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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07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記憶是一種慢性凌遲

 落日熔金。

 11歲的桑淼淼帶著誇張的茶色太陽鏡,在衚衕口福利彩票店裡雙掌合十,口齒不清地喃喃:五路財神您擔待,您多擔待……。

 她小心翼翼拿著鋼鏰刮,歡天喜地一聲怪叫,衝出店鋪。

 太陽鏡是葉絨的,大的很,桑淼淼跑太快,眼鏡差點順著腦門往後飛走。

 “啪——!”

 一張20塊錢拍到塑膠桌上,把埋頭吃炒肝的殷天和桑國巍嚇一哆嗦,見鬼似的抬頭。

 桑淼淼趾高氣昂地推太陽鏡,“怎麼著……就問你們去不去吧!”

 正是放學下班,衚衕熱鬧極了。

 滷煮攤的老闆娘倚著牆邊織色彩豔麗的馬海毛,她手法生疏,拆拆織織,也不急躁。

 腳踏車來往穿行,收音機掛在把手上,迎來一段相聲,送往一段評書。

 陽陽錄影廳一片黑漆漆。

 昏暗閃爍的光線裡,桑淼淼,桑國巍和殷天縮著身子貼牆走。

 桑淼淼在最前端頂著太陽鏡四處張望,滿是疑惑,“怎麼這麼黑……

 殷天揹著綠色畫夾走在最後。

 她掌握不準畫夾的大小,和牆面頻頻發生摩擦,走得踉踉蹌蹌。

 桑國巍回望她一眼,把畫夾拿下背在自己身上。

 錄影廳最後一排露出三張小臉。

 他們前面是被曖昧氣氛籠罩的觀眾,一個個神色悽迷。

 熒幕上男人溼漉的手遊走在女人的裙間,他輕輕握住她腳踝,女人發出清脆的笑聲。

 殷天被這種“溫情”所打動,她看向螢幕的眼神單刀直入,既不害羞,也不害怕。

 零零碎碎的踱步聲出現在廳口,黑布被掀起。

 熒幕上女人的唇齒突然被一束光照得發黃。

 “警察!警察!都給我坐著別動!別動!都別動!報身份!”

 手電筒的光芒在黑暗裡滑來滑去。

 死一般沉寂。

 只有熒幕裡女人脆生生的笑。

 一男觀眾高喊,“他媽傻啊,跑啊!”

 錄影廳裡霎時間人頭攢動,伴隨著起鬨和尖叫,奔跑及翻越椅背的人群在光照下明明滅滅,生出一團團雜亂的黑影。

 場面一片混亂。

 桑國巍和殷天緊握的手被人群衝散,殷天趔趄倒地,被衝撞,被踩踏。

 一束手電強光停滯在殷天驚懼的臉上。

 警察愕然,“這……這誰家孩子?這怎麼還帶著孩子!

 殷天委屈極了,“哇”一聲大哭起來。

 和螢幕上女人的嬌笑形成戲劇性的反差。

 鬨鬧的人群被包抄的警察管制在牆邊,男女分開,他們都蹲著沉默地注目著殷天旁若無人的大哭。

 四個小時後,虹場路41號聯排內傳來桑珏的陣陣咆哮。

 “都長本事了,放個假能進三回局子,還都挑我最忙……最忙的時候!”

 桑淼淼,桑國巍和殷天並排蹲在電視前,耷拉著腦袋。

 他們面前的沙發上坐著葉絨和老殷。

 桑珏的臉星星點點佈滿深淺不一的紫藥水,隨著面部肌肉滑稽地抖動。

 他拿著沙發靠墊立在桑淼淼身側,嫌不解氣,摁她腦袋,“還是掃|黃大隊,掃|黃大隊!你不冠軍嗎?你不能跑嗎?你倒是帶著他倆跑啊!”

 老殷聽得一愣,提聲咳嗽。

 桑珏面不改色地糾正,“這就不對!大錯特錯!看甚麼不好,非去錄影廳,貓牆角里看毛……看不好的錄影!學習學習不上心,生活生活不省心,認錯!”

 桑淼淼抻著脖子,“我們沒看!黑乎乎的,我啥都沒看到。”

 “你還說!”

 桑淼淼乾脆地,“就是沒——

 “——看了。” 殷天抬頭。

 “甚麼?”桑珏一時沒反應過來,

 殷天盯著桑珏臉上的紫色斑點,誤以為他問自己看了甚麼。

 殷天扭頭就親了桑國巍面頰。

 客廳的頂燈讓她眼瞼處打上睫毛的長陰影,睫毛微微抖動,陰影也微微抖動。

 所有人屏息打量著她突如其來的舉動。

 桑國巍雙頰連著耳朵飛紅起來。

 桑珏犀利的眼神射向桑淼淼。

 桑淼淼嚇傻了,結結巴巴,“就……就看了這個……”

 桑珏下意識脫口,“還有呢?”

 桑國巍扭頭前傾,回吻了殷天耳側。

 桑淼淼咽口水,“還有……”,將頭埋得更低,“這個……”

 葉絨的臉隱在陰影中,一雙眼炯炯發亮,將殷天全然鎖住。

 她身子前傾,將臉移到燈光下,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桑珏表情尷尬,他被殷天和桑國巍之間傳遞的情感弄得六神無主,求助地看向老殷。

 這段記憶歷久彌新。

 這是桑國巍第一次親她。

 殷天以為自己親完他後,會遭他戲謔,說她噁心,結果他回了個吻,就落在她耳畔間。只是葉媽媽的表情,殷天至今都沒懂。

 殷天盤腿坐在西城分局的休息室,現在凌晨一點,她白日睡足了,夜裡便開始失眠。

 鐘鳴漏盡,萬物酣沉。

 白天的喧鬧尚能分神,現在可好,靜謐提供了一個舞臺,讓奼紫嫣紅的回憶接連迸發,即鮮活,又強大!轟炸著她腦袋,割裂著她身子,體無完膚,面容焦黑。

 殷天雙掌虔誠地捧住臉,摸索著耳畔,尋找那個吻痕的位置。

 她摁住那裡,大力地摁,摁得面骨生疼。

 這個疼痛比起桑國巍瀕死前的掙扎,是小巫見大巫吧。

 她跳下床,休息室只有她一人,殷天裹上棉服躡手躡腳出門,她不能再呆在這,睜眼閉眼都是溫厚的嘴唇和嘩嘩淌血的眼睛。

 她像個細瘦的幽靈,遊蕩徘徊在走廊,茶水間,檔案室……哼著那首桑國巍瀕死前吟唱的曲子,摸進了法醫辦公區。

 “不對,不對,都不對。”龐法醫的腦袋已然禿頂,正絕望地癱在椅中。

 手術檯上擺放著近百種針狀器物和三大塊帶血的生豬皮肉。

 他手裡也捏著塊生肉,肉裡插著長針,撓了撓所剩無幾的幾根毛,滿臉哀愁。

 聽到門口動靜,一扭頭,殷天就立在他身後,打量著肉皮上的長針。

 龐法醫剛要說話,殷天已拿起細針,選了一處乾淨的豬皮,緩緩向下摁。

 她用的力氣很大,手掌中留下深深的圓印。

 “兇手就是這麼殺人的嗎,穿進去,拔|出|來,人就死了。”

 龐法醫不知如何作答,索性閉嘴。他向走廊探頭,尋找張乙安的身影。

 “就我一個人,張阿姨不在。我爸呢?我爸去哪兒了。”

 龐法醫推眼睛,“你爸和姚隊去現場了,等會就回,我先送你回休息室。”

 “我睡飽了,躺下只能乾瞪眼。我就是過來問問您,您說巍子向下爬樓梯時喊了很久,他喊甚麼您能知道嗎?”

 龐法醫搖頭。

 殷天有些失望,又把針往下戳,“我夢見,他在喊我為甚麼沒帶餛飩給他。桑爸爸說夢是反的,不準,誰在快死的時候想著吃啊。”

 殷天用手撥了撥紮在肉皮裡的長針,一下復一下,看著亂顫的針身,流下了眼淚。

 老殷和姚隊紮根在41號聯排。

 沒開大燈,兩束手電光一會搖著客廳,一會晃向臥室。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響,哪像勘驗現場的警察,明明更似搭班的賊團伙。

 虹場路緩緩駛來一黑影,倆車軲轆轉啊轉。

 桑珏的律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很精幹,頭髮半白。

 穿西裝踩腳踏車呲溜到41號門口,按了按車鈴。

 等人開門的空檔,掏出兜裡的煎餅,薄脆咬得“咔嚓咔嚓”。

 姚隊聽見響動,一撩廚房窗簾,手電衝他一搖。

 王律眼疾手快將車兜裡的兩沓檔案舉起,揮了揮。

 “我剛出差回來,葉絨助理給我電話的時候,我正進火車站,嚇得動不得,生根似的。被飛車黨瞄上了,“嗖”一下子,箱子和包全沒了。”

 “錢沒丟就成,”姚隊有一搭沒一搭的接話,“是縫內|褲裡了吧?”

 “縫了縫了,得虧縫了。”

 姚隊收過檔案。

 “一份我整理的,一份阿音整理的,就是葉絨助理,” 律師吃完煎餅,將塑膠袋搓成一團揣兜裡,“我倆名單有少許出入,但跟老桑有過節的幾乎都涵蓋了。我接手法務後,沒遇到這麼死磕不要命的。但金辰做大前,難說,錢嘛!都想要,文人有文人的法子,粗人有粗人的門道。”

 王律沉默片刻,“她家大女兒淼淼,桑淼淼,葉絨懷她的時候差點流產,肚子上被砍了這麼長的口子。不過那人還在號子裡蹲著呢。”

 姚隊翻開檔案,回頭瞥了眼幽黑的41號。老殷在裡面“乒乒乓乓”,跟大耗子搶食似的。

 煩得他眉峰緊簇,他一直對老殷認定兇手為女性而感到迷思,檔案的每張紙都是長串又細小的人名,他還是沒忍住,“有沒有女人?”

 王律一愕,“女人?”

 “可疑的女人。

 王律想半天,“有,但都無關大雅。女的,您說兇手是女的?老桑可有一米八三!”

 像是一種思維與想法的不認同對抗,聯排內的動靜升級了。

 不知是哪扇房門,開了關關了開,“砰砰”直震,還不時傳來老殷的“嘿哈”聲。

 “殷警官查案還是這麼別緻啊。”

 姚隊尷尬咧嘴,“西城一絕,淮江一絕,身臨其境式。”

 他有些後悔了,他就該留在局裡篩人員,把老孫換過來。

 姚隊在門口悶聲抽菸,心裡突然膈應起來,他是東城的人,這案子辦完了辦漂亮了,算東城的還是西城的,這不叫花子起五更,窮忙嗎!

 他唉聲嘆氣,連王律離開都沒注意,暢想著提職的事兒,可腦中總有雜音往外冒,是殷天在隊裡的哭嗥和叫嚷,他沒孩子,所以從來不知道孩子能崩潰成這模樣。

 像是得了失心瘋。

 他同情殷天,也同情起老殷,把菸頭一撇,腳尖一別,“不就給西城做件嫁衣,做就做唄。”

 姚隊回屋就瞧見老殷正凝視著衛生間的門鎖,根據磕撞的痕跡,將衛生間的門開啟,關上,再開啟,再關上。

 老殷掐嗓哼了哼,把身姿放柔軟,眉眼放妖嬈,模擬出女人的姿態站立,欣賞著沙發上的葉絨和桑淼淼,剛要滿意一笑,衛生間的門被猝然彈開,桑珏衝出來將女人狠狠撲倒。

 老殷跟隨女人,“咣”得砸在地上,腦袋險險蹭過矮几,他對著空氣劇烈反抗。

 張乙安跟他說過,唯一有反抗跡象的是桑珏,他頭部有重創,左胸肋間有柱狀貫穿傷。可惜指甲與身體的接觸部位都被兇手仔細清洗過,所以沒有提到有用的生物資訊。

 老殷模仿著女人,扭動掙扎,捂著喉嚨“嗚嗚”直叫。

 姚隊抱臂,居高臨下,無言地斜眼瞧他。

 老殷張開胳膊,摸索著可以還擊的物體,甚麼都沒摸到。

 他翻身而起,盤腿坐,眼觀鼻鼻觀心,像尊佛陀。

 屋內一片寂然。

 破個案跟跳大繩似的。

 姚隊低頭嘆氣,剛要張口。

 老殷一拍大腿,“啊”地大嚷,他想起來了,之前來接殷天回家時,葉絨哼著歌抱著盆水仙放在矮几旁有陽光的區域。

 “盆,盆!”

 “甚麼?”

 “盆!花盆,水仙花盆。”

 老殷激動起來,雞飛狗跳地開始找盆。

 姚隊只能依葫蘆畫瓢,他目光掠過盆景,餐桌,瓷器品,最後停在角落一高爾夫球包上。

 他張嘴愣了幾秒,兀的抓住老殷,指著角落,“球杆,杆!柱狀……胸前柱狀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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