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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你知道是誰撞死了莊鬱的父親

 米和一晚上都跟陀螺一樣, 影片連線、文書報告、案情交流、擬定探監時間。

 以前遊刃有餘,今兒卻如坐針氈,整整一天都惶惶心焦。

 處理完所有事宜, 他去泡了個澡, 在熱水氤氳中剖釋著煩躁的原因。

 總覺得有一股冥冥力量, 將他拖拽到失控的邊緣,腳下萬丈之淵, 摔下去九死一生, 或者更慘,曝骨履腸。

 他披著一層水霧去佛龕上香, 把最近的起心動念好好跟赤松黃大仙聊了聊。

 回臥室一抬眼, 殷天的房間亮了,樓下的黑森林鐘, 杜鵑鳥踩著花團“布穀布穀”。

 22點了。

 殷天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燈光只亮了15分鐘,便黑漆漆的沉寂下去,米和裹上羽絨服下樓, 繼續當羅密歐。

 攀爬到房間裡才知道沒人,他開啟了她的定位, 紅點一顯現, 米和的雞皮疙瘩簌簌而起。

 他瞠目結舌——殷天在鶴臺嘉園!

 那是莊鬱的住宅!

 呼吸滯了半秒,米和猛然想起昨晚她和老莫的夜奔。

 因為突發的工作情況,他沒有在意兩人的目的地, 米和兩掌寒涼, 攥了幾遍才回暖, 哆嗦著確定她倆的途徑位置, 顯示在鑫源大廈裡, 有過長久的逗留。

 米和沒聽過那地兒, 當即給阿成報了地址,要求徹查。

 捲土重來的憂懼再一次瀰漫他全身,像是得了紅疹,又癢又疼,眼睜睜看著它遮頭蓋腳。

 她甚麼時候開始跟蹤莊鬱的,她明明就在她眼皮底下,他竟毫無察覺,

 殷天回屋時已經23點11分,端著一盤熱乎乎地咖哩燴飯。

 開了燈,沒注意床上的鼓包,端到書桌上開始大口咀嚼。

 身後窸窸窣窣的響動,她也沒回頭,兩條胳膊從後摟住她,米和眼底掩著怯生,“怎麼回來的這麼晚?”

 話一出,兩人都沉默了。

 這語音語調太像一個充滿怨懟的妻子,常理下,丈夫的應答大機率會是一連串疊加的謊言。

 “去學姐家送東西,咱不是在澳門給他們買了水晶杯,我給送過去,還有量了他們家的尺寸,得訂嬰兒床。”

 “喜歡杯子嗎?”

 “喜歡,誇你眼光好。”

 米和撫弄著她的長髮,不動聲色地將苦笑包藏,“那你得獎賞我。”

 “我今兒好累。殷天神色倦倦,“沒心情。”她甚至不吃了,躲開他的擁抱,直徑去衛生間鎖門洗澡。

 愈是這樣,米和愈手足無措。

 他低微地揉掐著脖頸,在門口躊躇良久,“小天……”開口卻不知要說甚麼,最後敲了敲門,“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別熬夜,也別吃太多,積食了不好消化。”

 這一夜,他岑寂地坐在桌前,看殷天的房間亮著豆孤燈,在風雪的追逐中光影搖曳。

 美得似一輪水中月。

 殷天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眯眼看著吊燈,亮得她橙黃橘綠都分不清了,幹竭的眼睛嘩嘩直流。

 她就這麼睡過去了,連被子都沒蓋,

 凌晨3點21分。

 鶴臺嘉園3棟502室。

 烏漆漆。

 莊鬱仰躺在床上,睜眼覆盤著給她發資訊的人選。

 陳念陽也睡不安穩,驚醒了幾次後,索性鑽到了莊鬱的被窩。

 地下診所救治的那些人出生入死,不會玩這種劣質的把戲。

 【我知道你做過甚麼】,若純粹從字面解讀,更有可能是殷天,她究竟發現了甚麼,要這麼詐她。

 二十年,四平八穩的生活,蕩起了致命的漣漪,到底哪兒出錯了。

 手機“嗡嗡”一震,莊鬱條件反射地激靈。

 她抓向自己手機,不是,再看向無名手機,無聲無息,都不是。她起身看向另一側床頭櫃,是陳念陽的。

 誰會在凌晨3點給一個11歲的孩子發資訊,莊鬱憂懼起來。

 探身輸入密碼,陳念陽不喜歡秘密,熱衷原始密碼。

 隨著簡訊的上移,莊鬱不自控地觳觫起來,震得席夢思此起彼伏。

 她像是狂風駭浪裡的一截枯木,被拱上浪頂,又被拍至底淵,這大起伏的可怖讓她死死摁住心臟,疼,摧心挖骨的疼。

 她大口“呵呵”,似呼吸不暢。

 青筋乍現,脖頸寒涼。

 莊鬱震恐地抬頭,覺得床中間立著個吃人的妖怪,正猙獰著鬼臉,大張著咧至耳後的紅唇,溫腥的血一股股向外冒,它牙齒豐碩且尖銳,衝著她女兒嘿嘿瘋笑。

 【你好可愛】

 【你喜歡甚麼】

 【你扎馬尾不好看】

 【海洋公園的海豚館開了,你想不想去】

 【四中附小的校服真難看】

 【藍裙子顯白】

 【注意視力啊小四眼】

 剛剛收到的那條是:【生蠔好不好吃】

 莊鬱壓著哆嗦,手腳並用地爬下床,給向花希打電話,“你接珍珍和陽陽的時候,有被人跟著嗎?”

 向花希原本愣愣瞌瞌,一聽這話瞬間清醒,語調都變了,“怎麼了?”

 “你下來一趟。”

 莊鬱住5層,向花希住12層,3分鐘不到,她就裹著呢子大衣出現在門口。

 一進玄關就看見餐桌上的尖刀,“到底怎麼了?”

 莊鬱把陳念陽的手機遞給她。

 隨著指尖的滑動,她臉色一寸寸漿白,“這誰啊,這是在跟蹤念念,跟蹤了,”她低頭看日期,“三週啊。”

 “有見到甚麼可疑的車輛嗎?”

 “沒有啊,吃生蠔是今天的事兒,是偶發性的,他怎麼知道?”

 “你覆盤一下。”

 “臨走時公司有點事情,就耽擱了10分鐘,我到校門口的時候,珍珍和念念已經出來了,我就把車停下,他們上車,珍珍開始吃橡皮糖,念念……”

 “念念怎麼了?”

 向花希回憶著自己不經意地看了眼後視鏡,陳念陽正回頭巴望著玻璃。

 “她怎麼了?”

 “她在往後看,珍珍問她看甚麼,她說沒甚麼,”向花希打一寒顫,“她是不是在看那輛車,在看跟蹤她的人,她知道有人在跟蹤她。”

 “然後呢?”莊鬱手腳冰冷。

 “然後我們去了普羅旺斯,她想吃烤雞披薩,沒有,最後點了炙烤牛肉披薩。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說了很多陳謙在紐約的事兒,吃完就上樓學琴,我在客廳坐著等,加上小秋老師,就我們四個人,接她回來後,先上我家拿的生蠔,然後她就下樓了。”

 莊鬱從手機調出殷天的照片,放在向花希面前,“有印象嗎?”

 向花希思慮著,緩緩搖頭,突然大駭地拍腿,“有有,是這女的!在普羅旺斯外面,我想起來了,念念看她拿著肉夾饃,說肉夾饃就是咱們的披薩,我就跟著看了一眼,就是這女的。”

 莊鬱面色灰敗,徐徐闔眼。

 她有著難以言說的憤怒、憂慮、害怕、忌憚……她自詡自己剛強,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情緒,可剛剛她怕得驚魂喪魄,近乎失去理智。

 她知道殷天的手段,她被惡鬼纏上了。

 客廳細碎聲吵醒了陳念陽,“花姨,”她揉著眼混混沌沌地進客廳,“您怎麼來了?”

 莊鬱把手機還給她,“為甚麼不跟媽媽說你收到這些資訊。

 “啊?”陳念陽傻了,“我當是誰暗戀我呢。”

 “陳念陽!”莊鬱氣急敗壞,“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

 “我……我是這麼覺得呀,讓我別近視,吐槽校服難看,校服真的很難看嘛,最後一排的陸魔王就跟我說過讓我別扎馬尾,醜,但我知道他喜歡我,他就是沒事找事想跟我說話。”

 這是全然不同的邏輯。

 向花希眨眼斟酌,“有道理啊,會不會,會不會是你想多了?”

 莊鬱壓著火,“凌晨三點發資訊,我就應該想多,這個阿姨你見過沒有?說實話。”

 陳念陽鼻子都快貼照片上了,一琢磨,“啊,她在車裡老看我,在校門口的時候,她還對我笑呢,普羅旺斯她也在,在車上吃肉夾饃。”

 “她有跟你說過甚麼嗎?”

 “沒有,就看著,跟著花姨的車,我以為是她是馬安華的媽媽,她倆長得好像,馬安華也在上鋼琴課啊。”

 “去睡吧。”莊鬱將手機遞給她,“以後再收到這樣的資訊要跟媽媽說。”

 向花希在陳念陽進屋後,悄聲,“這女的誰啊,你反應這麼大,病患家屬啊?”

 “算是吧。”

 “有矛盾?”

 “因為我的緣故,她沒了親人。”

 “可救治本來就有風險!這是常識啊!”

 “今天放學我接她倆,看看甚麼情況。”

 莊鬱目光落在手機上,那張照片寒風低走,殷天裹著羽絨服,冷冽的眸子對著鏡頭,似看非看。

 她一直覺得這女孩身上共存著一種奇妙的平衡,就好像既能殺人,亦能修佛。

 若是有一日她得知真相,莊鬱知道,她即便粉身碎骨也會拉著自己下阿鼻地獄。

 她看著臥室裡的陳念陽,流露著濃濃的畏怯,原來人隨著年齡增長,真的會弱點累累。

 “鬱,鬱……鬱,”向花希拍她,“沒事的,我跟你一起,人多好辦事。”

 凌晨5點40分。

 燈暈漫漫,市井徐徐喧囂。

 安城家園6單元8層。

 殷天敲開老莫家的門,“有病吧,非得拽到你家,電話不能說啊。”

 她提著兩杯拿鐵,“便利店的湊活喝。”她把自己投射到懶人椅裡,“甚麼事兒?”

 老莫臉色斑駁,眼神飛上飛下,打著轉地亂瞟,她抓耳撓腮,憋了片刻終於開口,“莊鬱在哥大的日子並不好過,她沒有錢,拼命打工,打工的種類裡面,有一種來錢來得很快。”

 “就這事兒啊,”殷天面色平平,“特殊服務唄。”

 “不一樣,是,施虐和受虐。她有一份急診記錄年聖誕節,她被兩個老闆預定,摁在浴缸裡挑戰屏息極限,差點就死在那一夜,是被樓裡的保安救了,送到醫院的時候手裡還捏著掙來的300美金。”

 殷天聽得憾然,臉色威正起來,有些唏噓。

 老莫欲言又止,“她所有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這麼一點點攢下來的,因為她家裡的情況不好。”

 “我知道她爸出車禍去世了,他媽應該就是個家庭主婦。”

 “對,就是這不好,怎麼出的車禍,為甚麼出車禍,是誰撞死了他。”

 老莫雙唇跟黏了漿糊似的,支支吾吾,“我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對不對,但我知道你遲早會查出來,我看了她的經歷,就好奇她的家庭,所以……”

 老莫把一張列印紙輕輕放在桌上,那是法院的執行單。

 她一字一句,無比清晰,“虹場路41號的女主人葉絨,酒後逆行,撞死了她的父親莊書陽。”

 殷天聽見了,可又像是沒聽見,耳邊吹起的嗡鳴讓她晃神,“誰,誰撞死了誰?”

 “你已經聽見了。”

 “我沒聽見。”

 “你聽見了。”

 “我沒聽見!”

 “你聽見了!”

 “葉絨!”

 “撞死了莊書陽。”

 殷天遽然起立,腿是綿軟的,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胃裡產生了強烈地翻騰感,像匹藏羚羊高高躍蹄,重重蹬落,橫衝直撞。她爬在地上,閉眼喘息著,可疼痛沒有減輕,手臂一脫力,下巴直接磕在瓷磚上。

 “天兒!”老莫嚇得跪滑了兩步,抱住她。

 “葉媽媽,是葉媽媽,是報復殺人,她從美國帶回了帽針,是她,真的是她,”殷天身子扭曲地呻|吟,死死攥住胃,“真的是她……是她,我知道,我有這種感覺,”她一頭冷汗,嘴唇也煞白,這是腸易激綜合徵,“我有這種感覺……”

 殷天抓拳捶地,一下,兩下。

 她流淚嘶竭著,一聲,兩聲。

 老莫豁力抱著她,“本來已經商定了賠償數額,結果莊鬱要走量刑,律師團顛倒黑白,最後莊家甚麼都沒有得到。”

 殷天蜷在地上,抱著腦袋喃喃,“南瓜……南瓜! treat,不給糖就搗蛋!”

 老莫聽不懂。

 2004年,原來莊鬱那麼早就對自己和盤托出了。

 那是2004年的萬聖節,莊鬱坐在虹場路等她,給了她馬克筆,南瓜和細刀,邀請她一起做南瓜燈。

 莊鬱說了甚麼,她說,“我爸被車撞死了,我媽積鬱成疾,前幾天走了,就我一個人。”她指了指喉嚨,“這也是車撞壞的,我媽想走賠償,50萬一條命。可我想走量刑,一命抵一命,哪怕抵不了,受受罪也好。結果,因為我甚麼都沒了,50萬沒了,我爸沒了,我奶奶沒了,我媽沒了,只有我了。”

 殷天流著淚大喘,“當年姚隊曾經說過一句話,那麼多年,不知兇手站在誰的身後,老莫,”她呢喃細語,兩掌捂上眼睛,“她站在了我的身後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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