕駛探出頭,披肩長髮,妝容精緻,說話落落大方,“麻煩挪一下車,謝謝。”
雲芷認出女人是唐嵐,江亭之的私人服裝設計師,用當下的話來說就是個小裁縫。
不過小裁縫野心大,不甘只設計衣服,還想給江亭之設計床上姿勢。
李兵讓出道,小轎車從雲芷身邊駛過,兩人視線正好對上。
唐嵐微笑著衝她點頭。
雲芷別過臉。
江亭之脾氣古怪,身邊除了傭人,就唐嵐一個女人,久而久之,唐嵐竟然覺得江亭之喜歡她。
江亭之肯定會娶她過門,只是時間問題,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雲芷,搶走她苦苦為自己經營的一切,她能不恨她嗎?於是給雲芷使了不少絆子,讓她遭盡笑話,說她是狗改不了吃屎的鄉村土包子。
唐嵐從車上下來,迎下後座的譚鴻志,靠過去張嘴說了兩句話。
譚鴻志轉過身子,面向雲芷,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雲芷回以微笑。
李兵好奇:“芷芷,那個怪老頭你也認識?”
“你不懂,”雲芷回答,“那叫時尚。”
譚鴻志是唐嵐的老師,真正的裁縫出身,白手起家,創有自己的服裝品牌,在國外也大受歡迎。
備受京城富人圈追捧,以穿他一件親手設計的衣服為傲,不過老師傅已經多年不出山了。
這次下鄉完全是因為江亭之的邀請,足以見得江亭之在京城的地位,當然也有老太太的原因。
司機跑來邀請雲芷,“這位小姐,譚師傅請你過去。”
李兵警惕地擋在前面,“過去幹嘛?這是我物件,老頭子想都別想。”
雲芷一腳踢過去,教訓道:“想你個大頭鬼,一邊去。”
“芷芷,”李兵立馬退回去,“你小心啊,有危險喊一聲,我抽死他。”
雲芷頭也不回地走向譚鴻志和唐嵐,兩人都在上下打量她,唐嵐始終面帶微笑,眼神裡卻透露出一絲輕蔑,很明顯她看不起她,認為一個鄉下小村姑根本配不上江亭之。
譚鴻志不一樣,作為大師,在他眼裡人人平等,只有身材好與不好之說。
而云芷身材很好,肩窄腰細腿長,一身過時的碎花裙也完美地撐了起來,簡直是行走的衣架子。
“雲芷小姐,我是譚鴻志,受江先生之邀,來為您定製婚服。”譚鴻志率先自我介紹道。
雲芷稍稍愣了愣,結婚那天她穿的不是唐嵐設計的西式婚紗裙嗎?因為裙襬太長太蓬,必須穿十二厘米的恨天高,但她又沒有穿過高跟鞋,在江亭之面前摔了個狗吃屎,出盡洋相。
“為我定製婚服?”雲芷疑惑,“甚麼時候的事兒?”
“半個小時前,我接到江先生的電話。”譚鴻志跟江亭之認識多年,深知他的脾性,穿衣方面有要求,但不苛求,也從未請他定製過一件衣服,所以這是第一次。
一想到這裡,譚鴻志忍不住多看了雲芷兩眼,江亭之對她不一般。
“應該是老太太的意思,”唐嵐笑著插上一句,“老太太似乎很喜歡雲芷小姐。”
江亭之喜歡的是她,要不是江老太逼迫,他怎麼可能同意這門親事,唐嵐始終這樣想。
雲芷勾唇,牽出兩個甜甜的梨渦,“是啊,誰叫我長這麼好看呢。”
說完,衝唐嵐挑了挑眉。
唐嵐咬牙,挑釁,她難道長得就很醜嗎?
察覺氣氛不對,譚鴻志打破尷尬,“雲芷小姐裡邊請,我們先量尺寸。”
“好的,譚師傅。”雲芷進門前,經過唐嵐身邊,不忘停下來甩了甩自己的爆炸頭,髮尾擦過對方的臉頰,她呵呵地笑了兩聲。
唐嵐閉眼,雙手握緊拳頭,強壓心中怒火,土麻雀得意甚麼?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做甚麼春秋白日夢。
江亭之口味那麼挑剔,除了她,其他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等著瞧好了,要不了多久,雲芷肯定會被江亭之掃地出門。
唐嵐緩了緩情緒,看到等在不遠處的李兵,過去跟他簡單地聊了幾句,雲芷跟譚鴻志出來時,她已經回到原地。
“雲芷小姐,回頭再約。”譚鴻志熱情邀請。
雲芷跟他握手,“好的,譚師傅,一定有機會。”
唐嵐:“……”
甚麼情況?譚老師好像很欣賞雲芷?兩人不是進去量尺寸嗎?
“老師,您跟雲芷小姐聊了甚麼?這麼高興。”雲芷走遠,唐嵐忍不住問譚鴻志。
譚鴻志捋了捋小鬍鬚,好像明白了甚麼,笑呵呵道:“難怪~原來如此。”
“……”唐嵐更懵了,“譚老師?”
“雲芷小姐確實不凡,難怪亭之會動心,”譚鴻志說,“唐嵐,以後你跟雲芷小姐同住一個屋簷,一定要多跟人請教,你會收穫頗多的。”
“我跟她請教甚麼?”
聽出唐嵐的不屑,譚鴻志義正言辭,“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不然有你吃虧的。”
***
二樓,坐在窗前靜靜目睹全程的江亭之,撥了撥手裡的佛珠。
陳管家敲門進來,屋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如此壓抑的氣氛,他已經習以為常,循著佛珠相碰的聲響,道:“先生,譚師傅邀請雲芷小姐上門做客。”
“是嗎?”江亭之手上動作一頓,因為老太太的原因,譚鴻志跟江家走得很近,經常到他家裡做客,卻未曾見他邀請過其他任何人,不好奇不可能,“原因?”
“聽進去送茶的下人說,”陳管家如實稟明,“兩人交流了女裝設計方面的想法,譚師傅對雲芷小姐……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相見恨晚?”江亭之尾音往上揚了兩度。
陳管家忙解釋,“譚師傅對雲芷小姐純欣賞,沒有別的意思。”
江亭之像是聽到了,又像沒聽到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下去吧。”
呼吸都凝滯的陳管家如獲大赦,趕緊退出房間,蹲地上一邊小心翼翼地喘大氣一邊擦額頭上的冷汗。
太嚇人了。
在江家當值就像在一潭死水裡掙扎,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人窒息,希望雲芷小姐來了能有點變化吧。
腦子裡不由地浮出女孩兒坐在拖拉機上揮手打招呼的畫面,比初夏的太陽還要明亮。
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進江亭之漆黑的心房?
***
“臭丫頭,你腦袋被門擠了?抽甚麼風不好,跑去後山幹嘛?”林萍站在院子裡衝著雲芷的屋子破口大罵,“快說,見著江亭之沒有?有沒有給人作怪,我的青天老爺啊,我到底造了甚麼孽,養了這麼個不省心的白眼狼!”
只要雲芷不開口說話,安安靜靜的不作怪,她那張臉還是能欺騙不少人,偏偏死丫頭不知死活地跑去招惹,要是江亭之悔婚怎麼辦?
眼看到嘴的小洋房就要飛了,林萍不急才怪。
江老太答應雲家,只要雲芷嫁過去給她兒子沖喜,等他們住兩年搬回京城後,後山那棟小洋房就留給雲家。
所以林萍對雲芷嫁進江家這檔子事兒才會這麼積極。
那麼漂亮一棟房子,她要是能住進去,還不得羨慕死村裡人。
“媽,別生氣了,”雲珊安慰林萍,“大不了我上山幫妹妹說說情,再加上是江老太太的意思,江先生或許不會悔婚的。”
“小珊你說話中聽,快去幫小蹄子多說兩句好話,求人家別悔婚才好。”林萍迫不及待,推著雲珊往外走,剛到門口就看到男人從車上下來。
“你是?”林萍見人一身西裝,看起來就很貴的樣子,心裡咯噔一聲,涼了,“江亭之江先生?”
人都親自上門退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