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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你說可不可笑

 殷天凌晨4點才回分局。

 張乙安不動聲色地壓著她去買驗|孕|棒, 兩人在衛生間搗鼓了半小時,虛驚一場。

 米糯糯沒來報到,估計是累狠了, 經期的日子起了浮動。

 天地昏黑。

 薄霧蒸騰。

 只有早點鋪在熱火朝天地備貨, 綿厚的擋簾裡橘色朦朦。

 淮陽分局5層跟菜市場一樣喧嚷和沸騰, “嘰嘰喳喳”地碎聲蔓延出樓梯,氤氳到街面。

 白蘿蔔殷天悠悠踟躕, 臃腫地挪進大門。

 5層電梯門一開。

 煙味、泡麵味、檳榔味、盒飯味、憋悶的黴味、人肉味……井噴而來, 直接將她燻出眼淚。

 劉秀鍈正含著煙從衛生間出來,看到她一愕, “不是讓你休息嗎?

 殷天連打兩個噴嚏, “休息好了。”

 “你這凌晨四點上班和早上八點半上班有甚麼區別,還能差你這四小時?”

 殷天看白板前人頭攢動“有新線索?”

 “劉秉如不是說那時東茂廣場有8個出口嗎, 但並非都有監控,小晗就提了一嘴,監控沒有, 可有保安啊。”

 殷天擤著鼻涕,頗為贊同, “99年東茂市場算是地標, 繁榮,在那兒當保安體面,短時交替的不多, 大多是長工, 倒是便於追蹤。”

 “小晗和麗子去調了99年年底八個出口的保安名單, 現在已經排除了兩個。

 殷天走近白板, 康子遞給她一份名單。

 劉明輝、魏辰國、徐匯飛、夏谷、馬明通、向三漢。

 還有詳細的住宅地址和電話。

 康子將人名圈出, “電話都打了, 大多是空號,得按地址走一趟。郭隊和侯琢去找向三漢和馬明通了解情況了,夏谷住的遠,小晗和小麗已經出發。”

 “劉明輝,萬安樓?萬安樓是在老城吧,”殷天調出地圖,“7棟1101。”

 劉秀鍈探頭研究,“萬安樓再過去三個街區就是徐匯飛的三明園,能把倆一併走了。”

 殷天拽著劉秀鍈,“那還等甚麼,走著。”

 劉秀鍈遲疑地盯著她肚子,“你OK嗎?”

 “沒懷,身子倍兒棒!走走走走!”

 兩人披霜冒露,趕往老城。

 城中城是淮江老區的特色。

 市井味芬芳馥郁,鴨鵝同鳴,鋪頭挨挨擠擠,狹小且叢雜。

 老饕們常來這尋食,那有一股粗野、奔放且原始的民間滋味,從泥土中蔓蔓日茂。

 甚麼是城裡人,甚麼是城外人,甚好分辨。

 城外人衣著挺拔。

 城內人穿著棉拖,羽絨裹著睡袍,蓬頭垢面的下樓,一手捏一根長筷,扎穿五六根油條,提溜著,另一手端著搪瓷盆的蝦米豆腐腦,悠悠來,悠悠走,最愜意。

 小小一方城,有一樣吃食全國馳名。

 每到夜間十點,劏豬的廠房會將最鮮嫩的內臟源源輸入老城,那裡有5家粥鋪,沸騰的米液粘稠,豬雜一燙一滾,鮮得讓腸胃酣歌,是孫蘇祺和郭錫枰的最愛。

 殷天和劉秀鍈到了萬安樓7棟1101室。

 敲了半天門,沒人。

 鄰居穿著人字拖,10個腳趾凍得紅油油。

 頂著雞窩腦袋,抓著5份土家醬餅,從樓道拐進來,看見兩人,“他不在!”

 “那在哪兒?”

 “店裡啊,老劉包子,出去向東第一個街口,人最多的那家。”

 老劉包子是老城一絕,12種口味裡以麻辣魷魚和麻婆豆腐餡最出名。

 殷天不想驚動民眾,直接排隊買包子,對選單研究了半天。

 輪到她了,殷天將警官證一晃,“劉明輝?”

 圓盤大臉的男人帶著憨氣,被蒸得紅光滿面,他始料未及,愕在了原地。

 “別慌,就打聽點事兒,我要倆麻婆豆腐餡的,”殷天扭頭看劉秀鍈,“你要啥?”

 “素三鮮。”

 “倆素三鮮,一共多少錢?”

 劉明輝誠惶誠恐,“客氣了不是,哪兒用你們掏錢。”

 “不合規矩,多少錢?”

 “麻婆豆腐3塊,素三鮮2塊。”

 “1999年你在東茂市場當保安?” 殷天掏出10元,

 “對啊,這你們都知道。”劉明輝將包子一遞。

 殷天一接,燙手,“11月初有一男孩走丟,他媽在市場裡鬧得動靜特大,你記得這事嗎?”

 “老丘,你來盯個場!”劉明輝大嗓門一嚷,兩手在圍裙上一蹭,翻開擋板,出了小店。

 “我知道那事,時間久是久,但那事太燒心,跟刻腦子裡一樣。”

 “那個孩子母親——”

 “——見過,出事之後她找過我兩次,可憐人一個,急瘋了,可我真沒瞧見,沒法幫啊,我是西邊3門,那個門主要走車的,除非孩子被帶上車了,不然腿著的,從我這走特打眼,不可能看不見,我這人記性好,領導當時也問過我很多次,真沒瞅見。”

 “說說當時甚麼情況?”

 “當時吧,保安部通知我們,說有一孩子丟了,穿甚麼顏色的衣服和褲子,讓我們注意,可到了晚上閉門都沒找見,然後加班組了個搜查隊,一層一層找。”

 隨著記憶一萌動,劉明輝眸子裡的愁腸積壓起來,長嘆一氣,“當時我就一小年輕,連女朋友都沒交過,我看那孩子的媽最後喊得,你們是沒聽見,太揪心,我腿肚子直打顫,半夜回宿舍,破天荒給我媽打了一電話,當父母,”他搖了搖頭,“不容易,真不容易。”

 “你的門是走車的,那主要走人的是哪些門?”

 “西1東1,西4東4。”

 “你們住家還是住宿舍?”

 “保安部有宿舍,家在外地的可以申請,本地的他們不願意住,都回家。”

 “那你對這5人甚麼印象?”

 劉明輝接過名單,上面寫著【魏辰國,徐匯飛,夏谷,馬明通,向三漢】。

 “魏辰國和夏谷都是本地人,他們不住宿舍。徐匯飛和我是同屋,他是他哥介紹來的,老實巴交,之前務農的,說是收成不好就來城市打工,特樸實。他媳婦和他媽在農村,每個月,自己留一分,九分都寄回家,是我們那愛家的標杆人物。”

 殷天啃著包子,好吃得“哼哼唧唧”。

 她頭一次吃麻婆豆腐餡,又燙又辣,豆腐入口即化,她含糊不清地開口,“那馬明通呢?”

 “隔壁屋的,絮叨,比老太太的嘴都厲害,但心眼不壞,愛佔點小便宜。向三漢住樓下,不熟,見面就招呼一聲,聽說他以前風光,是個包工頭,結果被坑了錢,只能幹保安了,他心氣高啊瞧不上我們,心情好了,就哼一聲,心情不好,裝聽不見。”

 “那這幾個人對應哪幾個門,還記得嗎?”

 “我是西3門,徐匯飛是西2門,馬明通東邊的,具體是哪個記不清了,反正不是1就是2,其他的忘了,太久了,我和徐匯飛同進同出,又是隔壁,我就記得他。”

 “好嘞謝謝啊,”劉秀鍈已經把素三鮮的兩個大包吃完了,“真鮮好吃,難怪人多,生意興隆啊劉老闆!”

 兩人把劉明輝的名字劃去。

 轉過街角向三明園走去。

 老街的早點鋪囊括天南地北,三山五嶽,可饜足於所有地域的飲食習慣。

 殷天沒少吃,一看誰家開檔,立刻就去湊熱鬧。

 她心裡有數,心裡掛著案子。

 可她真是餓,好在這時間段沒甚麼人,付款拿貨,速戰速決。

 三明園是筒子樓,環境差,垃圾排排坐,一股餿了的飯菜味。

 一層19戶,一共24層。

 家家戶戶門口堆著鞋櫃和鐵架,還有養仙人掌和君子蘭的,耷拉著。

 仙人掌從根裡開始爛,流著黏水。更甚者,在走廊砌灶臺,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鉅細無遺。

 劉秀鍈剛要敲門。

 脖子上掛鑰匙的初中男孩猛地拉開門,兩人差點撞個滿懷,又迅速彈開。

 男孩瘦猴一樣,兩眼放精光,提著書包聲音響亮,“你找誰!”

 “徐匯飛是不是住這?”

 “爸!有人找!”

 小男孩踩著風火輪在走廊狂奔,“哐哐”拍著走廊盡頭的鐵門,“孫胖子你個死胖子!快點!天天就你最慢!”

 一女人哼著歌探頭出來,戴著圍裙,兩手油酥,“你們找誰,我男人在廁所,”

 劉秀鍈亮了證件,“西城分局刑警隊的,找他問點事。”

 “呀,警察同志?他是不是犯啥事了,你跟我說,我教訓他。”

 “說啥嘞,你知道個球,”男人把老婆往屋裡拉,有些窘迫,“見笑了,我老婆就這性格,沒大沒小的,警官進來說,外面凍人。”

 小屋雖破舊,卻整潔。

 女人正在烙餅,蔥香一上頭,殷天覺得自己又餓了。

 “跟你打聽一下年的東茂市場,你在做保安,看西2門。

 徐匯飛連忙遞水,連連點頭,“看過一陣子東3門,看過一陣子西2門,怎麼了?”

 他老婆身在廚房,心在客廳。

 好奇得貓爪撓心,攤餅的身子都快滑出廚房。

 “你對夏谷,馬明通,向三漢這幾人有沒有印象?”

 “谷哥,喜歡來點小酒,馬哥是老大哥,教我好多事,可熱心了。向哥我就不熟了,他這人挺不愛說話,又是負責東邊的,平時也不住一起,沒得聊,知不道。”

 “現在跟他們還有聯絡嗎?”

 “早沒嘍,我02年走的,去當卡車司機了,那個拉貨掙得多,還能帶老婆一起。”

 徐匯飛的老婆半張臉都搭在廚房門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鍋裡“滋滋”油香,第一批出鍋的,金燦燦,焦脆脆。

 “他們這三人,哪個看西1東1,西4東4。”

 “都是交換的,谷哥好像看過西1門,其他,哦,馬哥在東2,向哥我不記得了。”

 蔥油滿屋芬芳。

 殷天剛說完“謝謝配合”,肚子對香氣做出了綿長的回應。

 劉秀鍈“噗嗤”一聲沒憋住,哈哈笑。

 徐匯飛有些手足無措,裝作沒聽見。

 “哎呦你個呆子,”女人拿了四張餅跑出來,“自己家的,就圖個乾淨,這餅是我姥姥傳給我的,手藝好,裡頭千層呢,還有肉糜填著,保準香死!”

 殷天也不客氣,伸手要掏錢。

 徐匯飛忙揮手拒收,死活不要,把殷天和劉秀鍈往外轟。

 殷天在走廊裡一口接一口,吃得極賣力。

 嘬著指頭,“這也太香了,這要開我們分局門外,我天天得買。”

 劉秀鍈很嫌棄,“走哪兒吃哪兒,豬都沒你開懷,你都把食物吃哪兒去了,光長膽子不長肉。”

 回分局的路上,殷天分別給郭錫枰和小晗打電話。

 一個不接,一個佔線,不知那兩邊情況如何。

 天光已大亮,今日可算盼到了太陽。

 像個溫吞的溏心蛋,半死不活地升起來,沒甚麼溫度,還是冷冽得風刀霜劍

 “小晗能力很強,得力干將啊。”

 “他對於我,就像你對於郭錫枰,我是把他當接班人培養的。科班出身,能力斐然,年年獎學金,也能打,臥底臥得比匪頭還匪頭,他要是不當警察,真能去演電影,長得也帥!”

 車子一駛入分局。

 殷天和劉秀鍈同時一怔!

 臺階上竟站著孫小海。

 劉秀鍈停了車,躲著孫小海視線。

 她怕兩人都尷尬,裝看不見,對著殷天向門裡指了指,“我先進去跟他們通氣。”

 殷天一臉壞笑,“去去去。”

 孫小海目色沉沉,穿著藏青色的羽絨服,眼神追著劉秀鍈背影,迷情中壓著剋制。

 殷天打著飽嗝兒緩緩踱到他身邊,“你怎麼在這?”

 “我媽來了,她聽說了劉秉如的事。”

 殷天大驚,“那你不上去陪著!又打起來了怎麼辦!上次把半張臉都撓爛了!”

 “我不想見。”孫小海睨著腳尖,踢踏著石階,蒙著層薄怒。

 殷天知道過往的撕扯,可劉秉如蒼舊的面貌和糜|爛的膿瘡再次滾湧在眼前,她輕輕一嘆,“你應該去見見。”

 “這是我的事,姐您甭勸我。”

 “我聽說她站在西城分局大門的西邊,從你家到大院得走那條道,但你心裡膈應,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天,都從棠溪街繞到東邊,再進院,是不是?”

 “我小學被霸凌了三年,都是因為那次家長會。她打我爸的那巴掌也扇在我臉上,我成了這個城市治安不好的源頭,您說可不可笑。”

 “可笑,太可笑。成,那就按你的意思來,咱不見,等會我把你媽送下來,放心,她拷著呢,撓不了王姨。”

 殷天上臺階,走了幾步頓然,可能是吃撐了,滿腹漲得憋屈。

 她艱深地回望他,“劉秉如從來沒有刻意針對孫隊,也不想中傷你母親,她只是不放過真相。為甚麼讓你見,見了你就知道,這麼多年,她最不放過的,是她自己。”

 作者有話說:

 生死飯局後,孫小海聽了王菀冬的話,沒再跟劉秀鍈有交集。

 可他依舊保持著臨睡前抄經的習慣,不給自己抄,給王菀冬和劉秀鍈抄。

 他貪婪,想要兩人長命百歲。

 右手骨折,他就用左手抄,寫得歪歪扭扭,菩薩都嫌棄。

 2年後,“瘋婆子”劉秀鍈嫁給了“窩囊廢”孫小海。

 殷天也奇怪,專程請她吃了頓飯,以此八卦原因。

 劉秀鍈明澈一笑,“我那次抓捕,被車撞傷落海時,已經沒甚麼意識了,你猜我聽到了甚麼?《大悲咒》,我聽見了《大悲咒》,睜開眼一看,海是金的,密密麻麻全是經文,它是流動的,包住了我的車,我這個人。奇蹟對吧,命不該絕。幾個月後我有次翻牆去他家,無意看到他給我抄得滿滿一整箱的經文,我就知道那不是奇蹟,是他,給了我第二次命。我從不認為我會有婚姻,但如果是他,我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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