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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06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他一邊爬一邊叫,叫她的名字

 張瑾瀾給了老殷建議,讓殷天快速進入正常的生活軌跡。

 去上學,去參加體育活動,參加興趣班……

 她需要用外界尋常生活的“噪雜”來適應和消化傷害。

 老殷一大清早去了菜市場,回家就埋頭將布兜裡的水果逐一碼放在冰箱裡。

 殷天一臉溼漉,赤腳出現在他身後,將毛巾一遞,“我不喜歡紫色。”

 老殷背影一窒,扭頭看她,“櫃子裡還有條紅色的。”

 “紅色是張乙安喜歡的顏色,不是我,我喜歡藍色,”殷天兩行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巍子喜歡天,喜歡海,所以我喜歡藍色。”

 老殷跪行幾步,輕輕抽出紫色毛巾,“上學回來就能見著藍色毛巾了,好不好。”

 殷天就讀的實驗二小在西城的新文化街,她和桑國巍是三年級三班的學生。

 車子離學校越近,殷天的腦袋就越低,低垂在車把手邊。

 寒冬中一頭冷汗,恨不得把車皮都給鹽炙了。

 她全身混沌得發脹,憋著呼吸,眼睛嘴巴紐結一團,像承受著大鼓捶心的壓|迫。

 鼻子掛下一串亮晶晶的鼻涕,隨著車的啟動剎閘,來回晃悠。

 老殷摸出紙巾給她,一個急轉彎調頭,駛離了新文化街街口。

 奔向西二環的甘乙筒子樓。

 八層的防盜門開啟,一張黝黑的圓盤大臉警惕探頭,待看到老殷後露出笑容。

 老殷將殷天推向門裡,“麻煩您嘞王大媽,我下班就來接她。”

 “成嘞,您麻溜放100個心,在我這,不愁吃喝,保準完璧歸趙。”

 王大媽用碩大的臀把殷天頂進屋,隨手拿起塑膠簍裡的北冰洋塞她手裡。

 殷天隔著鐵柵欄看著老殷走遠,臉上的痛苦霎那煙消雲散。

 她眼神機敏地在客廳鐘錶和鐵門前不斷交替,掐算著老殷離開的時間。

 時間一到,殷天輕輕拉鎖。

 身子後傾,看了眼駝背的王大媽正在裡屋閉目揮手,咿呀咿呀唱著摺子戲。

 隨著收音機裡的曲調長長拉了個尾音,王大媽睜眼,“殷天,要不要吃蘋果,我今兒早上買的,甜!水靈。”

 客廳早已無人應答。

 殷天帶著衝鋒陷陣地架勢下了筒子樓,撒腿就往小區外跑。

 街邊“炮聲隆隆”,隨著“砰”的一聲,附近的孩子們紛紛拿著自家大米跑出門。

 機器旁立著張“2元”的硬紙牌。尼龍口袋裡盛出一塑膠袋飽含糖精的爆米花。

 殷天避開奔跑的孩子,疾步走著,手裡緊緊捏著公交月票。

 路邊街角立著淮江市酒精廠的碩大廣告牌。

 笑鬧的孩子與憂心忡忡的殷天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淮江市西城區分局的三層大開間是刑偵三隊所用。

 東側面積不大的會議室裡市局及分局的領導,外勤組,技術隊和法醫組。

 屋裡有兩個移動黑板,一塊屬於“1112芳芳廢材廠男童致死案”,另一塊屬於“1112西城虹場路41號滅門案”。上面粘黏著屍體照片和簡單的人物關係圖示。

 “芳芳廢材場”的黑板被小周推向角落,張乙安將“41號滅門案”移到會議室的正中央。

 孫隊立在黑板前整理圖片資料,看了眼會議室大門,“算了,不等了。咱開始吧。”

 他指著桑家四口的生活照,“桑珏,男,41歲,淮江市人。金辰貿易公司老闆,沙頭角淘金熱中最大的獲利者,人物關係複雜,冰上一撮,冰下一坨。給我們的排查工作造成了一定困難。葉絨,女,40歲,桑珏的妻子,德寧人。金辰貿易公司對外板塊負責人,她是……”

 會議室的門被老殷用肩膀“嘭”地撞開,他提著滿滿兩兜子生活用品風風火火進門,蹭著牆往裡挪,點頭哈腰向市局領導賠不是。

 孫隊等他落座後,指了指葉絨照片,“她是金辰商會的聯絡人,也是二把手,與江淮市本地富商的太太們關係密切,我們接下來會主要走訪他們夫妻二人的關係網。”

 “桑淼淼,女,12歲,桑家大女兒,今年小升初,體育特長生,性格外向,爺們,是校園大姐大,成績好,老師和同學都很推崇。桑國巍,男,8歲,小兒子,現就讀淮江市實驗二小三年級。一家四口居住在虹場路富華聯排41號,即案發現場。”

 小周接話,“據第一目擊者殷天稱,她是在後半夜被雷聲驚醒,準備像往常一樣拿枕頭到41號和桑國巍拼床,但大門沒有閉合,進門後發現了小兒子的屍體。根據現場勘查,41號門窗沒有破損,後院沒有入侵痕跡,由此判斷,嫌疑人是用非暴力手段進入41號。”

 姚隊點頭補充,“富華小區作為高檔社群擁有4到5個監控裝置,但恰恰在事發當晚全部被破壞,我們認定,兇手早有預謀。”

 會議室門被悄悄推開了一個縫隙。

 “四具屍體都存在兩處相同傷痕,”張乙安開啟電子裝置,將屍體照片呈現在投影機上。

 她在自己身上比劃,“耳道和左胸肋間。傷口形態是極其微小的類似於針狀物體的刺入。這是很有疑點的地方,因為這種並不具備絕對殺傷力的作案方式勢必會——”

 劉局搶話,“會引起受害人最大力度的反抗。”

 “對,但除了桑珏之外,沒有人有反抗跡象,所以現在我們在做藥物比對,需要5至11天才有結果。”

 會議室一片漠然,全員面色冷峻。

 姚隊抿口熱茶,掃視眾人一週,注意到龐法醫欲言又止。

 “老龐,說!”

 龐法醫推了推眼睛,“那我補充一下張法醫。耳道和左胸肋間,都以針刺方式插入了腦部和心臟,但出血量和受創面積過小。他們往往會經歷長達2至12個小時後才進入死亡階段,甚至更長。”

 “據第一目擊者稱她是在前廳發現死者桑國巍,但據現場還原,第一案發地應該在二層東側死者自己的房間內,他也被兇手擺成了特定的姿勢,但在長達幾個小時期間,死者依然清醒。”

 老殷和孫隊的臉色漆白。

 龐法醫有些說不下去,硬著頭皮看著照片上鬼馬精靈的桑國巍,“樓梯上的痕跡,不是兇手將他拖拉或抱至前廳,而是他自己爬下去的。”

 眾人目光一凜。

 “死者聲帶小結和聲帶息肉表現為紅腫聲嘶,說明他在爬的過程中伴隨著持續性,長時間的嘶喊……”

 張乙安驟然舉臂,阻止龐法醫繼續發|聲。

 她死死盯著門口。

 門口縫隙露出紫色的米奇髮夾和一隻滿含熱淚的眼睛。

 張乙安忽地大吼:殷天——!

 老殷悚然回頭,傻眼了。

 姚隊猛衝老殷扔材料。

 孫隊大喝,“愣甚麼!追啊!”

 會議室頓時炸鍋,所有人一股腦往兩邊湧,給老殷和張乙安讓道。

 老殷踩著椅子,抻著警員身子,一腳深一腳淺往門口狂奔。

 殷天像個子彈頭,在大開間的辦公室裡哭嗥著亂竄。

 眼瞅著就衝下樓梯,被老殷從後一把撈住。

 老殷跪在地上死死攥著她,走廊裡蔓延著一個孩子撕心裂肺的痛嚷。

 她像泥鰍一樣在老殷懷中鼓搗,亂揮的手將老殷扇得生疼。張乙安上前幫忙,被殷天亂蹬的兩腿踹倒了,小鞋子都飛了,滾了幾圈落在孫隊腳邊。

 她所爆發的蠻力震盪住了整個平層,

 幾十名警員大氣都不敢出,唯恐叨擾刺激了孩子。

 劉局一臉黑沉,撿起殷天的公主鞋,瞪著孫隊和姚隊,“把這案子給我辦紮實了,聽見沒有!”

 殷天一宿沒睡,又刺激連連,精神早已繃到極致,哭累了嚷累了便昏沉過去。

 張乙安抱著她進了休息室裡,外勤的顧大姐聽說了,便提著一筐吃的喝的下到三層給她送去。

 殷天裹著厚被,從上午憩睡到黃昏。

 她睡不安穩,額頭和鼻尖一層細密的汗,眼珠子在眼皮下飛快躍動,身子不時神經性地抽搐一下。

 一個噩夢連著一個噩夢。

 ——浴室裡,水流滑過汙垢的老地磚,湧入纏滿落髮的地漏,一條血絲也夾雜其中,緩緩匯入。

 ——桑淼淼佈滿血痕的臉貼在淌水的地上。水流從額頂順著髮梢流入唇齒,將臉一分為二。她的臉趴在地上,身體卻騰空在動,殷天看了半天,認出那是跳高的姿勢。

 ——桑國巍淚流滿面地匍匐在樓梯上,極其緩慢地向下爬行,他在叫“殷天,殷天,我的餛飩,你沒有給我帶餛飩。”

 殷天蹙眉搖頭,眼淚從眼角溢位劃至雙耳,“我帶了,“她哭著喃喃,“我帶了,你不在家,我買了薺菜豬肉……”

 張乙安和顧大姐面面相覷,溼了毛巾,幫她擦淚和汗。

 可怎麼擦都擦不完。

 龐法醫輕輕探身進休息室,將一份鑑定報告遞給張乙安,兩人壓著聲,打著口型和手語交流。

 黑夜遮蔽萬物,月上樹梢。

 西城分局燈火通明的三層被劃分成兩個空間:左側是“芳芳木材廠”,右側是“虹場路41號聯排。”

 警員們開啟了連軸轉模式,井然有序地處理著手頭工作。

 兩塊黑板上多了案發的周邊地形圖和部分關聯人員名單。

 老殷和姚隊去了41號聯排現場。

 孫隊則在辦公室裡負責比對案件關聯人員。

 他囫圇吞了兩口泡麵,又扯下大塊麵包,吃噎了就灌兩口麻辣麵湯。

 凝視著手上的照片:葉絨母女的妝容,笑容,桑國巍臥室的漫畫,果盤……

 看了半晌,他擦著嘴,起身在黑板上寫下: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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