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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1977年的春天, 來的不早不晚,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化雪, 春雨, 種地, 下青菜籽, 野花野草冒出頭,孩子們長高,掉了牙齒往屋頂扔,男人女人們成熟,吃過元宵, 脫下棉衣, 舊年結束,新的一年來臨,外頭或許有不平和的地方,但家屬村還是個世外桃源, 大家過小日子,村小照常開學, 似乎受到影響的人不多。

 霍一忠和江心二人因為回不回長水縣老家看他孃的事情,鬧得微微僵硬,日常也說話, 吃飯喝水, 就是堵著氣, 外人看不出來,蓋同一床被子的夫妻又怎麼會沒感覺, 簡直是變相的冷戰。

 但是江心這回不想退讓, 霍一忠也有自己的堅持, 那人怎麼說也是他娘呢,江心怎麼能說那樣冷酷的話呢?

 而且霍一忠還自己打包起行李,想著等哪個日子得空了,就回去一趟,趁著江心和霍明不在,還想“策反”霍巖一起走,叮囑他別告訴他媽和他姐姐,就說是他自己想和爸爸一起走的。

 有一回被江心給聽見了,她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霍一忠,你這人怎麼這樣。”幼不幼稚!

 霍一忠臉黑,看不出他窘迫得發紅的臉,他不能和江心吵,總怕吵架傷感情,江心其實也剋制著,兩人還顧著對方,何況那些事本就不該讓他們夫妻爭吵。

 “你和霍明娘倆兒不回,我和霍巖爺倆兒回去看看他們奶奶。”霍一忠把脖子一梗,還分了“你我”。

 “行了,知道你的決心了。定好甚麼時候回去了嗎?”江心也懶得勸,再攔著就是她這個當老婆的不對了,但是說完又拉著他把錢和票都規定好,給誰,怎麼給,給多少,都先說好了,親親戚戚之間,尤其是窮親戚,最計較的就是零頭碎布,一個不小心就得落埋怨,“你要是願意,就把霍巖帶走,但帶著孩子,你一路上就不能眯眼睛睡覺,他要是少了一兩肉,回來我都得收拾你!”

 老夫老妻,再有顧慮,口頭間說話也有越來越不客氣的趨向了。

 聽了江心退讓的話,霍一忠這才悻悻點頭:“錢和票的事情,你看著點給我就好。”江心不會讓他虧著家裡人和戰友們的,這點外頭的面子,她會給他做足。

 可惜的是,這年的春天化雪後,部隊大情小事忙個不停,兩個孩子上學去了,霍一忠申請休假,還沒到姚政委那兒,張偉達團長就給駁回了,說現在他們團穩定性不強,訓練成果也沒出來,指標極少優秀,現在正是要下功夫訓練的時候,幾個長官誰都不能缺席,要休假,等夏天再說。

 霍一忠沒辦法,這才發電報回老家,說要延遲迴去,他的電報發了,長水縣那頭又沒了下文,也就霍大姐寄來兩袋玉米幹過來,謝謝他們借錢給孩子上學,還承諾定會還的。

 江心就特別不看好他回老家去,霍家爹孃能把十二歲的霍一忠撇下自己跑了,還把霍明霍巖兩個這麼小的孩子餓成排骨,能是甚麼好人?霍老大家裡也是,簡直是個無底洞,投進去的東西連個響聲都聽不見,還成日寫信來抱怨他這個當弟弟的不顧著老家的親朋,恨不得把他們三個孩子的未來拴在霍一忠褲腰帶上。

 霍明知道霍巖要跟她爸回長水縣老家後,每天夜裡都嚇唬霍巖,說爺奶是頭大黑熊,大伯和大伯母是掏心虎,三個堂兄姐是黃鼠狼,他們專門吃小孩兒,霍巖一進門就會被他們一家人給吞下去,骨頭都吐不出來,到時候他就見不著媽和姐姐了。

 這些話都不知道她是從哪兒聽來的,後來江心才聽到家屬村裡有老人家罵孫子不聽話,張口就說讓熊瞎子把人抓到山上去,讓老虎叼走,再也見不到爸媽,霍明這才有樣學樣的。

 “不能這樣嚇唬弟弟。”江心摟著捂著耳朵的霍巖,好笑地親親他的小平頭,小夥子長高了,卻還和小時候一樣粘著她,一天喊三百遍媽媽,聽得人耳朵都長繭,畢竟比霍明小兩歲,膽兒也不大,把他的小手拿下來,再次親親他額頭,“沒有熊瞎子抓你,放心吧。真來了,你爸一拳頭就把它打跑了。”

 “弟弟就是個膽小鬼!”霍明穿著柔軟的衣服站在床上,蹦了兩下,笑嘻嘻地羞羞霍巖,小姑娘前面門牙還掉了一個,說話都漏風,到換牙的時候了。

 “我才不是膽小鬼!”霍巖也踩到床上,和姐姐互敲起來,“你是沒牙齒的老虎!我要把你打趴下!”

 “睡覺!”江心讓他倆兒躺下,不然等會玩得太興奮睡不著,明天又起不來去上學,賴在床上拖拖拉拉不肯出門,“誰不躺下睡覺,就自己去姐姐房間一個人睡!”

 兩個孩子夜裡都不願意離開江心,一個五歲,一個七歲,還跟爸媽一起睡,被江心這麼一嚇,這才躺下,躺著也不老實,你碰我一下,我捅你一下,江心把燈關上,屋裡黑下來,這才嘻嘻哈哈地閉上了眼。

 霍一忠的休假剛被駁回沒兩天,姚聰和高奇功就來找他,讓他去一趟首都,如果能見到老首長和夫人最好,要是不能,見一見他原來的戰友也可以,順便幫姚聰送憶苦思甜去上學。

 姚聰心裡有些沒底,老首長現在究竟是個甚麼意思?前陣子弄出那樣的動靜,現在又沒了聲息,就是定力再好如他,也有些坐不住了。

 距離出發還有幾日,霍一忠突然想著給上回聯絡他的老王哥發個電報,如果他回覆了,就順道去見見,這人和葛大亮肯定有某種聯絡,只不過裝傻充愣過去了,他問不出個甚麼結果。

 可到出發前,霍一忠也沒收到任何迴音,老王哥再次失聯了,霍一忠也不算失望,本來就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回到家,還是讓江心替他收拾行李,帶著憶苦思甜踏上了火車。

 到了首都,要見老首長和夫人已經不能再像之前一樣偷溜進去,要走正門,登記姓名,讓秘書通報,安排時間,老首長和夫人有空了才能見面。

 霍一忠沒有去工作的場所,而是和憶苦思甜一起去了他們新搬的家屬小院兒,老首長不在家,夫人也有外出的活動,沒見著他們,倒是見到了承宗。

 承宗已經完全長成青年小夥子的模樣了,拉著霍一忠的手,激動地喊他:“一忠哥!”在川西的時候,幸好是霍一忠去看了他,還給他偷來藥,這才熬到能進京治病的日子。

 風塵僕僕的霍一忠打量承宗的臉色,病應該是完全好了,只是人有些瘦弱,不過和父母在一起,後頭慢慢養著,日子順暢的話,總能養回來的,他大力拍著承宗的肩,臉上很是欣慰,好歹也是他看著長大的人。

 “一忠哥,我請你去吃飯!”承宗把腳踏車推出來,他個子不高,還是高大的霍一忠載的他。

 憶苦思甜則是放下行李,自己拿著錢和票去報名了,他們平時住在學校,到了週末才回來和承宗小叔住一起,這也是姚聰的意思。

 四人就揮手告別,姚憶苦和霍一忠說:“霍叔叔,麻煩您和我爸說一聲,我和思甜會照顧好自己的。”

 “行,乖乖聽老師和你們承宗小叔的話。”霍一忠坐在車頭上,向兩個孩子招手。

 承宗指路,讓霍一忠找了個國營飯店,他讓霍一忠坐好,臉上都是久別重逢的笑,自己去點了兩個菜兩碗麵,招呼一忠哥吃飯,和他說自己這兩年的經歷跟變化。

 霍一忠和他敘舊了一陣,又說起老首長和夫人,姚政委的意思,是讓他來看看,魯有根的事情該怎麼處理,現在似乎有兩股力量,一個是想讓人退出,一個是想人留下,魯有根不是平常下屬,他不算外人,他們要聽到老首長的意見才放心,魯有根自己也才好決定,這個“病”是該好,還是不該好。

 承宗先是沒回答,倒了兩杯茶水,見沒人看著他們,用手指沾水,快速寫了兩個字,看得霍一忠眼皮一跳,看來,不單隻魯師哥,恐怕整個師部都要受到影響了。

 兩人吃了飯,承宗想留他住兩天,說帶他到公園兒去看花,現在春天,公園裡花兒開得好看極了,有點像西南的山間,奼紫嫣紅的,還能去寫生。

 霍一忠擺手拒絕了,他早上火車到的,老首長這回怕是不方便再見了,於是決定下午就回去,承宗送他去坐車,霍一忠還是沒忍住,問他:“承宗,你認識一個叫葛大亮的人嗎?”

 承宗搖頭,臉色不似作偽:“不認識。”

 霍一忠略失望,也不知道大亮哥去了哪兒,昔年那些夥伴都分散了,再難見面了。

 承宗一直都不是個複雜的年輕人,他說不知道,霍一忠就信他,畢竟也沒有更多的選擇,於是就不再多問,坐當日的火車回家屬村去了。

 這個出差時間很短,也沒有遇上令人為難的事情,霍一忠回到師部,先去報道,姚聰正在和後勤開月度會議,警衛員小曹來說霍營長回來了,在辦公室等他,姚聰讓大家先開著,自己去見霍一忠。

 姚聰把辦公室的門開啟,又讓警衛員在外頭站崗,霍一忠站起來,朝姚聰敬個禮,姚聰壓手,讓他坐下,問他見到老首長和夫人沒有。

 霍一忠搖頭,說今時不同往日,見面不是太容易,但是見到了承宗:“承宗說,上頭想裁軍。”

 這話聽得姚聰倒吸一口冷氣,他的表情凝固了一下,隨即又苦笑兩聲,難怪遲遲不對老魯做出行動,原來是這麼回事,裁軍,裁誰,留誰,留在甚麼位置,誰必須走,誰必須留下,都要講究。

 這事兒他不能做主,得和老魯也說一聲。

 霍一忠也是忐忑的,見姚聰臉色明顯差下來,怕是這件事有幾分確定了,只是不知道這個“裁”會落到誰的頭上。他們是個小師部,現在魯師哥“生病”,高奇功暫代職位,說是群龍無首也不為過,這一群兵,究竟是讓他們退伍返鄉,還是讓他們打散,再歸到其他的隊伍裡去,全都是問題,姚政委的工作不好做。

 他霍一忠何去何從,也是個問題。

 姚聰見他臉上有坐車的疲憊,說:“這件事恐怕剛提出不久,真正落實下來,怕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咱們也不必太過驚慌。”又讓站外頭的警衛員過兩日替他買到省城的票,他得去見見老魯。

 霍一忠這才拎了行李回家,江心不知道他回來得這樣快,正和幾個嫂子一起學裁衣服,都來不及給他燒熱水洗澡,在廚房忙亂了一通,這才讓他過來提水,順手把早上吃剩下的饅頭裝了幾個出來。

 見霍一忠興致不高,江心送走屋裡幾個鄰居,坐下來和他說話。

 霍一忠牽著江心,另外一隻手吃饅頭,吃得很慢,這才說:“暫時沒有機會回老家了。”語氣裡聽不出遺憾可惜,還是其他的情緒。

 江心眉頭一跳:“怎麼了?”這回出差似乎又讓他的選擇有了拐點。

 “上面估計要裁軍。”霍一忠拿饅頭沾了辣椒醬往嘴裡送,心心做的辣椒醬很符合他的胃口,可他現在吃甚麼都沒滋沒味的,“姚政委說沒有那麼快,但我看他的意思,可能性極大。”他雖然曾經是老首長的警衛員,可今非昔比,已經過去許多年,誰也不知道老首長會做甚麼樣的安排,君不見,魯有根這個忠臣猛將也退讓了嗎?

 霍一忠自當兵起,經過特殊訓練,身手敏捷,善用槍,精近戰,擅隱蔽,偵查出身,是個優秀出色的軍人,這一路上他回來都在想,不做一名軍人,他能做甚麼?跟陳剛鋒一樣,轉業回到自己的老家,當公安?還是去民兵隊,巡防隊?似乎都不想他想做的。

 江心現在沒有工作,兩個孩子還小,如果他的收入不高,那整個家庭的生計要怎麼辦?

 霍一忠把自己的擔憂,一字一句和江心說了。

 江心這才明白,原來他在擔心自己失業的事情,要真裁到他頭上,確實不好辦,好在他們還有點積蓄,如果真發生了,還能頂一陣子,不過很快就到開放的年份了,她並不那麼害怕,玩著霍一忠粗大的手掌,笑意吟吟:“你沒工資了,我養你唄。”

 霍一忠夾緊雙眉:“胡說!怎麼能讓媳婦養我?”他有手有腳的,怎麼能讓心心辛苦養家。

 “現在是你養我,後頭換我養養你,我們是夫妻,夫妻一體,不是挺正常的嗎?”江心下巴靠在他肩上,朝他眨眼睛,一副不把他“失業”的事情放在心上的樣子,讓霍一忠心情也莫名輕鬆了下來。

 “放心吧,會越來越好的。”江心反而很有信心。

 霍一忠吃完饅頭,喝口水,摸摸她的頭髮,跟第一回見面一樣,又黑又長的辮子,點她鼻子:“還是個小姑娘。”

 關於前頭回長水縣探親鬧得不愉快的事,彷彿因為今天的談話和親近,又消弭掉了一些摩擦和不快。

 不過,霍一忠還是說:“你以後別說我娘。”他其實是想說,以後別再提他爹孃拋下他一個人離開的事情,他想起來會難受,可表達出來,又變成了另一個意思。

 江心撇嘴,不說就不說,將心比心,若是霍一忠敢說江父江母一個字不好,她也得跟人翻臉:“知道了,那是你爹孃,我不說。”

 “不是...”霍一忠這才發現自己嘴拙起來有多麻煩,又解釋說道,“我不想再提那件事。”

 江心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張開手把他又寬又厚的身子連著胳膊一起抱住:“知道了,往後我說話也會注意。”不是每個人都和她一樣,能放下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親情的。

 看來夫妻相處之道,真是要不斷磨合,著手於細微處,才能長久相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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