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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夜半鬼來信

 清晨6點20分, 霧雨濛濛。

 惠愛醫院對街的便利店人滿為患。

 收銀臺前臥著長龍,有的疲憊耷眼,有的麻木失神, 有的亢奮掛笑……這是剛值完夜班的醫生護士在排隊買早餐。

 莊鬱挑來揀去, 拿了倆雞肉飯糰和巧克力毛毛蟲麵包。

 兜裡的手機兀的一震, 掏出來一看,是條未知的號碼資訊:【你還好嗎?】

 莊鬱疑慮了一瞬, 想著自己家大業大, 救治過的人員多且雜,便當成地下財閥的慰問資訊。

 她去了乳製品冷櫃, 拿了袋可可豆奶, 排隊掃碼。

 科室的任務越來越重,又臨近年關, 個個焦頭爛額,爭分奪秒。

 那裡是戰場,秉承著女人當男人使, 男人當牲口使的作戰原則,好在實習生們爭氣, 能扛能打, 聽話又勤勉。

 隊伍踟踟躕躕,眼見著終於要輪到她,急診科室的電話打來。

 “莊主任, 來了一車禍的, 大腸外露, 胸腔刺穿!”

 莊鬱一個健步把懷裡的食物往購物籃一放, 撒腿往門外跑。

 老街的清晨, 市井油煙味最濃, 冰雪嚴寒也抹滅不去東家西舍對早點的執念。

 賣“油炸鬼”的老肖抬眼一看狂奔的莊鬱,想也沒想,助跑兩步,抓著油條往她手裡塞,“莊醫生!早飯能吃一口是一口啊——!”

 狂風捲來兩聲細碎的“謝謝。”

 莊鬱大口咀嚼,大口吞嚥,向著急診大樓撲去。

 虹場路42號的風雨更猛烈,簌簌拍窗,濃雲低壓,望眼即是黢黑一片。

 張乙安詫異殷天還不起床,她脫下圍裙上樓,門一推嚇得驚詫一退。

 大變活人啊!

 地上躺的是正撓著屁股,咂嘴哼唧的老莫,睡得愣愣瞌瞌。

 殷天爬起來穿睡袍,眼睛紅腫不堪,半夜哭得太狠,蟄得眼球又疼又澀。

 她看張乙安的眼神聚焦在榔頭、鐵絲和手電上,忙宣告,“她半夜爬不上來,想撬門,最後使使勁兒還是上來了,呼嚕太響,被我踹下去的,那個,讓我陪她哭,想跟侯哥談戀愛,侯哥沒看上她。”

 “狗屁!才不是……”老莫半夢半醒間狡辯。

 殷天抬腿又踹一腳,“就是。”

 張乙安思疑地盯著她金魚一樣的泡眼,“趕緊,要遲到了。”

 殷天拿腳丫揩著老莫肩背,凶神惡煞地壓聲,“把東西給我收好了,瘋了吧,滿地兒放。”

 張乙安最近熱衷麵食學習,襄陽牛雜麵是最新成果。

 鹹辣刺激,醒腦提神,殷天邊誇邊給郭錫枰發資訊,她準備直接從家去西城分局的檔案室調閱材料,下午再歸隊。

 她披著雨衣狂奔進“牛油果”裡,看著“噼裡啪啦”地雨點有些心焦。

 現在只要在暴雨滂沱中行車,她總能想到九記餛飩店門口的急轉。

 她不是一次起疑,之所以有那樣的飛速底氣。

 人少是事實,再者行駛過程中並未瞧見人影,米和幾乎是從天而降。

 碰瓷嗎!

 那晚太動盪,具體的細節已記不太清,但她就此烙下了心病,一落雨就發駭。

 堵!

 依舊是出奇的堵!

 西城分局外的三岔口永遠是三天刺繡一朵花,老太太的癟牙吃硬餅,慢得人神共憤。

 就是這一剎一踩的空檔,她看見分局一側蒼舊的女人。

 不知為何,裹著件綠皮雨衣,像是立了千年萬年,眼觀鼻鼻觀心,是尊無情的羅剎。

 殷天心裡“咯噔”,一個人名猝然脫口,“劉秉如。”

 果不其然,真的是她!

 更粗糙了,也更窘迫,在凜凜朔風中巋然不動。

 她面板是皸裂的,眼睛是麻痺的,肩背是佝僂的。

 殷天上一次見她還是在初秋,這面目全非的衰老給了她無限震盪,呆傻地看了半晌。

 直至後面警車催促,她才恍惚地拐進大院。

 “希望和失望的決鬥中,如果你用勇氣與堅決的雙手緊握著,那勝利必屬於希望。”

 狗屁!

 第一次讀這洗腦雞湯,殷天就覺得扯淡,希望和失望,五五開。

 劉秉如就在細水長流地演繹著失望的解讀,她咬牙切齒跟希望對峙,不死不休。

 整整一上午,這女人哀頹的形象在她顱腦中遍地開花。

 孫小海找她時,她憋出的第一句話竟是,“她站了多久?”

 孫小海懵了片刻才意識到她說的是誰,五味雜陳地嘆氣,“已經生根了,我們鏟不動。”

 “就沒人管那案子?”

 “西城跟淮陽不一樣,事趕事,腳都不沾地。”孫小海留著胡茬,掩不住疲乏,“還有一部分資料在C區的二櫃,你自己看,中午沒時間吃飯,我得去眯會,兩宿沒闔眼了。”

 “劉秀鍈說你有女朋友了?”

 “按著你的法子演戲呢。”

 “有用?”

 “快了,”孫小海舉起大拇指,“我媽很快就得去找你小媽了,為表感謝,下次請你吃飯!”

 殷天心情總算清朗了些,“行了去睡吧,別猝死了,那還有個屁的長長久久。”

 胡一刀的外賣送到淮陽,是康子去拿的。

 她沒跟米和說今兒在西城分局,但凡跟41號案有所瓜葛的行動,她都守口如瓶。

 米和當即收到了資訊,說拿外賣的人從女換成男。

 他正在開會,一調定位,看到她在西城,米和沒打擾,但凡去西城,只可能忙碌一件事,虹場路41號滅門案。

 殷天埋首在1999年所有關於沙頭角貿易衝突的卷宗裡,一動不動。

 再抬眼已是下午4點30分,她脖頸痠麻,“咯噠”復“咯噠”。

 收拾完東西,大雨已停歇,天烏黑著,壓得人心惶惶。

 她駛離西城時,拐角處的劉秉如依舊面無表情地挺|立,腳邊有倆盒飯。

 那是對面重慶小面的老闆慈悲,已經送了多年,有時候輔導孩子寫作業,氣得血壓飆腦,她便逼著自己去想這個悲苦的女人。

 她盤下這個店10年,她就站了10年。

 她對生活困苦的和解,皆來自於旁觀這個女人的一生。

 她變著花樣的給劉秉如提供午餐和晚餐。

 好人有好報,她這麼跟自己說,那就保佑她那不爭氣的孩子無憂無慮吧。

 淮江四中附小的門口。

 放學的嬉鬧此起彼伏。

 陳念陽戴著酷帥的鴨舌帽,揹著黑金書包,咀嚼著泡泡糖。

 她嘴巴一鼓,吹出個碩大的粉色泡泡,“噗哧”一爆破,黏了她半張臉。

 她哈哈大笑,一點也不覺得丟人。

 她繼承了莊鬱的清秀和陳謙的高個子,小小年紀就鶴立雞群,抬手應付著打招呼的同學,看得出人緣極好。

 她感受到一股炯炯的目光,便左顧右盼地尋找起來,透過擋風玻璃,跟殷天四目相對。

 不知為何,她歪頭看入迷了,覺得這阿姨的眼眸似深水寒潭,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你今兒怎麼這麼早!”夏珍珍猛地從後面抱住她,嚇得她霍然回神,“你嚇死我了!我今兒不用做值日,你媽呢,她遲到了!”

 夏珍珍的母親跟莊鬱是多年好友,任職東純影業的財務副總。

 工作清閒,所以通常都由她接送孩子。

 黑色的賓利一停靠,夏珍珍和陳念陽便往車裡鑽。

 “春姨好!”車子啟動的剎那,陳念陽扭頭看殷天,殷天的車子也果斷啟動,不緊不慢地跟隨。

 “看甚麼呢?”夏珍珍吃著橡皮糖,跟著她東張西望。

 “沒甚麼,咱去吃披薩吧春姨,我爸說他昨晚吃了曼哈頓最好吃的烤雞披薩,我饞了一天呢。”

 “走著,那還是普羅旺斯唄,正好在小秋老師家樓下,吃完你們上去練琴,你媽今兒值夜班嗎?”

 “她昨兒值了。”

 “成,那一會上完課先到我家,我把生蠔打包了給你媽帶過去,最新鮮的從法國剛運來,別隔夜,直接當宵夜吃啊。”

 陳念陽一聽有海鮮大餐,眼睛都發光,“謝謝春姨!”

 他們吃披薩時,殷天買了煎餅果子。

 一個沒吃飽,又去排肉夾饃的隊。

 陳念陽坐在落地窗邊,又看見了殷天。

 她抓著披薩,起司拉得老長,拍了拍夏珍珍,指著遠處殷天手裡的肉夾饃,“肉夾饃就是咱們的披薩,可它太辣,我上次把青椒嗆嗓子眼裡,把我爸嚇得碗都掉了。”

 春姨輕飄飄側頭看了眼殷天,催促,“快吃,再遲到這周小紅花又沒了。”

 殷天剛進車,手機便開始響鈴,這說明莊鬱從惠愛醫院出來了。

 她不再監視陳念陽,直接去了住宅的車庫。

 這幾日跟下來,她發現了之前所沒有涉及到的莊鬱的癖好。

 比如熱衷麥當勞的麻辣雞翅,通常揹著女兒,點3到4對,吃得淋漓盡致。

 又比如會去遊戲廳玩投幣遊戲,坐在機器前打一個小時的蛋糕,她是遊戲廳的VVIP,積累著拿到過很多手辦。

 還比如,她去盲人推拿店揉搓筋骨,她是老客,跟所有上鐘的師傅都熟。

 果不其然,她的吉普駛進地庫,一停好,就拿起副駕的炸雞嘬骨。

 酥脆的聲音傳進殷天耳裡,又餓了!

 她吞嚥著口水,似乎都能感受到多汁鮮嫩。

 莊鬱吃得滿足,提著包往單元門走時,突然停了步子。

 她蹙眉看著手機,光源鎖住她臉,亮得刺目。

 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三次收到未知號碼的資訊:【你不記得我了嗎】。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她收到的是【我知道你】。

 莊鬱下意識翹首張望,驚得殷天猛然縮脖,撲倒在副駕。

 她似乎敏銳地感受到一種咄咄逼人的氣氛,迅速刷卡進門,閃入電梯。

 8點30分,陳念陽咋咋唬唬抱著一大箱生蠔進門,莊鬱一氣呵成地撬殼,陳念陽切檸檬,母女倆開啟PAD跟陳謙影片。

 陳念陽提溜著肥厚的蠔肉,抖動著,“爸爸,像不像大舌頭。”

 莊鬱瞪她,“陳念陽你惡不噁心。”

 陳念陽嘿嘿笑得像個小老太。

 她是個夜貓子,作業總能輕鬆完成,然後看個電影,偶爾會拼樂高,她最近的戰績是陳謙給她買的“忍者碼頭”。

 莊鬱讓她跟陳謙彙報學琴的情況,自己走到一邊,就在剛剛,又收到了資訊:【我知道你做過甚麼】。

 莊鬱的心遽然漏拍,所有的血液滾滾往脖頸上湧去,像被別人揉掐住心臟,不緊不慢地抽拉,抓撓。

 她慄慄危懼地回頭看一眼女兒和陳謙,回撥資訊電話。

 丁鈴鈴!

 丁鈴鈴!

 莊鬱手腳驚厥,死死攥緊椅背,

 她竟聽見一門之隔,鈴聲在走廊幽幽響起!

 丁鈴鈴!

 丁鈴鈴!

 陳念陽也聽見了,“媽媽,周阿姨回來啦?她不是前天才去新加波,她說新馬泰7日遊啊。”

 莊鬱煞白的臉嚇到了她,“媽媽!”

 莊鬱關了影片,食指比著“噓”。

 陳念陽驚惶起來,拽住莊鬱衣角,“誰啊?”

 莊鬱寒毛卓豎,輕手輕腳從廚房提出一把尖刀,“你別出來。”

 陳念陽癟著嘴哭,“媽媽,咱報警吧,老師說了警察叔叔能抓壞人,咱們給他們打電話吧。”

 丁鈴鈴!

 丁鈴鈴!

 莊鬱一手抓手機,一手提刀,緩緩推開大門。

 陳念陽不甘示弱,跺腳找了一圈能防身的東西,最後拿了裝生蠔的瓷盤。

 丁鈴鈴!

 丁鈴鈴!

 黢黑的走廊,莊鬱提聲咳嗽,感應燈半亮不亮,“進屋把門關上!”

 陳念陽死活不配合,執著地跟在她身後。

 跟著就跟著吧,“念陽,如果有危險,如果有人傷害你,你不要跑,不要把後背留給敵人,你跑也跑不過,你就回擊,拿媽媽的刀往他脖子上扎,往心臟上扎,你知道心臟在哪,爸爸教過你的,對吧。聽見我的話了沒,聽見沒有!”

 陳念陽哭嚷,“聽見了!”

 丁鈴鈴!

 丁鈴鈴!

 走廊盡頭黑黝黝,像個深淵巨喉,就是那裡在傳出聲響,莊鬱拿手機的電筒照著。

 光很薄,微弱地滑來滑去。

 她步子踟躕,越挨越近,聲兒也越來越清晰。

 莊鬱如臨大敵!

 突然懷念起在哥大射擊的日子,她熱愛粗暴原始的方式,最痛快!最安全!

 走到底,沒人。

 算不算虛驚一場。

 莊鬱只覺得愈加惴惴不安。

 那微光閃爍的手機正躺在消防箱上,“丁鈴鈴!丁鈴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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