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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小孩說, 那古祠有“鬼”,喝酒的大鬼

 既然王菀冬都有潑天的膽子去面對劉秉如,他若再畏手畏腳, 那就矯情了。

 警察的身份是種標籤, 過度的仇隙會影響專業判斷和仕途的升遷。

 他已經裝聾作啞, 視而不見了很多年,也知道局裡老人在背後嚼耳根。

 說虎父生出個貓子兒, 還是個半大的廢物, 性子軟得跟耗子似的,天天就知道趴窩在技術部, 別人往前走, 他到好,不僅原地轉悠, 還倒退。

 孫小海在臺階上抽了根菸,淮陽分局跟西城不一樣,淮陽靠江邊, 植被粲然,水霧重。

 他仰頭一瞥天空, 有些無計可施。

 那時孫耀明的葬禮上, 他被母親牽著,烏泱泱的黑西服和警服都圍攏著他。

 他頭頂接住了好多眼淚,還有鼻涕, 他噁心壞了, 抹在手上, 想甩甩不掉, 黏黏的, 他想要手紙, 可沒人搭理他。

 在王菀冬的拉拽下,愣愣瞌瞌下臺階,那時候他看到了殷天姐姐。

 她瘦瘦小小地立在車邊,仰頭迷思地看著天空。

 這動作他記到現在,懂事了之後才知道這是跟父親溝通的一種方式。

 父親是星辰,是鷺鳥,是流雲,是驕陽,是“嗡鳴”的飛機,無垠曠闊,能包囊他所有的迷茫、浮躁和哀憷。

 淺薄的日光給了他勇氣。

 孫小海爬上臺階,埋頭向5層疾步。

 王菀冬第一個進審訊室,劉秉如還沒到。

 輕輕摩挲著桌沿,原來是這樣的椅子,這樣的桌子。

 她甚麼都不知道,結婚多年,她離孫耀明的工作太遠了。

 她只當個勤勤懇懇的會計,從不過問丈夫的警隊生活,她認定,只要專注耕耘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這個家庭一定能快樂且長久。

 孫小海吁吁爬上5樓,一拐彎,和劉秉如打了個照面。

 他沒認出來,接著往前走,邁了兩步,身子一觳觫,瞠目一瞪,霎那間,神智轟然一炸,燒得滿腦恍惚,震悚得無法動彈。

 劉秉如安靜,輕輕笑,嘴一咧,皺紋褶子更多更深,她有些不好意思,“嚇到了?”

 步子輕悠悠,她飄進審訊室。

 兩個深仇大恨的女人一對望。

 王菀冬的眼淚簌簌流,止也止不住,用力捂著嘴,臉都摁變形了,“你怎麼,你怎麼成了這樣子。”

 劉秉如用粗厚的滿掌膿瘡打理著自己的頭髮和衣領,落座在審訊椅上。

 她頭髮枯燥,蓬亂得黑白交替,像個城鄉結合部的藝術模特,“你看,時間懲罰了我。我比你老了30多歲,我曾經,明明比你好看的。”

 “劉秉如,劉秉如你瘋了嗎!”王菀冬大嚷。

 她接到張乙安電話時匪夷所思,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這該死的女人了。

 “是啊,我沒甚麼抵禦傷害的能力,就瘋了,不止我瘋,我還拉著閆棟陪我一起瘋。”劉秉如淡然,像是招待著多年老友,情緒四平八穩,“我逼著他殺人,他膽子小,跟你一樣,慫,他一遍遍求我,看阻止不了我,就說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

 “這不是很好嗎!”王菀冬憤恨又哀憐。

 兩股體驗在她胸膛亂竄,大震,近乎有撕裂的徵兆。

 “我知道他想把我拉出深淵,可深淵也拽著我啊,他力氣太小,功虧一簣。時間一久我就理解了你的痛苦。”

 “我的甚麼痛苦。”

 “失去孫耀明的痛苦。”

 劉秉如直視著王菀冬,“我真的惡毒,孫耀明走的時候我特開心,我想你現在終於能體會我的感受了吧,你過來跟我打架,咱倆撕頭髮,跟個潑婦一樣,我把你臉抓爛,我當時特痛快真的,特別痛快。”

 王菀冬雙唇哆嗦著。

 說不出話。

 劉秉如幽微地笑笑,“直到有一次,我在西城分局門口看見你,你的狀態一下子擊潰了我,”她眼眶溼濡,“我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她突然狠戾地拍著椅面,“你怎麼就跟我一樣了呢!”

 黃水漣漣。

 劉秉如哭喪著,“羞恥啊,真為自己感到羞恥,等我開始殺人的時候,才理解了孫耀明,他滿心赤誠,他的苦心啊,他真的在用力破案,用力救我,可我做了甚麼!人,人啊,人在有些事上,哪能怎麼快就明白!”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這麼傷害你,你還來看我。我的日子到頭了,可你得好好生活,我羨慕你的懦弱,那是種保護色,能趨利避害。我不是,我越挫越勇,我性格就是這樣,是個鬥士!是個無敵的母親!”

 劉秉如強忍著淚,寒心酸鼻,“你命好,有個出色的兒子,他會傳承孫耀明的骨血和精神,真好啊……我好羨慕啊。”

 王菀冬的情緒終於崩潰,“你本來也可以有,你可以和閆棟再要一個!你那時候還那麼年輕!”

 “我沒有!”劉秉如爆喝,“我沒有退路!我如果都離他而去,那誰還會記得他,誰還會幫他!這是背叛!赤條條的背叛!”

 “你不知道他們是甚麼嘴臉,我去報社質問為甚麼要刊登這樣的照片,他還是一個孩子!他那麼聽話那麼乖巧,有禮貌見人就問好,他做錯了甚麼要遭受你們這樣的對待!”

 劉秉如癲狂地拍打著椅子,嚎啕大哭,趴在椅子板面上悲不自勝。

 王菀冬看不見她的臉,都被鑲在了手臂中,木板中,只有傴僂的背脊在大動,呈現著一種瀕死的弧度。

 那慟哭激得王菀冬霍然起立,差點把椅子撞翻,哆嗦地退到牆邊,手裡捏著一管凍瘡膏。

 她心緒鼓面一樣震盪,想開口勸慰,可所有的言辭,都像是會透著一股洋洋得意。

 她只能落荒而逃。

 身後是劉秉如的陣陣咆哮。

 孫小海萎靡地坐在樓梯間,他沒來過淮陽分局,陌生。

 所有人都在火急火燎的奮戰,只有他像個遊蕩的無業者,站哪兒都不自在,索性躲了出去。

 劉秀鍈拿著水進來,“還好吧?”

 他垂著腦袋輕輕頷首,“聊完了嗎?”

 “聊完了,但我看她一時半會走不了,張姨安慰你媽呢。”劉秀鍈躊躇半天,將一顆糖遞給他,“他們這跟咱們那不一樣,恨不得天天喜事,這是他們給我的喜糖。”

 孫小海遲遲不接。

 劉秀鍈尷尬地撓著脖子,收手離開。

 “劉隊!”

 腳步一滯,劉秀鍈等著他言語,可對方像是啞巴了,就是不張口。

 她回頭看去,孫小海神色抑制,沉寂好久才嚅囁出聲,“你能……陪我一會嗎?”

 劉秀鍈很配合,在他身側正襟危坐。

 兩人也不說話。

 可孫小海還是起了變化。

 他鬆弛下來,舒緩了很多,劉秀鍈像是顆定心丸,能醫治他一切疑難雜症。

 郭錫枰和侯琢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他滿樓道找劉秀鍈,終於在樓梯間逮到了人,“你怎麼在這貓著呢,找你半天了,向三漢和馬明通排除了。”

 “那我先去忙了,你進去等,別到時候你媽找不到你。”

 劉秀鍈拍拍褲子,跟著郭錫枰走了。

 殷天拿著一摞資料從三層飛馳而上,一見侯琢,忙湊過去,“他倆甚麼情況?”

 侯琢拿溼紙巾瘋狂擦手,“那個馬明通,老騙子一個!在霄真山下襬了個算卦的攤,坑蒙拐騙,非拉著我和郭隊看手相,說我是老師,一輩子教書的命,說學生不服管,天天跟我唱反調,我夜夜焦慮得失眠!說郭隊結婚晚,得再等個四五年,說他腎不好,得趕緊補補,別一榨,孩子都懷不上!”

 殷天和劉秀鍈聽樂了,無視郭錫枰的怒視,慫恿著,“還有呢?”

 “說我能長命百歲,但老婆醜,得買他的符咒大禮包,天天晚上八點,繞著屋子燒,燒滿三包,一共6800元,老婆才能變漂亮,你說這甚麼亂七八糟的!”

 四個人進了會議室。

 郭錫枰在白板上將馬明通和向三漢的名字劃去。

 “向三漢是今年年初的時候去世了,他跟她女朋友在車裡吵架,盤山路,撕扯過程中車子衝到對面,一旅遊大巴迎面把他倆的車鏟到山下,當場死亡。旅遊大巴是正常駕駛,司機背景清白,整車旅客都是一個公司的銷售隊伍,去山上團建露營,我們去那公司過了一遍,沒有可疑的,司機現在在看守所裡蹲著,也沒有異常。”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向了白板,那裡只餘留下一個名字。

 夏谷。

 “小晗他倆有信嗎?”

 “聯絡了,一直都不在服務區,剛才技術隊跟蹤手機,發現他倆偏離了這個地址,現在還在追蹤。”

 他倆都是劉秀鍈從西城帶來的。

 劉秀鍈焦慮地直打擺,“孫小海,孫小海!”

 孫小海顛顛兒跑來,“怎麼了?”

 “小晗和麗子你熟,他倆現在是失聯狀態,你也別閒著了,加入工作!”

 脫離主幹道也是小晗和麗子所沒預料到的。

 他倆出發得最早,可週屏山實在太遠了,駕車3個半小時。

 出市區的時候黑夜寂寂,本以為無風無雨,一路暢通。

 結果半道開始飛濺冰雹,“霹靂啪啦”似一個個小錘,追著車子敲,砸得人莫名心慌。

 越往山區越是崎嶇泥濘,有一段路被暴雨截斷,小車停在路邊,避在高架的正下方。

 饒是小晗膽大如斗,也著實憂心,他看不清路面的任何情況,只能等雨勢收小。

 3個半小時的車程延展到5個小時。

 他們套著雨衣相互扶持,穿過一片爛泥塘。

 登記的住址早已作廢,成了一方斷壁殘垣。

 像一片鬼寨,黑黢黢中高樹的枝杈亂攘,像是妖怪的長臂,街道荒悽悽,落葉捲落葉,驟雨中積蘊起濃濃瘴氣。

 麗子不是嬌氣的姑娘。

 她翻上翻下,挨家挨戶搜尋。

 破門洞,爛窗戶。

 房梁斷,黑瓦碎。

 麗子的小臂被水泥擦傷,腳脖子也扭了,一腳深一腳淺。

 小晗撐住她大半個身子,像對落難的鴛鴦,轉悠了2個小時,總算尋到了一對年老夫妻。

 四人大眼瞪小眼。

 老太太眼睛蒙了層白翳,看不清,摸了麗子半天,嘴裡含著芝麻,“嘰裡哇啦”的嚷,噴了她一臉,愣是一個字沒聽明白。

 老頭嘴歪眼斜,聽懂了他們的問話。

 連比劃帶哼唧,朝西邊指,最後索性在屋簷下拿著藤條,沾著雨水,畫起地圖——大意就是全村做了遷移,向西邊去了。

 小晗把鬼畫符給拍下來,一看手機,沒訊號。

 兩人道了謝,又一腿泥漿地折返回車裡。

 好在淮陽分局的公車都有急救箱。

 小晗抓著麗子的胳膊清理碎石渣子,噴上酒精抹上藥,拿紗麗嘉布輕輕裹住。

 又把她鞋脫了,從後備箱拿兩瓶礦泉水衝去汙泥,倒了紅花油,開始揉捏。

 麗子疼得滿頭汗,又不好意思,腳越縮越裡,小晗便越靠越近。

 這跟上刑一樣,她兩頰火紅火紅,能燙熟雞蛋,忙拽了毛巾擦臉,以做掩飾,“你看懂他們畫的圖了嗎?”

 “大概懂了,西北角,過去又得一個小時,你忍忍。”紅花油味道嗆,小晗打了個噴嚏,“你就不應該走這趟,我應該拉著侯琢來。”

 麗子有些急了,兔子一樣齜牙,“你看不起我,這算甚麼,我經歷過比這更大的挑戰。”

 小晗拿礦泉水澆手,衝她一笑,“我不是這意思,哪敢看不起你,你射擊成績比我好,我是你手下敗將。先湊活包紮,回去再清理,特別是擦傷,別發燒了,劉隊當你是妹妹,把你這麼帶回去,她得扒了我的皮。”

 兩人相互理了理溼答答的衣物,重新起航。

 老頭指得路沒問題,西北角果然有一村落,依山而建。

 也落魄,也荒蕪。

 一小女孩披著透明雨衣,抱著瓶白醋從小賣部跑出來。

 小賣部的雨篷是歪斜的,顫顫巍巍。

 店裡的收音機放著鄧麗君老歌,風雨飄揚中,唱腔婉轉靡靡。

 往裡打眼一瞧,沒人。

 小晗只能開著車追上女孩,移下窗戶。

 “小朋友,給你打聽一個人,夏谷,夏天的夏,稻穀的谷,認識嗎?”

 小女孩一驚叫,“誰子?”

 “夏谷!”

 “夏谷?谷伯伯,他住祠堂。”

 “祠堂怎麼走?”

 “那邊!”

 小女孩手一指,指向了山頂一老廟。

 她方言很重,揣著股一本正經的小大人勁兒,“你們現在找他,瞧不見,得晚上去。”

 小麗好奇,柔聲問,“為甚麼得晚上呀?”

 “他是鬼嘍,你們現在去,瞧不到。如果你們晚上去,還是瞧不到,就去龍伯伯家買酒,60度的白瓶子,他最喜歡喝那個,一喝,就開心,一開心,就會出來,很靈!你求他的事,他就會答應。”

 小女孩說完擺擺手,穿著黑棉絮的麵包鞋一溜煙跑遠了。

 只留下面面相覷的麗子和小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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