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深冬臨近, 雪越下越多,荒野外的雪積了一層又一層,家屬村的嫂子們躲在屋裡準備過年的吃食, 外頭時不時傳來孩子們玩雪的打鬧聲, 這個冬天, 過得和往年一樣, 卻也有不一樣的地方。
廣播裡不時就報導說誰誰誰平反了,誰又翻案了,雖然少,但偶爾總會有一兩件被廣播出來,身處其中的人都知道, 風向大概要變了。
家屬村有些嫂子們聽到哪個親戚恢復了城裡的職位, 從鄉下調動回去,紛紛寫信告知,聚在一起都會說起這些事,有的人也擔憂, 從此貧農和工人還有翻身的機會嗎?會不會又恢復地主老爺那一套了?可這些並不是他們該操心的事情,眼前給家裡人做新衣裳新鞋子, 準備過新年,這才是眼前事。
這個冬天是一個希望的開端,江心的心情也明朗起來, 往後無論跟霍一忠在哪裡, 只要人是靠譜的, 大環境是蓬勃的,其實都不會過得太差。
就在年關的這個時候, 霍一忠和江心夫妻卻鬧了起來。
起因是, 霍一忠一個戰友退伍了, 回了長水縣老家工作,長水縣不大,家家戶戶幾乎都認識,有個誰當兵的回了家,沒幾天人都知道了,大家烤火的時候,說起霍家老三也在軍營,好像還是個連長。
那人一聽霍一忠的名號,就說霍一忠哪兒是連長,他現在出息了,是個營長,而且很年輕,不轉業不退伍的話,往後估計還得往上升,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霍家的人說他記錯了,他們家老三明明是連長,怕不是他不認識吧?
那人還赤急白臉起來:“人早三四年就升營長了,我還能騙你們不成!”
霍家人一聽這話,三四年前,不就是他娶了新媳婦,回來帶霍明霍巖走的那一年嗎?
好啊,感情還防著他們老霍家的人?
霍家人義憤填膺起來,覺得受了霍一忠的欺騙,老三升職級了竟然還瞞著他們家裡人,上回讓他給霍真弄進軍營去,他百般推卸不肯伸手,是不是他第二個老婆攔著,還不讓他給家裡寄錢,把他的工資捏得死死的,老三才不敢告訴家裡自己升職了,而且他自從二婚之後,也不像之前,每個月都給家裡寄錢,這個反骨老三,白養他十幾年了!
這麼一聯想起來,於是霍家所有人都開始動手寫信給霍一忠,他們老霍家還沒分家,定要霍一忠每個月把工資寄回老家給父母養老,還要拉扯家中的侄子侄女,總不能把錢都花在他第二個老婆的身上!
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信,霍一忠只是皺眉,信裡說了許多江心不好聽的話,他看完信,收起來,藏在抽屜深處,沒讓江心知道,但見著臨近年關了,還是給老家寄了錢和票,完全夠兩老和老大一家過個豐足的年。
江心年底算錢的時候,看他隨機用錢的那個信封癟了下去,猜著應該是給哪個困難的戰友或是家裡人寄去了,他的工資,他有權處理,就沒有多想。
沒想到過年前霍老爹和霍老大又來信了,說他娘生病了,讓霍一忠最好過年前回家看看老孃,信裡一改咄咄逼人要他給錢的語氣,而是賣起了可憐,說霍老孃在病中如何思念他和霍明霍巖兩個孫子,想讓霍一忠帶孩子回家看看她,一家人一起過年,也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這回就連霍大姐都在裡頭夾了兩張紙,不過她沒有說讓老三帶著媳婦孩子回來,就說明年開春想送孩子去上學,需要學雜費二十元,家裡實在手頭緊,想找老三借點錢,三年後等手裡鬆快一點就還給他,另外一張紙是借條,借款人上歪歪扭扭寫了霍大妹三個字,還摁了紅色的手印,這已經算是一張正式的借條了。
霍一忠這麼多年都沒被爹孃惦記過,從前的事,心裡再失望,對爹孃始終抱著一種近乎赤城的期待,何況他也有幾年沒回老家了,只是年前肯定來不及,如果明年有假期,他還真想回去看看,於是霍一忠就把這封信給江心看了。
江心白天和幾個嫂子去屯裡換些醃羊腿和醃牛肉,準備一家人過年吃的,走了一整日,雪天路滑,身上還揹著東西,走起來就特別辛苦,晚上回到家,吃過飯,早早關上大門,燒了熱水泡腳,舒服得長嘆一聲。
她接過霍一忠遞過來的信,五分鐘就看完了,先把霍大姐的兩頁紙拿出來,說:“過幾天郵遞員來了,就給大姐寄二十五塊錢,多的就當是給她幾個孩子的過年紅包了。”
江心對霍大姐的印象還不錯,當初她跟著霍一忠去長水縣老家,也就霍大姐一人誠心認為,無論如何,得給第一次進門的弟媳吃頓飯再走,還偷偷把被關著的霍明霍巖放出來,江心記她的好。
至於另外的信,江心多看一眼都覺得礙眼:“你想回去就回去,但不能把霍明霍巖帶走。”她泡完腳,拿毛巾擦腳上的水,眼睛沒有看霍一忠。
霍一忠就知道她定然是不高興的,可他也有點虛榮心,覺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光宗耀祖的意思了,往日裡爹孃和大哥大姐拋下的那個十二歲男孩兒已經長大,現在還當了軍官,錦衣不能夜行,否則在外頭拼命有甚麼意思呢?他就想找時間回去一趟,最好把水靈老婆和兩個養得胖團團的孩子也帶回去。
江心和他生活在一起三年,又豈能不知道他想甚麼,霍一忠成熟起來的時候很成熟,天真起來又過分天真,總之她拒絕:“我不去,你自己去問問,霍明霍巖要不要和你一起回去?”
大人決定就行,問孩子做甚麼,霍一忠認為沒必要,只要說服江心,孩子們就是一聲令下的事。
“心心,你想想,我們一家現在過得這麼好,總得回去讓他們瞧瞧。”霍一忠一個人回去有甚麼意思,當然得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回去,讓人看看,軍功嬌妻幼子,他霍老三確實是有出息,有本事了。
江心還是搖頭,穿好鞋子,指揮霍一忠把她的洗腳水拿下樓倒掉,霍一忠倒了洗腳水回來,江心已經窩在沙發上看起小說來,那封信散在桌上,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想繼續剛剛的話題。
對於江心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行為,霍一忠有些氣惱:“那畢竟是我娘,她病了,我總要回去看看她。”
江心看著書的眼神都沒抬起來,冷哼一聲:“遺棄未成年子女的父母,我看沒有甚麼值得留戀看望的。”
何況他們只是讓霍一忠帶著孩子們回去,又沒叫上她,她江心可是拿著刀和他們對峙過的,霍老爹霍老孃那兩張貪得無厭的嘴臉,霍明霍巖兩個這樣小的孩子被餓成排骨,江心一旦想起就作嘔,這個坎兒她過不去。
這話把霍一忠說得喉頭一梗,他原先是帶著幾分對回憶的迷離,對江心傾訴了他爹孃從前逃荒時對他幹過的事,但沒想到現在她竟把這件事這麼輕飄飄地拿出來說,無視了他在其中的痛苦,霍一忠心裡拉起了防備線。
江心始終沒有抬頭,她以前對離異父母就是有許多期待,以至於後頭不斷失望,失望積累到一定程度,所以才冷下心,讓自己去面對自己不被重視、不被愛的現實,如今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霍一忠也必須要做到如此堅強,去面對自己血淋淋的童年和過往,所以她要求自己,不論前路多艱辛,都不能回頭。
霍一忠一夜都沒說話,江心那夜累得厲害,也沒顧及到他的情緒。
郵遞員來家屬村的時候,江心把二十五塊錢交給了郵遞員,讓他幫忙寄回給長水縣的霍大姐。
霍一忠回到家,江心把這件事和他說,把郵遞員手寫的回單也一併交給他,霍一忠接過來,當時沒說話,半晌才開口:“過了年,如果沒有訓練,我想帶著孩子們回去一趟。”
爹和大哥在信裡說娘病重,他當兒子的,總得回去看看。
江心看了他一眼,這才發現他的不對勁,也不唱反調了,就說:“那你問問霍明霍巖甚麼意思吧。”
現在這兩個小鬼頭很有主意,江心日常陪著他們過招,有時候有趣,有時候心累,有時候也會不耐煩,霍一忠若是真願意帶著兩個孩子出去一趟,她獨自一人在家,說不定還能過兩天安生日子,讓他也知道一人帶著兩個孩子出門在外是個甚麼感受。
可惜霍一忠一提出這件事,霍明就馬上搖頭:“爺奶家嗎?我不去!”委屈先不說,只要說起爺奶家,霍明就記得和弟弟搶飯吃的事情,說著又貼近江心,生怕她媽也讓她去,狗腿兮兮地給江心夾菜,“媽,我不去。”
霍巖倒是問了一句:“爺奶家有弟弟妹妹嗎?”他年紀最小,到哪裡都是當弟弟的,聽說外公外婆家裡有個比他小的妹妹,恨不得馬上就到人家面前當哥哥。
霍一忠搖頭,他的大哥大姐結婚早,生的孩子比霍明霍巖都大。
霍巖就沒了興趣:“那不去了。”
霍一忠臉色有些陰沉,這些話自然不是江心教的,畢竟霍明古靈精怪,她記得吃也記打,誰對她好對她不好,霍明心裡門兒清。
霍巖怕霍一忠,見他爸板著臉,黑眼珠子轉一圈,聲音小下去,問:“媽去嗎?”他依賴江心,遇到甚麼事都和江心說,每日都要媽抱著,親親面孔才肯起床,離開他媽就不行。
江心也搖頭:“我不去。”
一家四口,三比一,霍一忠本來就黑的臉更是沉得跟鍋底一樣。
江心也不理他,長水縣那頭要是要錢,一個月十幾塊錢加一些票,她倒是可以鬆鬆手,霍一忠想怎麼給就怎給,可讓她去面對霍家的人,她實在沒有這個心思。
霍明是最旗幟鮮明和她站在一起的,母女倒是挺同心。
要過年了,林秀寄了兩條褲子來給兩個孩子,江心讓他們試一試,把褲腿改一下,上身就合適了,給林秀回了信,寄了兩個孩子新拍的照片給她。
也真是沒想到,兩人的的信件往來就這麼維持下來了,不是因為霍一忠,而是因為兩個孩子,林秀甚至還在信裡和江心講,她要去相親的事情,只是江心覺得這事兒不歸她管,回信的時候就忽略過去了,後頭想想,怕林秀是讓她來探探霍明霍巖的意思,可這兩個孩子對這件事絲毫沒有興趣,他們一心只念著過年,等憶苦思甜哥哥回來,要一起去放鞭炮。
那次對話後,霍一忠和江心二人就有些冷淡了下來,他覺得江心是在逃避和他家裡人相處,也沒和他站在一起,一家人就是個集體,本就是要齊齊出席這些人情交往場合的。
江心覺得霍老孃是否真的生病都不知道,如果真病得這麼急,早就該發電報來,而不是寄一封慢吞吞的信,何況霍大姐在信裡可一個字都沒提到讓他們回老家去看病母的事兒。
過年之前,孩子們可以放開了撒野過寒假,可大人們就得準備許多事情,本來就忙,這件事就沒拆開來講,兩人含含糊糊地過著,霍一忠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明年假期的安排,而江心卻完全沒有這個打算,她已經借了芳芳用過的書,給霍明霍巖提前預習下學期的課程。
除夕那日,魯有根何知雲一家三口在省城過年,姚聰和高奇功到食堂陪著留下來計程車兵吃飯,憶苦思甜回來了,還在霍叔叔和江嬸嬸家吃年夜飯,貼春聯包餃子,拿著幾個紅彤彤的小燈籠串門,帶著兩個長高的小土豆在門口拍手放鞭炮。
1976年要過去,江心比以往兩年都要興奮,彷彿過了年就有一番新天地。
霍一忠和姚聰已經談過話,看樣子,老魯不會再回來,他們目前等安排,在沒有命令的日子裡,先把手頭的日子給過好,其他有的沒的,多想無益。
趁著孩子們在外頭玩,江心挽著霍一忠的手臂,親密依偎,讓他說明年的打算。
霍一忠說:“希望來年能更有主動權。”等待實在太磨人了。
江心說:“希望明年更順利,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可霍一忠又說:“希望你和孩子能跟我一起回趟老家。”
江心把手放開,眼神有些冷:“你爹孃前面給你寫的信,我看到了,他們質疑你瞞著他們升職級的事,在信裡還說若是你不給錢,就要捅到部隊來,說你不孝順父母。”是前兩日她收拾裝信抽屜時看到的。
“他們要的是錢和麵子,還是想跟你這個兒子重新聯絡感情?你心裡沒有數嗎?”
“霍一忠,放下往事,往前走,不要回頭。”
這些話,從江心嘴裡說出來,如同冬天的冰稜子,一句比一句要冷酷,她或許沒有那個意思,但聽起來就像是在挑撥霍一忠和他家裡人的關係,其實分寸是很難掌控的。
果不然其,霍一忠就黯然下去,他又開始覺得江心不理解他。
“那畢竟是我娘,她好歹生了我一場。”霍一忠沒有退讓,“我得回去看看。”
“你決定就好。”
江心對霍一忠的心情是有些怒其不爭的,覺得他經歷了那麼些事情,還不能做到愛恨分明,依舊拉扯不清的,恨鐵不成鋼的心思擺在臉上,連上門來拜年的嫂子們都沒多少力氣去應付了。
夫妻二人就這樣互相帶著一股氣,迎來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