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淮睡醒時,天剛矇矇亮。
昨天白天睡久了,晚上到了點也不困,他硬是躺在床上數羊把自己數睡著了。
年紀大了,熬不得夜,得養生。
起床拉開窗簾,連續下了幾天的雨,今天雨倒是停了,看起來還要出太陽。
上跑步機跑了一會兒當晨練,陸淮衝了個澡出來,開始給自己煮茶。
麥冬、百合、玉竹、白茅根和無花果,放進養生壺裡煮三十分鐘,安神生津,潤肺除燥。
煮茶的功夫準備早飯,早飯要吃得豐盛,白煮蛋、紙皮燒賣和南瓜小米粥。
燒賣是汪洋上次帶來的,林姨自己包的。
老汪早餐店裡的招牌之一,早上六點開門,不到五分鐘就能賣光,想吃得提前來排隊,還不給預定,屬於是限量款。
三丁配上拿高湯浸泡過的糯米,燒賣外皮晶瑩剔透,裡頭的餡料多得要溢位來,鹹香味美個頭大,要不是糯米的怕吃多了不消化,陸淮一口氣能吃下一盤。
這是冰箱裡的最後三個了,陸淮放進蒸鍋裡,還有點捨不得,打算過兩天上門去偷師。
吃完早飯打遊戲,手氣不好,總輸,不打遊戲了去看電影,電影放映結束,正好到點做午飯。
陸淮宅在家裡的每一天都是這麼過的,在旁人看來是渾渾噩噩虛度光陰,過哪怕一天這樣的日子都會焦慮,怕喪失鬥志。
但陸淮覺得這樣很舒服,他習慣了無所事事,也不準備給自己的人生賦予怎樣了不起的意義。
到了下午,窗外的陽光實在是太好,陸淮看著小區樓下盛開成花海的三角梅,還是換了外套打算出去走一走。
曬曬太陽補補鈣,順便再去超市採購一個禮拜的食材。
老黃和他的侄子已經被請走了,超市換了新的負責人,也招了新的收銀員。
新收銀員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聽負責人彙報工作時提起過是個兼職的女大學生。
陸淮名下有超市,有咖啡館,有書店,這些門店都有一個共性,就是招人的時候並非只招全職,反而是勤工儉學的大學生優先。
和全職一個待遇,逢年過節也能領老闆的紅包和員工福利。
小姑娘圓圓臉,性格也開朗,雖然是在工作但臉上笑眯眯的,給陸淮前面那對老人講解註冊會員的程式,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陸淮在心裡滿意點頭。
輪到他結賬,小姑娘拿起無糖酸奶掃碼,提醒他:“先生,今天是我們的低溫乳品活動日,您拿的這款酸奶滿十二杯送六杯,你這三件都有九杯了,要不然再拿一件吧,會更划算,我們這次的活動力度還挺難得的。”
酸奶保質期短,陸淮一個人喝不了那麼多,再說他對摺扣做活動這些一向不敏感,聞言搖了搖頭:“不用了,就這樣結賬吧。”
“好的,先生。”小姑娘嘴上有禮貌地應著,但低下頭,臉上帶了些“沒幫顧客薅到資本家羊毛”的遺憾。
陸淮看得好笑,掃碼付了款給下一位顧客騰位置。
拎著東西剛回到家,汪洋的電話撥過來了。
“有事快說,我正忙著備菜呢。”
“又去你那超市視察工作了,”汪洋說著又問,“晚上出來吃個飯?”
“上週不才聚過嗎?”陸淮把手機放在一邊,把買來的蔬菜倒進水槽裡。
“不一樣,我今晚上請人吃飯,一個人多尷尬啊,總得有人陪吧,雖然你不喝酒,但你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就當幫我撐撐場面,幫個忙。”
“你也就嘴上客氣,”陸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問,“請誰吃飯?”
說到這汪洋來了勁:“一特牛逼的紋身師,業界大佬,我打算給自己整個花臂,先請人吃個飯交流一下。”
陸淮聽了皺眉:“林姨和汪叔知道嗎?你別到時候進不去家門。”
提到他是親生但不大像親生的爸媽,汪洋含糊道:“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說吧,你是不知道,紋好了看起來賊酷,就適合我這種健壯的男人。”
陸淮懶得聽他自誇:“行了酷哥,時間地點發給我,我晚上過去。”
“好嘞。”
雖然知道紋身是門藝術,中間的學問還挺高深,意義也很豐滿,陸淮對這種往面板上刺東西的藝術還是有些怵,不懂汪洋說的賊酷到底是酷在哪兒,就像他不懂汪洋的老頭背心穿搭到底是時髦在哪兒一樣。
但汪洋開了口,他還是老老實實換了衣服,把自己拾掇得像個體麵人,在距汪洋發來的時間還有五分鐘時,開車到達了餐廳。
估計是為了就那位很牛逼的紋身師的近,這餐廳有點遠,陸淮沒來過。
跟著服務員走進包廂,包廂裡已經坐著人了。
汪洋,段遠,還有一位……很有風格的紋身師。
光頭,塊頭是汪洋兩個大,遠遠望著像一座小山,露出來的一雙手臂上找不出一塊空地。
汪洋要把自己搞這樣?陸淮愣愣地抿了抿嘴。
“愣著幹嘛,快來坐啊。”汪洋一聲嚷嚷把陸淮喚回神,又介紹道,“侯總,這是我兄弟,姓陸。”
陸淮衝著小山……衝著侯總伸出手:“你好,陸淮。”
“侯雷,”侯總轉頭對汪洋誇道,“汪總的朋友,個頂個瞧著都不是一般人。”
成年人之間的客套,陸淮笑笑沒說話。
雙雙握手後入座,這位侯總的性格和他的長相一樣豪爽,和汪洋一拍即合,兩個人邊說邊喝,在飯桌上從紋身聊到人生,暢快無比。
段遠側過頭和陸淮咬耳朵:“這哪還需要我們陪啊,兩個人喝出了一大桌子的氣勢,咱倆都插不上嘴,汪洋在和人打交道這方面還是妄自菲薄了。”
陸淮搖頭失笑。
被叫來當陪客的兩個人樂得清閒,邊吃邊聽對面那倆侃大山。
等到那倆終於說累了,陸淮和段遠也吃了快半飽了。
中場歇息,汪洋和侯總酒喝得有些急,這會兒紛紛往嘴裡扒飯墊肚子。
包廂的門被敲響。
以為是服務員,汪洋抬頭說:“進。”
門開,是個小姑娘,探頭看見侯總有些愣,隨即視線轉一圈找到段遠,亮著眼睛說:“段醫生,我們準備走了,來和你打個招呼,沒打擾到你們吧。”
“沒有沒有,你們吃好了?”段遠忙站起身,又轉頭對他們解釋,“我今天限號沒開車,心外科同事們在這聚餐順路載我過來的。”
段遠邊說邊往門外走,要出去打個招呼。
陸淮正夾了一筷子手撕包菜在嘴裡面慢慢嚼,包菜裡放了豬油渣,油香油香的。
哦,車限號,心外科同事聚餐載他來的……心外科?
還不等陸淮反應,正坐著醒酒的侯總不知道看見甚麼,突然起身衝了出去,雖然塊頭大,但不失靈敏。
緊接著陸淮就聽見侯總的大嗓門:“唐醫生,真是您啊唐醫生,這麼巧,您也在這吃飯,都沒和您打個招呼,實在是失禮。”
陸淮放下了筷子。
他的座位正對著包廂的門,抬眼望過去,就看見侯總正站在一人面前,那態度像是小學生見了班主任,那麼大的塊頭還紋著花臂硬是顯出幾分乖巧。
侯總對面那人站得筆挺,走廊鬧哄哄的,他站在人群裡卻無端讓人覺得安靜,像雪山像一片湖。
不是唐晏之是誰。
唐晏之左臂上掛著外套,對著面前熱情的侯總禮貌回應:“同事聚餐,侯先生不必客氣。”
又問了一句:“媛媛恢復得還好吧?”
“好好好,”侯總連聲說,“特別好,下個禮拜就能出院了,這都多虧了您,唐醫生真是華佗再世妙手回春……”
“媛媛恢復得好就好,出院後也請多加註意,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侯先生客氣了。”唐晏之說,“我們準備走了,不打擾侯先生用餐了。”
“好好好,您請,您請。”
於是陸淮就看著唐晏之向侯總略一點頭,側過身子準備要走,又在眼角餘光瞥到自己這邊後頓住了腳步。
唐晏之轉過頭,正迎上陸淮看著他的視線,餐廳走廊上的燈光灑下,在他的眼睛裡映出盪漾的微光。
陸淮淺淺揚起嘴角,衝他點頭笑了笑。
唐晏之微微吃了一驚,眨了眨眼,一貫神情冷淡的臉上也漾出來幾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