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草,真美啊。”
“沒點文化能不能別亂吟詩,杜牧這句詩看似是在描繪江南春景的豐富多彩,描寫莊雅肅穆的南朝古寺籠罩在朦朧的江南煙雨之中的美景,實則是在暗諷南朝統治者勞民傷財,因佞佛而荒廢國政,借古諷今,一語雙關……初中語文閱讀理解怎麼做的?”
“應景就好了好吧,你看看你,典型應試教育的受害者,剛才那段是不是還得按點給分,不標序號扣兩分啊……”
兩個小姑娘一個拿著相機一個揹著包,走在石板路上拌著嘴,領路的小師父捻著佛珠安靜的走在前頭。
三人行了一段路,小師父回過頭說:“兩位施主,從這邊走就能下山了,雨天山路溼滑,還請注意腳下。”
兩個小姑娘才覺方才失言,忙有些羞赧地雙手合十道:“多謝師父,麻煩您了。”
她們清早上山拍照不小心迷了路,在山裡邊四處打轉,不想這森寒深山裡還隱著方古寺,誤打誤撞讓她們闖了進來。
比起本地香火最旺,遊客摩肩擦踵的那兩座古寺,這座寺廟遊人不多,香菸裊繞,很清淨,身在此處只聽得見木魚聲和山間的鳥鳴。
細雨連綿,寧靜肅穆的古寺裡雨聲滴滴,禪境幽幽,青燈古佛,梵音繚繞。
霧起山林,兩個小姑娘跟著師父繞過古寺一角,綠色的青苔長滿了臺階,石板路的盡頭是棵極高大的古銀杏,銀杏旁就是廟裡的大殿。
兩個小姑娘側頭望過去,深秋的銀杏葉鋪了一地,殿前的滿地銀杏裡站著一個人,這人沒穿僧服,穿著黑色外套和長褲,姿態閒適,脊背卻筆直,手裡捧著卷經書,像是在低聲誦經。
鈴鐸繒幡,微風揺擊,他身前是矗立在朦朧煙雨中的古剎大殿,身後是遠處層層疊疊的雲霧和山,餘鐘磬音,他看上去虔誠無比。
小姑娘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識想舉起相機,想了想還是放下,輕聲問帶路的小師父:“師父,這是你們這裡的……義工?”
小師父搖搖頭:“這位施主在此禪修,每日清早會上山禮佛誦經,兩位施主,請往這邊走。”
兩個小姑娘點頭,邊跟著小師父走邊回頭望,飛簷、斗拱、黃牆、灰瓦、銀杏樹下一身黑衣側臉瑩白如玉的男人,每一回頭皆是一景。
直到走到了山下,抱著相機的小姑娘摸了摸自己的鏡頭,還覺得遺憾。
“誰叫你剛才不拍?”她的同伴說。
“怕他不想被拍。”
“你可以問問他啊,拍下來不往網上發就是了。”
小姑娘搖了搖頭:“不想打擾他。”
同伴愣了一下,回想起剛才的畫面,嘀咕道:“……也是。”
陸淮來這裡有一個禮拜了,他不住在寺廟的客房,在山腳下的一家民宿裡訂了房間。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慢悠悠地上山,聽師傅們上早課,早課後吃一碗廟裡的素齋,然後靜坐於廊下。古寺地勢高,視野開闊,一眼望去,四方山景盡在眼前,他坐在廊下聽著前方大殿裡迴盪的鐘聲和山間的風聲抄經誦經,為已故的父母祈福。
六點關山門,陸淮就下山,回到民宿和民宿老闆養的幾隻小土狗玩一會兒,八點回房間洗漱睡覺。
很多年沒有過這樣規律的日子了,每天甚麼都不想,腦子和心都靜下來。陸淮來這裡第一天花出去三筆錢。一筆是捐給寺廟的功德,一筆是給民宿老闆的住宿費,還有一筆是為了感謝汪洋,他在網上給汪洋買了十件老頭背心,十件正好包郵。要不是汪洋那天隨口一提,他還真想不到這麼個好地方。
知道他出門就是為了尋個清靜,身邊人很少會在他出去玩的時候給他發訊息打電話,連汪洋都只在收到十件背心的那天給陸淮發了個“滾”加一個怒目而視的表情。
陸淮也不大玩手機,日日上山帶著也就起個看時間和照明的用處。
所以當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響起提示音的時候,陸淮還有些詫異。
彼時他剛抄完一卷佛經,正從後院盛水的大缸裡拿葫蘆瓢舀水洗手。
聽見聲音,他掏出紙巾擦乾手,兩根手指把手機從口袋裡拎出來,點開,他看著螢幕微微揚眉。
是唐晏之發來的訊息。
唐晏之:【圖片】
唐晏之:物業送來的禮物,你不在家,我代你收下了,等你回家後再給你。
物業每個季節都會給業主準備應季的禮物,去年秋天是一罐子桂花蜜,陸淮點開唐晏之發來的圖片放大,圖片上是一小籃子柿餅,還有唐晏之拎著籃子的修長白皙的手。
陸淮手指輕點螢幕。
陸淮:今年是柿餅啊,馬上就要到霜降,吃柿子好,清火滋陰,養肺胃的。
發出去他自己先笑了。
陸淮:忘了你是醫生,這算是賣弄了。
唐晏之:我是西醫,不懂得這些。
桌上放了兩籃子柿餅,唐晏之拆開其中一籃,拿起一個咬了一口,他還沒吃過這個。
唐晏之:很甜。
陸淮:幹吃前記得泡一遍熱水,吃起來更乾淨,其實蒸著吃最好,但感覺唐醫生不會費這個勁。
唐晏之咀嚼著嘴裡的柿餅回覆得誠懇:我怕我蒸壞了。
陸淮捧著手機,唐晏之偶爾露出來的與他的外表和氣質截然不同的那幾絲笨拙總能讓他莫名覺得心軟,讓他覺得有些可愛。
明明任誰看,這個詞和唐晏之都扯不上半點的關係。
唐晏之:柿餅有保質期嗎,怕放壞了,陸先生這段時間是工作出差?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陸淮抬眼,山風吹亂他的額髮,彷彿是在提醒他最初是為甚麼而來。
陸淮:不是,是出來玩,還沒和唐醫生說起過,我是個無業遊民。
聊天頁面上的“對方輸入中”持續了一會兒,很久,唐晏之發過來三個字:挺好的。
陸淮失笑,他幾乎能想象出唐晏之捧著手機,因為不知道怎麼回覆才合適而伸手去捏眉心的樣子。
“陸施主,可以去用齋飯了。”廟裡的小師父在陸淮身後喊他。
陸淮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小師父轉身先行,陸淮點開手機快速發出去一條訊息。
陸淮:吃飯去了,唐醫生回聊。
這話說得客氣,陸淮本以為唐晏之會同樣回覆得客套,然後這段因物業送來的時節禮物而開始的對話就會在這裡結束,沒想到手機響一聲。
唐晏之說:忘了說,上次的餛飩很好吃。
唐晏之:陸先生甚麼時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