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收到回覆。
唐晏之放下手機，站在餐桌旁慢慢把手裡的柿餅吃完。
柿餅上有柿霜，粘在手上有些黏，他走進廚房洗手。
流水打溼指尖，他雙手搓揉出泡沫，想起剛才在老師家裡。
“想到誰了？”宋教授說這話的時候他正換鞋要走。
“甚麼？”他問。
“就剛才，你進門的時候說突然想到一個人，還沒說呢，是想到誰了？”
唐晏之怔了怔。
梁絳聽了這話也偏過頭來看著他，眼裡帶著幾絲好奇。
“想到哪個小姑娘了？”梁絳像是隨口一問。
“想甚麼呢您，沒有。”唐晏之笑著搖了搖頭。
梁絳說：“前段時間劉老還來辦公室找我問你呢，說他女兒年底就要從外地調回來，尋思著找個機會讓你們兩個人見見面，年輕人嘛，互相認識認識，不是壞事。”
“年底醫院忙呢。”唐晏之說。
“我看你哪天都挺忙，”宋教授扶著眼鏡嘆了口氣，他們夫妻倆和唐晏之親近，自己沒孩子，拿他當自家孩子一樣看，“二十七八了，也該多想想小姑娘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情詩都給你老師寫了一沓了。”
家裡的阿姨收拾好廚房出來，瞧見這催婚現場，也忍不住在一旁說了一句：“小唐是該談個朋友了，這麼好的條件，甚麼樣的朋友找不到，不說別的，起碼忙一天回到家能有口熱乎飯吃。”
梁絳聽見這話笑起來：“您這話可錯了，現在的年輕人都忙事業呢，誰也沒功夫給誰做飯的，就算是談了朋友，他該吃速凍的還是得吃速凍。”
阿姨拿著抹布擦桌子，聞言說：“也是，時代不一樣了，年輕人的想法也不一樣咯，我家閨女還和我說呢，說以後結婚要找個甚麼家庭煮夫，還說甚麼得甘願做她背後的男人。”
梁絳抿一口茶：“是好事啊，應該支援。”
阿姨嘆氣：“好事是好事，但哪裡那麼容易找得到，又要模樣好又要會做飯還要脾氣好天天伺候她，天上掉餡餅喲。”
眼見老師和阿姨就著這話題聊起來，唐晏之換好鞋，趁機打了招呼就出了門，直到他車都開出小區了，梁絳才反應過來，轉頭問一旁看報的宋教授：“所以到底是想到誰了？”
宋教授展展報紙，迷茫道：“不知道啊。”
出了家屬樓，唐晏之開車駛入車流之中，週末路上有些堵車，他握著方向盤順著車流慢慢向前挪動。
不是小姑娘，是住在他對門的鄰居。
餛飩和燒賣也不是速凍的，是他鄰居自己包的。
唐晏之眨了下眼，眉目鬆動，扶著方向盤突然輕輕笑了下，他最近笑得有些頻繁。
他想，如果陸淮站在阿姨面前，估計沒有比他更合阿姨心意的人了。
模樣好，會做飯，脾氣也好，就是……
那日車庫的頂光傾瀉而下，陸淮那時定定地看著他，坦然道：“唐醫生，我喜歡男人。”
手機響，唐晏之遠走的思緒被拉回，他看著重新亮起來的手機螢幕兩下擦乾手，點開。
“小陸今天胃口不好？就盛了這麼點菜。”來寺廟做義工的大姐問陸淮。
“早上粥喝多了，還不餓呢。”陸淮抬頭衝她笑笑。
“粥哪裡管飽，多吃點，離晚飯還早著呢。”大姐說著又往陸淮的碗裡添了滿滿一勺子菜。
廟裡的齋飯簡單，但調料少，甚麼菜炒出來就是甚麼味，很合陸淮的口味。
今天中午吃的釀青椒、清炒南瓜苗、涼拌木耳、滷黃豆和蒸南瓜。
冒著熱氣的大鍋菜直接往盛著米飯的粗碗上一扣，滿滿的鍋氣，每人還能在旁邊領一碗菜梗煮的蔬菜湯。
陸淮捧著碗筷在角落的木桌上坐下，旁邊一桌的義工在誇南瓜很甜，南瓜苗很嫩，他卻吃不出甚麼滋味。
沒忍住又掏出手機，陸淮看著他和唐晏之的聊天頁面，對話還停留在唐晏之的那一句“陸先生甚麼時候回來”。
“霜降之前回。”“可能還會再待一段時間。”
明明有那麼多種回覆方式，哪一種都足夠妥帖，但陸淮拿著手機，好一會兒都沒動彈。
他對唐晏之有意思。
談不上多喜歡多愛，沒了他就不行，不能和他在一起就想去死。
兩個人總共也才認識不到一個月，大家又都是快三十的成年人，沒那麼幼稚，但確實是有意思。
他有點喜歡唐晏之，陸淮想。
很正常，他自己都覺得很正常，段遠也覺得正常。誰見了唐晏之會不喜歡呢？
可問題在於他喜歡男人，而唐晏之不喜歡。別的都可以不提，但這一點繞不過去。
陸淮其實是個挺心疼自己的人，他過慣了舒服日子，他不樂意讓自己難受，不樂意勉強，也從沒想過要讓自己失望。
這個不行，總能有下一個，唐晏之不行，總還會有別人能讓他再心動。
可現在他拿著筷子捧著手機，覺得自己忒沒出息。
那日車庫坦白後，他唯恐自己和唐晏之說話不小心透出來心裡頭那點隱秘心思，把兩個人的氛圍往稱得上模糊曖昧的境地引，於是他開口唐醫生，閉口回聊，成年人的客套禮貌讓他參了個透。
可事與願違，唐晏之隨口一句話就能吊著他走。
陸淮靜了一個禮拜的心在這一刻不正常地跳動，四周所有都在這一刻讓他感到焦躁。
他認識唐晏之嗎？認識，兩個人是打過幾次照面的鄰居，他還收留了對方半晚上，巴巴的給人煮了麵條包了餛飩。
他了解唐晏之嗎？年齡、愛好、生日、家庭，除了知道唐晏之是個醫生外其實他對唐晏之一無所知，估計物業管家都比他要了解唐晏之更多。
陸淮在這一刻突然覺得有些疲憊，打心底裡泛上來的疲憊。
他和唐晏之的相處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正常，唐晏之正兒八經把他當鄰居，他卻對唐晏之有意思，從一開始兩個人就偏了。
於是平日的這些寒暄也好，客套也罷，每一句都在讓這段本就不正常的關係變得更加畸形，再怎麼修復扭轉都是徒勞。
於是陸淮手指輕點。
陸淮：【說不定。】
既然談不成戀愛，那就也不要自欺欺人說要做朋友了，陸淮決定讓自己輕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