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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情深者, 卑之

 殷天回到床上,擁著被子,“既然要坦誠相待, 那就說說吧, 這本是甚麼?”

 她把黑皮書炫目的書皮拿掉, 露出它原本樣貌,筆挺地舉在手裡。

 滄桑且濃烈的汙漬和血跡, 透過時光的積蘊熠熠生輝。

 它是黑色卻絢爛出一團團融光, 熱氣騰騰地包囊住了一個家族的智慧和波瀾。

 “真是甚麼語?”

 米和臉色一寸寸灰敗,垂下眸子, “, 荷蘭語。”

 “甚麼意思?”

 “黑皮書。”

 “誰的黑皮書。”

 米和難以啟齒,雙拳攥了松, 鬆了攥,堪比上刑場。

 劊子手兩腮一鼓,含酒噴刀, 那酒沫星星點點全落在了他臉上,又嗆又腥。

 鐵鏽的腥。

 “這是你們米家鎮宅的物件兒, 具有傳承性質。當初我們還不認識, 話都沒說一句,你就把它給了我,甚麼意思?”

 殷天翻開用便利貼粘黏的每一頁, “帽針殺人, 在19世紀初, 6寸甚至更長的帽針是女性古怪的防身和殺人工具, 瞄準左胸肋間插入心臟, 能快速喪命, 也可插入耳道,形成腦出血,放緩死亡速度。”

 她輕輕地翻,有幾頁像是被紅酒浸染,很薄脆,“這一頁,詳細寫明瞭對花生嚴重過敏的人只需少量花生油就能誘發 ,俗稱過敏性反應。

 “還有這一頁,記錄了天使塵的爆發性危險,少量多次後能直接比擬精神分裂,會引起‘誘發性’妄想,就是這個讓阿春身陷幻境,不停地手起刀落斬殺對方,就算警方不擊斃她,她的精神全面崩盤,她會一次次自殺,無法久活。”

 “這裡,血液的秘密,高燁接受過骨髓移植,在現場殺人留下血跡以模糊偵查方向,這些都是從醫學、歷史、刑偵的理論,被抽取成了一個個殺人方案。”

 米和覺得頭顱已貼在木樁上,那大刀高高舉起,不過幾秒就會斬斷他脖頸。

 那是好的,聽說有能力不濟的劊子手,或是鈍濁的刀鋒,來回拉扯,脖子會粘連,當斷不斷,皮扯著,腦袋一會向左搖擺,一會向右晃盪。

 殷天執著不棄,盯著他,“高燁曾留學英國,莊鬱留學美國,閆朔長期飛國際航班,有人在用這本書兜售殺人方法,他們在國外達成合約。是你的父親對不對,是米卓,你父親在你母親死後,無法走出至暗,給心裡有仇恨的人,私人定製復仇方法,對不對?

 米和猝然抬頭,噙滿深幽的絕望,“對,是我父親。”

 “你一早就知道?”

 “知道。”

 “你知道莊鬱,至始至終都知道她是兇手,你看著我跟個瘋子一樣轉悠,好玩嗎?”

 大刀驟然下落,米和霍然閉眼。

 該來的終究來了。

 頭顱斷裂的時候,他聽見沙沙的風聲,不似淮陽的朔風,而是南方拂柳的春風。

 這是家鄉的風,他孤注一擲地北上淮江,結果還是功虧一簣,他突然懷念起維港的風,天星小輪的月和太平山璀璨的星芒。

 殷天一直關注著他的神色,米和麵龐呈現著一種凋零的紐結。

 於心不忍,她放下黑皮書,“等你傷好了咱再談。”

 米和輕輕開口,“我不想刻意瞞你,就是怕,怕我說完你就走了,不回來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面對我父親,甚至不理解我母親的亡故為甚麼會觸發他那麼執著於罪惡,尋找了那麼多年,至今都沒有他的下落。”

 破罐破摔,索性全部坦白,“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莊鬱,是我把黑皮書用桑國巍的名義交予你,我希望你看到,從而有破案的思路,我無法背叛我父親,但我想幫你。”

 米和說到最後已不敢再看殷天,虛眯的眼睛木訥地盯著天花板。

 他不止聽到了風聲,還有笑聲,嘎嘎笑,嘻嘻笑,呵呵笑,哈哈笑……他不知道他們在笑甚麼,是甚麼別樣的風情引起了胸腔喜悅的共鳴。

 只有他萎謝在木樁上,頭顱看不見身體,不知道會不會有靈魂飄升。

 一切要結束了,她要走了。

 她一向愛憎分明,可能會以摔門來彰顯憤怒。

 米和靜靜地等候,10秒,20秒,40秒,1分鐘,3分鐘……

 他眼淚滲出,以為把命豁出去就能讓她看見自己,終究還是高估了。

 他此時像甚麼,像落水狗,像喪家之犬。

 他悲苦的心境完全淹蓋住了他的意識和身體,那種潰敗的孤寡讓他用力往上拽被子,蓋過嘴,蓋過鼻子,蓋過額頂。

 米和把自己罩在一封閉的環境中,整個被褥都在簌簌抖動。

 又要一個人了。

 殷天盤腿坐在隔壁床,看他壓抑著哭聲,一隻手死死捂著傷口。

 看得匪夷所思,她有說甚麼嗎?甭說質問,涵蓋指責的詞彙都沒有!

 “米和。”

 他一聽這兩字,全身顫巍。

 想躲開,往床沿拼命挪,要扒掉輸液的針孔,他想起身,想逃,他頭顱已然碎落,不能再碾成泥沫。

 殷天兀的意識到他的行為。

 一把掀開被子,“我有說你甚麼嗎?委屈成這樣,你是老爺們兒還是我是老爺們兒!”

 米和像得了癔症,充耳不聞,眼疾手快把針管拔了,甩出一串血珠。

 他掙扎得摳緊床沿起身,至始至終不敢看身後,兜著紗布要落荒而逃。

 殷天怕他傷口又裂,一把鉗住他肩膀,“我不跟你吵,躺下。”

 “我不想你走,我只是不想你走,可我沒法攔你,我沒有立場攔住你。”他把頭靠在牆上,整個人縮成蝦米,滿目悽愴。

 紗布褶皺在一起,看著就疼。

 米和的臉幾乎全貼在牆上,像是不想面對,似個病發的自閉少年。

 殷天唉聲嘆氣,把剛才說的話從新過了遍腦子,沒說重話啊。

 她緩緩下床,繞到他面前,擦拭著他眼淚。

 米和扭捏地掙脫開,臉恨不得埋進牆面的水泥裡。

 甚麼叫先發制人!

 這種黑心律師簡直手到擒來。

 殷天氣笑了,把他硬掰過來,“我都沒怪你,你委屈個甚麼勁兒,我不走,你也不許走,我這種人很難找丈夫的,你這種人倒是很好找老婆,你比我更容易跑。”

 米和嚅囁,“是你不要我。”

 殷天擦拭著他眼淚,“別演了好嗎和律,都坦誠一些。”

 米和把頭垂得更低,“我沒有演,小天。”

 他將頭搭在她髮間,整個人傴僂在她懷裡,“我從很久之前就怕這天到來,怕你會把我推開,怎麼追都追不回來。41號滅門案是你的刺,我父親是幫兇手往你身上扎刺的人。你恨他,也會恨我。我比胡志鑫更早認識你,在我父親書房的檔案裡,我看到了你,跟我當年一樣絕望的你,那個時候我就為你流過淚,我想把我最愛的玩具給你,想保護你,想走到你身邊安慰你,你整個童年的黑暗我經歷過,我明白的,我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視你,我想進入你的生活,我很勇敢,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情深者,卑之。

 殷天聽得心緒翻攪,“這就是你對我的預判?我會憤怒地離開你。”

 米和不說話,靜止在她懷裡。

 “如果你很早就認識我,就該知道我與別人不一樣,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我分得很清。你不跟我說,是因為你要守護你父親,這是人之常情,邏輯和情感都沒問題,就像有一天,如果讓我面對必要的犧牲時,我會選擇成全我的職業。”

 米和緩緩從她身側移出,靜默地看著她。

 殷天頷首,“你沒聽錯,我認為愛情是最無足輕重的東西,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以前這麼認為,現在依舊這麼認為,我會把自己排在最重要,至今無法輕易相信別人。標哥說我們是開了天眼,天天直麵人的罪惡與黑暗,我已經努力向陽了,可還是時時身處在桑家的幽暗裡。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又不是傻子,我甚至覺得你比我爸更心疼我。今天來跟你攤牌,是我理解你,我接受你,但你有沒有做好準備來接受我。”

 “進入我的家庭,成為我的伴侶,要做好我隨時有一天會犧牲的準備,我甚至來不及跟你告別,來不及跟孩子告別,來不及跟小媽和老殷告別,來不及吃最後一頓飯,來不及說聲我愛你……你們會突如其來接受我離世的訊息,會收到一方盒子,裡面是我的碎骨和灰沫,會只有菊花和貢品。”

 殷天有些哽咽,“你跟我在一起就要承擔這樣的風險,你如果接受,我們就結婚。”

 “那我也跟你說好,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不要有遺憾,我會把張姨和殷叔照顧好,會把他們當成我的父親母親。”

 米和終於忍不住悲愴,“可我還是希望你,就算最危險的時候,你也多撐一撐,有太多的人牽掛你,我不會變成我父親,我甚至不如我父親,我父親有仇恨維繫著,他能找到他存活的理由,那我有甚麼,對你的緬懷嗎,小天,那我就廢了。”

 殷天眼淚和笑容齊齊綻放,“好,我一定撐住,能多撐一會就多撐一會。”

 “我會好好考試,進法院當檢察官,你要看見我的努力,不能扭頭就走。”

 “好,我也努力,長命百歲。”

 米和胡亂抹了把臉,“我接受,我們結婚吧。”

 他延展起身子,將殷天死死摟緊懷裡,勒入骨腔裡。

 多麼神奇的體驗,他的頭顱在木板上轉了一圈又迴向身體,摸了摸,蹦了蹦,和好如初。

 門外由上至下依次排著四個腦袋。

 是老殷、張乙安、老莫和阿成。

 老莫抱著張乙安梨花帶雨,無聲地“嗷嗷”不止。

 阿成輕輕拍著她的肩背。

 老殷眼眶紅紅,揹著手慢悠悠拐進走廊。

 走廊昏黑,衰老的背影越走越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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