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章 第08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惹人嫌

 月23號,小雪,嚴寒侵肌,尤其冷。

 殷天在半夜被一道亮光晃醒,趴窗戶上看了半天,是41號聯排,有手電在閃爍。

 那是老殷剛檢查完桑國巍的臥室。

 他右手抵著胃,慢悠悠地咬牙下樓。

 張乙安從廚房出來,一手拿著水仙花盆,一手握著高爾夫球杆,她注意到老殷的姿勢,忙從包裡翻出胃藥。

 老殷幹吞了藥片,在臺階上摸著桑淼淼長跑第一的獎狀。

 “小天以前被幾個高年級孩子欺負,淼淼氣不過,召集了一幫男孩把那幾個高年級的給揍了,一群人烏泱泱全拉所裡了。桑珏開完會坐著大奔就去撈人,一見淼淼就問誰贏了,還站在那幫男孩面前,對著魏所說,這都是我兒子,回來後被葉絨劈頭蓋臉的打了一頓,臉都撓爛了。”

 老殷輕笑,“葉絨叉著腰喊,‘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那麼多兒子!’我叫殷天回家時,她正吃著冰棒給桑珏臉上塗紫藥水呢。”

 張乙安想著當時的窘迫場景:桑珏酷似洋蔥的腦袋上全是紫色的麻子,她噗哧笑了。

 揉捏著老殷肩膀,“我昨兒就想跟你說,別一個人扛,隊裡都是一家人,個個都出力,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案子。你多顧著點天兒,沒了桑家人給她兜底,她現在只有你了。”

 老殷將張乙安輕輕擁入懷。

 “出事後我一進這兒,就把自己當成桑珏去還原現場,這樣葉絨就成了你。我一想是你白著臉坐在沙發上,不喘氣地看電視,我腦子就不轉了。”

 張乙安的面頰蹭著他脖頸,“我不在沙發上,我在你懷裡,是熱的,活的。”

 客廳的黑森林鐘敲響,布穀鳥踩著花團出窗鳴叫。

 “布穀布穀,布穀布穀……”,指標指向凌晨3點。

 41號窗外的玻璃上,貼著殷天的臉,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聯排裡充滿溫情的老殷和張乙安。

 甚麼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一是經歷目睹或遭遇到一個或多個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實際死亡、死亡威脅、嚴重受傷和軀體完整性威脅。二是反應包括強烈的恐懼無助,混亂或激惹性|行為。

 對於殷天的病發,三中隊和張瑾瀾做足了準備,卻從未預料到她會用一種機械、空洞、肅殺、消極的方式,緩慢地,隱蔽地自我療愈。

 她會在凌晨,披著單衣於41號聯排前打轉。

 一有警車靠近,她便衝出去張臂攔截。

 第一次這麼做時,孫隊猛踩剎車,駭得一頭汗。

 殷天冷,哆嗦得直跺腳,透過玻璃看著孫隊和老殷驚惶的臉,憂心忡忡,“兇手找到了嗎?”

 殷天開始發胖。

 痴迷起國外的精品蛋糕,尤其是西班牙牌子。

 常在午後光顧第一使館區附近的玫瑰坊蛋糕店。趴在玻璃櫃上認真打量著一排排蛋糕。

 其中一個有弧形的奶油酷似桑爸爸帶回來的那款。

 她從兜裡舉出一團皺巴的錢,“阿姨,我要這塊。”

 她還逃學,獨自一人跟蹤小劉到針線廠,窩在小花叢中聽牆角。

 廠長拿著寫滿資料的紙張,對著小劉鎖眉思考,“針狀物?不曉得,經我們廠生產的所有的針都在這裡嘍,其他沒的,只有線了,線你要不要?”

 眼瞅著沒收穫,她拍拍屁|股就走,簡直剛毅果決。

 工廠女職員嘻嘻哈哈地在空地上排練著2000年的跨年歌舞,她陰著張“驢臉”穿行而過。

 孫隊說她是打了雞血的德牧,不厭其煩地追著三中隊的每一個人。

 學也耽誤了,作業也不寫了,似有無敵精力與他們周旋。

 張瑾瀾逮過她一次,張乙安逮過她三次,老殷逮過她五次,孫隊逮過她七次。

 你追我趕中,殷天長跑的速度從全班墊底榮升至年級前三。

 她的病情不斷惡化,陰晴不定。

 老殷之前沒覺得,只是常聽見她自言自語,後面聽清楚內容了,才知道她在跟桑國巍對話。

 週三那天她在學校鬧了事,老殷匆匆趕回家,一進門就看見她一瘸一拐地爬樓梯。

 殷天進了臥室,抻著椅子,吃力地面對白牆盤腿坐下。

 黃昏的金燦光芒打進視窗,將她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像個年紀相仿的頹喪孩童盤坐在對面。

 殷天|朝影子伸手,摩挲著它面頰,目露傷悼。

 “老斑鳩今兒表揚我了,孫倩琦聽著不痛快,又把我堵廁所裡踹了幾腳,我沒還手,留著證據呢。”

 她將裙子撩到大|腿,向影子展示著青紫的淤痕,“我還在上面又掐了兩把,看,報了警劉叔叔來了。他把孫倩琦嚇哭了,真痛快。”

 殷天猛然抬頭,臉上顯現出不符年歲的憂鬱與恍惚,“桑國巍,”她沉默許久,“如果你還喜歡我,就讓她離我遠一點。”

 一聲啼鳴,烏鴉抖落翅膀停駐在視窗,一遮擋,影子開始殘缺晃動。

 殷天惱怒起來,隨手掀一本厚書大力擲過去。

 老殷拿著紅花油隱於房門外,寂寂然靜觀。

 殷天開始脫髮,長久地失去了睡眠。

 一困就掐胳膊,從小臂到大臂全是密密麻麻的青紫。

 她不敢睡,因為一閉眼,就會重複性地出現創傷事件,出現亡魂喪膽的夢境。

 夢境裡,她常以一種上|帝視角漂浮在41號聯排中,見識著桑淼淼,桑國巍,葉絨和桑珏的生死亡滅。他們以張牙舞爪,千奇百怪地方式離世,她也會出現在那個夢境裡,永遠是排名第一的目擊者。

 這一夜,她困得直說胡話,受不住了,兩眼一磕昏睡過去,剎那就跌進41號聯排,漂浮在溼漉漉的浴室頂燈旁。

 浴缸裡的水緩緩溢滿,桑淼淼的腦袋貼著浴缸外壁,滿臉血痕地匍匐在地,水流從額頂順著髮梢流入唇齒,將臉一分為二。

 門外走廊有傳來“噠噠”腳步,這聲音讓桑淼淼振奮,眼珠子被血醃著,睜不利落,她試著呼救,可脖子被劃斷了大半,發不出聲兒,只能用指頭摸尋,桑淼淼捏住塊破碎的瓷磚,一下下敲擊地面。

 隱隱約約的敲擊聲讓抱著枕頭的自己停下步子,側耳傾聽。

 敲擊聲又沒了,她看見自己停頓片刻往桑國巍臥室走,剛行了兩步,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自己走向了走廊盡頭幽暗的浴室。

 桑淼淼沉浮在血水中哼唱,“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伴隨著尖銳地悲泣,沙發上的殷天猝然瞋目。

 抽搐地弓起上身,胳膊晃向茶几推翻了水杯,碎裂聲讓淺眠的張乙安顫然驚醒。

 殷天抖著雙頰,死死瞪著天花板,眼淚毫無徵兆地一串串滾落。

 電視螢幕裡,女主持人迎著飛沙走石,激動地手舞足蹈,“這是新落成的淮江市世紀壇,現在是11點57分,還有三分鐘這裡將禮花綻放,迎來千禧年2000年1月1日零點。讓我們和淮江市一起走向新千年——!”

 張乙安幫她擦臉,整理額前被汗溼的碎髮。

 “馬上過年了,去阿姨家過年好不好,阿姨家熱鬧,你好久沒見鰲拜了,小寶也想你,想在你懷裡呼嚕。”

 鰲拜是隻金毛,韋小寶是隻肥碩的英短,有事沒事都愛撓鰲拜,喜歡大屁|股坐鰲拜臉上,趾高氣揚地叫喚。

 殷天置若罔聞,哼著夢境裡的音律。

 穿雲裂石的鞭炮與禮花齊齊鳴放,她的呼吸和情緒在全民沸騰中漸漸平復。

 新年新氣象,當所有人以為時間能慢慢撫平一切創傷時,殷天開始“變本加厲”。

 她逼得老殷近乎神經衰弱,得不到充足的睡眠,每當閤眼休息,殷天總能嗦著塊奶油蛋糕,蹲他面前,一字一句背誦之前的勘驗報告。

 “案發現場未發現任何來自該戶四口人之外的生物資訊及活動痕跡。”她天真地嘬著指頭,“殺人犯殺了人,找到他這麼難嗎?”

 老殷最後躲進了小白樓,張瑾瀾拿噴壺在窗前的花間灑水。

 老殷無聲地癱坐在椅上,眼瞼青黑,鬍子亂顫。

 “她需要時間和良性的引導,她還需要一味藥引。滅門的兇手就是藥引,您懂我意思吧,您得抓著他,那個人那天,不止殺了四口人。”

 殷天追得緊,老殷躲得快,殷天只能堵,反正她爸視工作如命,總能找著。

 這種無聲無息地對抗終於在大年二十九的午後,徹底爆發。

 13點29分,她正坐分局石階上吃糖葫蘆,心不在焉地注視著太陽,突然有水花濺落她臉龐,用手一摸,一手的淚珠,殷天扭頭看哭泣的女人,只見著背影,跑得搖搖晃晃。

 殷天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女人直往三層衝,怪叫一聲,奮力將老殷身側的椅子踹到牆邊。

 “直腸撕裂!前胸,大腿大面積淤痕!”

 老殷正盯著桌上高高壘砌的錄影盒做登記。

 劉秉茹推開阻攔她的警員,狠戾將報紙揮打在桌上,壘起的錄影盒瞬間坍塌,全砸在老殷手上,他疼得眼角直抽。

 “兇手呢?兇手呢!”

 老殷抽出埋在盒子裡的手,“我們還在排查。”

 劉秉茹不可思議地瘋笑起來,“多長時間了?你們自己說多長時間了!報紙上怎麼說的?殷副隊長您不看報紙嗎,您看過報紙上怎麼寫的!我甚麼都跟你們說了,你們甚麼都做不了!”

 劉秉茹聲嘶力竭,“如果你們找不到兇手,那能不能出門堵住他們這群爛人的嘴!我兒子才八歲!他八歲,他是個人啊!”

 劉秉茹嚎啕大哭地將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包括殷天去年送的父親節水杯。

 陸續趕來的警員制止了她愈演愈烈的癲狂。

 她被拖出了辦公室,與門口的殷天擦身而過。

 老殷看向門口,他注意到殷天在用一種極度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老殷受不了這樣的目光,起身大步向她走去。

 “回家,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讓你回家去。”

 殷天執拗地瞪他。

 老殷上前拽住她,暴戾地拉扯著往外拖:“回家!回家!”

 勸著劉秉茹的三中隊焦頭爛額,這會又得顧及老殷父女。

 殷天盯視著父親發紅的眼睛,一言不發。

 突然從書包裡掏出飯盒,效仿著劉秉茹大力擲向老殷。

 溢位的湯汁滾落了老殷一身。

 殷天目光陰冷,“我甚麼都跟你們說了,你們甚麼都做不了。”

 眾人被這殘忍語調駭住。

 張乙安出口呵斥。

 殷天像有了潑天膽量,惡狠狠扭頭,諦視著對方,“我媽的照片還在我爸房間的大衣櫃上放著呢,你這四不像的要來幹甚麼,進我家門?進42號,我同意了嗎?我媽同意嗎!”

 她渾然天成的氣勢像極了爆發力十足的中年婦女,堅定捍衛著主權,舉止誇張得令人心驚肉跳。

 張乙安被她惡毒的語氣震得說不出話,難以置信這出自一個孩童口中。

 作者有話說:

 劉秉茹:第一章芳芳木材廠受害人的母親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