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有根生病的事情在師部引起了一陣喧囂, 但大家很快鎮靜下來,姚聰和高奇功帶著大家執行原來的訓練計劃,日常工作並沒有大的變化, 就連高奇功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的妻子李紅嫂子原先愛和鄰居交際, 這時也低調了不少。
江心問霍一忠, 這件事後頭會怎麼演變到哪一步?
霍一忠也不知道,不過,他總感覺,魯師哥這次生病,不會是簡單的生病, 老首長有自己的張良計, 魯有根未必就沒有過牆梯。
“我們不要隨意亂動,就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霍一忠和江心這樣說。
江心那日在廣播裡聽到十年運動的結束,隨之而來的是大大小小的翻案和平凡,心裡的束縛總算解開了一部分, 提筆給江淮寫信,讓他保持讀書寫作的習慣。
江淮從震區回新慶後, 果然過了一陣做噩夢的日子,和霍一忠一樣,閉上眼就能看到震區的慘況, 江母每日把他叫回家去吃飯, 看著小兒子碩大的黑眼圈, 擔心得不行,還是大嫂萬曉娥說, 聽小妹的話, 每日給他煲安神的湯藥喝, 讓他常回家和家裡人在一起,這才看他慢慢走出來。
江淮給小妹的回信,說起回來之後的日子,從新慶出發到震區去當志願者其實還有好幾十個人,侯三也報名去了,兩人是一起回家的,自侯三差點被抓之後,兩人又開始交往,侯三因為進貨欠了一屁股債,要債的人找到他學校去,侯三的工資條都被壓了,專門用來還債,他還不敢告訴家裡人。
江淮就給他借了五百塊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二人又恢復了“邦交”。
江心收到江淮的來信,秋菜已經囤得差不多了,家屬村開始下雪,綿綿秘密的雪花落在這片土地上,北風呼呼,太陽極少出來,人的心情也有些鬱悶。
霍明霍巖二人上了一年級,因為基礎打得牢,考試能拿第一,但江心還是有些患得患失的,總擔心他們將來萬一讀書不好,總得給他們留點其他的出路,於是把自己手裡的錢又扒拉了一遍,霍一忠說她杞人憂天,江心卻發愁,你是不知道未來競爭又多激烈。
日子就是這樣零零碎碎往年關走,儘管夫妻二人說起霍一忠未來的調動還會患得患失,但江心知道,這已經是未來黃金時代的開端了,總得先把過去十年混亂的日子做個了結,才能開啟後頭的新時代。
話說魯有根這頭,姚聰趁著去省城開會,到省軍總院探了他一趟,將軍的指令沒有來,恐怕也是因為老魯這回病了,讓將軍下棋的手改了道。
現在醫院陪著魯有根的,只有他身邊的警衛員小傅,家人都不在身邊。
魯有根這回生病,吃了藥,還在醫院檢測各項身體指標,臉有些浮腫,但精神頭兒不錯,姚聰去的時候,他正和隔壁病房的人在樓下下象棋,脫下軍裝,穿著普通的棉衣棉褲,今天早上太陽好,在樓下連擋風的帽子都沒戴上,頭髮半白,秋天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似乎就成街邊上普通的老頭兒,有兩分病容,但沒有頹喪的意思。
果然是鐵血軍人,心氣怎麼都不會倒,姚聰內心讚道。
魯有根見姚聰來了,棋都不下了,自己扶著膝蓋站起來,不要人扶,和姚聰一同在醫院裡走了一圈,停在一面綠色爬山虎的牆面前,冬天了,園子裡的葉子慢慢掉落,但這面牆上的爬山虎還是青綠一片,有不少枯枝黃葉隱藏其中,初冬的風一吹,細小的果實微微顫動。
姚聰給他帶了煙,沒曾想,魯有根這個幾十年的老煙槍擺手,拒絕了:“幾十年戒不掉,來這兒沒幾天就決定戒掉,往後都不抽了。”
姚聰:“哦?”人要改掉這樣的根深蒂固的習慣可不容易。
魯有根讓警衛員去外頭的國營飯店打兩個肉菜,和他說不著急,讓他先吃飽,午飯前給他們把飯菜回來就行,警衛員敬禮,拿上兩個鋁製飯盒出門去了。
人走了,魯有根鬆散下來,不站著了,和姚聰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昔日的夥伴終要面對這一遭。
“老姚,我生病了,往後都不能再回去主持工作了。主治醫師和我說,讓我少伏案,少操勞。”魯有根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和,他抽菸幾十年,乍一戒菸,手有些無措,似乎不知道要放到哪兒去,但他最終還是放在了椅子扶手上,整個人看起來,姿態是很舒服很隨意的。
“請將軍放心,我魯有根是個知道進退的人。”見姚聰不講話,魯有根也不怕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
姚聰這才抬頭看他一眼,苦笑,老魯果然知道將軍的打算,這個“病”來的很及時。
“你和一忠,兩家人走得太近了,就算扯著憶苦思甜做幌子,也不夠高明的。”魯有根的語氣很淡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訊息來源,姚聰和霍一忠各有渠道,他魯有根這一輩子又豈是令人擺佈的無能之輩,“將軍不是懷疑我的忠心,他只是要我給別人騰位子。哪日你見到將軍,告訴他,我沒有怨言。”
姚聰不作聲,說甚麼都不對,老魯說是沒有怨氣,其實還是有的,可換做是誰,都該有。
“但是不能用作風問題來打擊我!”魯有根的話語嚴肅起來,有幾分當師長的威嚴了,“於國家,於部隊,於將軍,我都問心無愧!”
姚聰知道將軍會讓人去做這件事,但沒想到是以“作風問題”為出發點,不由緊皺眉頭:“老魯...”他想說句甚麼,又被魯有根打斷。
“我總得要病一場,不過是要挑個時機罷了,現在就是個恰當的時機。”魯有根是懂得審時度勢之人,他也知道將軍定要動一動原先的幾個老部下,他自動退出,不造成威脅,後頭的事讓將軍自己去折騰,若因為作風問題被揪出來,那難堪的不單隻他,還有何知雲,甚至還有在嶺南改姓的建信。
小云十八歲就跟了他,不能讓她到這時候再受那些苦,建信還年輕,也是風頭正盛的時候,他當老子的不能拖累兒子,最好的辦法,就是他自己選擇急流勇退,給自己和家裡所有人都留條不難堪的後路。
“老魯,我能為你做甚麼?”姚聰不做無謂的掙扎了,不如幫他做點事情。
魯有根看著這個跟自己一起並肩了多年的老夥計,笑笑:“替我看著點建信和小傅。”小傅正是跟在他身邊多年的警衛員,“建信心氣高,我總擔心他走得太順,骨頭硬的人,後頭跌得跟頭就越大。小傅跟了我這麼多年,總得給人一條新的路走,年紀這麼小,前途還很長,不能陪我老死在療養院了,想辦法調他到建信那裡去,我會讓建信看著他。”
姚聰點點頭:“我會盡力。”
魯有根到這裡,話就說完了,他打了很多場仗,見過屍山血海,經歷過排外和內鬥,和人真刀真槍地拼過,身體受過傷,但從沒有這樣力不從心的時候,他的精忠報國,他的忠肝義膽,從此就要折戟沉沙了。
“嫂子來看過你了?”姚聰問的是阿賢嫂子,阿賢嫂子是出了名的傳統賢淑人物,若是她知道魯有根住院,必定是要來的。
一聽阿賢嫂子,魯有根的聲音就低了下去:“來過了。匯信春信和她一起來的。”
魏淑賢決定要到嶺南去投奔長子,和她一同的還有次子和么女,就在昨天來的。
阿賢也老了,髮絲半白,自從婆婆去後,她的行動似乎也遲緩了一些,看著半躺在是穿上的魯有根,她照例叮囑兩句,讓他顧著自己,保重身體,不過這回,她像是在叮囑一個熟人,說的話過口不過心,過去的春秋已經過去,她沒有回首的心思,電話裡的小孫子叫她奶奶,把她的心都叫得發軟。
匯信和春信二人還認他這個父親,但也不熟悉,其實不單隻阿賢生的孩子和魯有根不親近,魯鳴圖和他也很陌生,魯有根此生兒女緣確實淡薄。
母子三人來看了看魯有根,不過說了一會兒話,匯信就說火車的時間差不多,得走了,沒有人提出要留下來陪幾天還在住院的魯有根,一家人就這樣互相告別,也不知道下回再見是甚麼時候。
魯有根看著他們走了之後,坐在病床上,一直沒挪動過位置,警衛員站在門口,也久久沒有打擾他。
姚聰和魯有根說話沒有說太久,只讓他好好休養,部隊的事情一切有他。
回到部隊,姚聰叫了高奇功來辦公室:“魯師長的病比較麻煩,要你暫代這個職位。”卻沒說後頭會怎麼安排,是往上升職,還是“一直”暫代。
霍一忠見姚聰一個人回來,也猜到了幾分,首都的戰友給他寫信,語句斟酌隱晦,意思是老首長回京,已經開始出席一些公開的會議,不過還沒有見報,後頭可能會把霍一忠調回原來的臨京師部,但話也沒說死,因為不確定的因素實在太多,現在他們那邊也是亂糟糟的。
霍一忠沒給那個戰友回信,而是把信件給江心看,待她看完就燒掉了。
江心和他靠在一起,兩人時常商量,若是後頭他的工作調動,一家四口人的生活要怎麼安排,現在不比以後,通訊和交通都是極為不便的,若是去了一些偏遠的地方,火車和公路都不通,進出極度不便,不像在風林鎮,火車站再小,每天也還有火車路過,和外頭也沒有完全失去聯絡。
霍一忠倒是想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上,可沒見魯師哥也退讓了嗎?
姚聰來找他,把魯有根生病,要申請提前退休的事情告訴霍一忠,不過省裡沒同意,他繼續在醫院住著,修心養性,說部隊現在還離不開他,總之,一切等上頭批覆。
當日從魯有根的醫院出門後,姚聰讓人去郵局,給何知雲拍了封電報,老魯住院,遲遲沒把這個訊息傳遞給何知雲,也不知是否老魯自己決定不說的。
這兩口子,也是冤家!
何知雲收到姚聰的電報,當日就收拾行李,買了夜裡的火車票,直奔東北。
走之前,兒子魯鳴圖不滿:“媽,你都陪了我爸一輩子了,和我多住一陣兒不行嗎?”
“你爸不是個會照顧自己的人,不是病得起不來,不會丟下工作和他的兵,我不放心,得去看著他。”何知雲從原先生氣,灰心,回了孃家,用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慢慢緩過來,一收到姚聰電報,大冬天的,手心就開始冒汗了,她恨他,卻也習慣他,捨不得他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好在到省裡的火車不遠,何知雲的行李也不多,這兒她來過幾回,很快就到了省總軍醫院,打探到魯有根的病房,是他的警衛員小傅跑出來接的她。
病房裡魯有根光著上身,有個護工在給他往背上塗一種黃兮兮的藥,聽到後頭有聲音,以為是警衛員,就說讓他去拿瓶燒酒來:“他孃的,太痛了,中午非得喝一杯!”
“不許給他拿酒!”何知雲把行李給警衛員,上前去接過護工手上的藥。
老魯回頭,臉色痛得有幾分猙獰,見何知雲來了,猙獰被有依戀和脆弱替代,喃喃了一句:“小云。”
何知雲洗乾淨手,才往他背上塗藥,他受過的傷,哪裡會痛,她最清楚不過,老魯原來就說過,將軍估計有些行動要針對他,何知雲還以為不會走到那一步,他提早“生病”,看來也是察覺到危險了,可現在看著魯有根身上大小的傷痛,心又軟了下來,哄孩子似的:“聽醫生的話,這回不能喝酒抽菸了。”
魯有根揮揮手,護工和警衛員都出去了,單人病房裡除了有不好聞的消毒水,只剩他們兩個。
“小云,你回來了。”魯有根以為她不會再回頭了。
“嗯。”何知雲把他背上的經絡順了一遍,給他套上衣服,把洋爐子移近了點,外頭起風了,總不能讓老魯再著涼了,“鳴圖還有一個月就放寒假了,說要來這兒,跟我們一起過年。你還回去食堂過除夕嗎?”他每年都要在食堂和士兵們過年,沒有一年落下的。
魯有根看著眼前帶有期盼的何知雲,這才說:“不回了。今年就在醫院待了。”
何知雲眼角和臉頰上有幾根細紋,遮也遮不住的笑:“好,我得先去找個招待所,讓鳴圖來到有地方住。”
魯有根:“咱們估計不會再回家屬村了。”
何知雲:“知道了。”
魯有根:“往後我退休,就是個老頭子了。”
何知雲拍他肩:“你現在不也是嗎?”
魯有根也笑,帶著點兒藏不住的落寞:“家屬村的東西,你去收回來吧。咱們往後就住省裡的療養院了。”
何知雲把他的衣服疊好,應一聲:“好,我去辦。還有嗎?”
魯有根想想,也沒甚麼要說的,兩人穿了棉大衣,一同到醫院飯堂去吃飯,跟魯有根同級別,甚至級別比魯有根更大的都有,見到何知雲,都笑著問候一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