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樓既是青樓,自然有住宿的雅間。
雅間內,兩個男人一站一坐。
坐著的男人不怒自威,自然流露出的氣質高貴且神聖。
站著的男人如松如柏,沉默不語似齋戒的虔誠信徒。
此景是為坐如屍、立如齊。
門扉推開,先前於望仙樓外和李青舟相識的芊芊姑娘走了進來,她的進來,打破了雅間內的沉寂。
芊芊掩上房門,遽爾屈腰下拜。
“妾,叩見皇帝陛下聖躬安。”
陛下?
這個坐著的男人竟然是大周的皇帝周元初!
周元初面露微笑,伸手虛抬。
“芊芊來了,快來坐。”
“謝陛下。”
芊芊站起身,開心的坐到周元初身邊,手便不老實的去拿桌上點心,如此隨意,可見二人之間並不陌生。
周元初並無不愉,看向芊芊的眼神中還帶著幾分溺愛。
“慢些吃,沒人和你搶。”
“陛下您是不知,妾都快餓死了。”
“怎麼?”
周元初樂了:“堂堂戶部尚書姚淵的千金、秦國公贏百川的外孫女,誰敢餓著?”
“就是外公。”姚芊芊告起狀來:“我外公說要給我定一門親事,這哪行啊,今晚我娘又提這事,我一氣之下就沒吃飯。”
“是嗎。”
周元初興致勃然:“和朕說說,秦國公給你選的哪家才郎啊。”S壹貳
“我沒問,問他幹嘛?”姚芊芊吃著點心,含糊不清:“我外公剛說及這事的時候我就藉口跑了,才不稀罕聽呢。”
“你這歲數也該成親了。”
“那不行。”姚芊芊不樂意:“出了閣,相夫教子甚麼的想想都可怕,我還沒玩夠呢。”
周元初微笑扭頭,身後站著的高士禮跟著樂。
“行吧,既然你不願意,等有時間朕找秦國公說說這事,不成親也好,能替朕再跑幾年腿。”
說著,周元初還親手給姚芊芊推了一杯茶:“你身份特殊,內廷又人多眼雜,只能約在這裡見面,你一姑娘,隔三差五來青樓,委屈你了。”
“怕甚麼,陛下不也常來嗎。”
高士禮連忙輕咳幾聲打斷,嚇的姚芊芊一低腦袋。
“妾錯了。”
“無妨無妨。”周元初不以為然,輕聲一嘆:“
朕也沒辦法,不偷偷溜出宮來,甚麼事也幹不成,好在這些年朕在宮裡的表現,便是偷跑出來,皇后和太后也只認為朕又在長樂宮荒淫無度、酒池肉林呢。”
“前些天,皇后還給朕煲了一碗羹,勸朕保重聖躬。”
說到這,周元初笑了出來。
只不過這笑,是冷笑。
姚芊芊懵懂問道:“陛下這般,不累嗎。”
“累,怎麼不累。”周元初無奈,擰眉傷神:“朕也想堂而皇之,可內廷有太后、外廷有沈相,朕啊,還不如你呢。”
“行了,不說這事。”
周元初一擺手,面色嚴肅些說道:“秦國公讓你帶了甚麼。”
“對,差點忘了。”
姚芊芊趕忙取出一封信遞給周元初,後者拆看,面容嚴峻。
良久後長嘆。
“唉。”
“怎麼了?”姚芊芊探頭想看,周元初已經將信摺好遞給了身後的高士林,後者拿走便是付之一炬。
周元初起身,給了姚芊芊一個微笑:“沒事,你慢慢吃吧,朕先走了。”
後者連忙起身。
“恭送陛下。”
兩人離開後不久,之前和姚芊芊同在望仙樓外被調戲的丫鬟走了進來。
“小姐,衙門那邊處理好了,那幾個紈絝一聽到您的身份嚇的魂都沒了,一個勁的求饒,嘻嘻,尤其是那個捕頭才好玩呢,剛開始趾高氣昂,後來送奴出衙門的時候一口一個姑奶奶叫的可親了。”
“看你那小人得志的樣子。”
姚芊芊吃好點心,一抹嘴起身。
“咱們也走吧。”
“啊?”丫鬟聞言一愣:“咱們不聽戲了?不是說好來聽戲的嗎。”
“都聽完了。”
“哦。”
主僕倆人一前一後走出雅間,房間內陷入一片寂靜之中,許久後,一個黑衣人自窗外翻窗進入,脫下夜行衣藏進房內一暗格中,露出一身小廝的裝束,開始在房間內打掃起來。
片刻間便打掃的煥然一新。
小廝滿意一笑,肩搭毛巾手端水盆,自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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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隴會館,李青舟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好美的姑娘。
少年哪有不思春的。
李青舟今年已經二十有一,這個歲數
在關隴,便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也早都成親數年了,就說李青舟自家那個同父異母的大房弟弟,現在孩子都抱上了。
到了李青舟這,一門心思撲科舉,為的就是早日出人頭地,在家族中揚眉吐氣,所以便耽誤了下來。
如今會元已奪,狀元無望,李青舟閉著眼都能想到自己接下來的人生。
入翰林院,家族指婚、外放為官。
十年八載之後若是際遇到了,或者家族給予些幫扶,便調回京城。
這是自己的命。
可一想到今晚遇到的那個姑娘,李青舟心裡又不是滋味起來。
終是萍水相逢,人海再難相見。
“還不知道姑娘的芳名。”
先失狀元、後別佳人,李青舟能睡得著才怪呢。
惆悵間,房門敲響,繼而是一道熟悉的聲音。
“青舟兄睡了嗎?”S壹貳
這是盧寧銑的聲音。
他怎麼回來了?
李青舟坐起身,一邊為自己穿衣一邊衝門外應道。
“盧兄稍等,這便來。”
穿衣踏履,掌燈開門,正看到門外一臉紅暈酒氣的盧寧銑。
“盧兄怎得回來了。”
李青舟玩笑了一句:“芙蓉被暖繞指柔情,總好過咱們這悽悽慘慘清清吧。”
好在面有酒紅,也看不出盧寧銑窘迫,面對玩笑,前者拱手道:“青舟兄莫要戲謔盧某了,溫柔鄉雖好,卻非流連之所,盧某出身寒微,這些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這是個自知的人。
李青舟為盧寧銑斟了茶水:“醒醒酒氣。”
後者道謝:“盧某來此,是特意向青舟兄道謝的。”
“此言何意?”
“今日相聚,獨青舟兄一人以君子待我,盧某焉有不謝之理。”盧寧銑說及緣由:“今日望仙樓一聚,共靡銀三十兩,盧某應出銀六兩,盧某眼下囊中羞澀,待入仕之後,必及時償報。”
原來是為這事來的。
李青舟頷首道。
“好,等盧兄將來領了朝俸後,李某定去討杯水酒。”
盧寧銑大喜,起身作揖。
“多謝青舟兄體諒,盧某告辭,不擾青舟兄休息。”
李青舟亦是作揖還禮,送盧寧銑離開。
掩上房門後,曬然一笑。
“自尊心還挺強,值得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