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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霍一忠和江淮走了之後, 江心帶著霍明霍巖回家,這回好多人都出去了,家屬村又成了女人和孩子的天下, 等郵遞員來的時候, 好幾家嫂子都委託他幫忙發電報出去, 江心也發了兩封電報給新慶, 一封給爸媽,一封按江淮的意思,發給了陳剛鋒。

 一旦有這樣集體行動的時候,家屬村的嫂子和軍屬們都異常團結,一時間就連口角紛爭都少了許多, 大家互相鼓勵, 互相安慰地過著,等著自己家裡的男人回來。

 這個夏天算是江心過得愜意的夏天,沒有滿身是汗地趕路,也沒有在火車車廂上提心吊膽地帶著兩個孩子, 怕和他們走散,每日過得悠閒, 就是偶爾會擔心霍一忠在外頭是否勞累吃苦,現在不比21世紀,要是車不夠, 路不好, 當兵行軍, 靠的還是兩條腿,得給他做雙新鞋子才行, 又去找鄭嬸子幫著做布鞋。

 後勤的人組織了大家捐款捐物, 江心比對了嫂子們的捐款多少, 也拿了五塊錢出來,不過她還捐了好幾身霍明霍巖前兩年穿的衣服出來,沒有補丁,就是舊了點兒,孩子們現在都穿不上了,乾脆捐出去,其他嫂子見她這樣,也回家找了一些不再穿的衣服出來,湊湊整整,竟也裝了五個麻袋。

 後勤的小兵們裝好了這些捐獻出來的東西,拿到郵局統一寄給災區。

 家屬村的嫂子們大多來自平原地區,不少人都不知道地震是怎麼回事,掃盲班的工作開展,倒是沒有甚麼人說地龍翻身,老天發怒的話,聚到小江家裡,問起她,於是小江老師家的小院兒又成了臨時的科普教室,頭幾日都有人上門問她,江老師又開始講課,又提到萬一遇到了,要如何避開危險,不一而足。

 天氣熱,大家最近聽的都是不太好的訊息,自己家的男人在外頭支援,說不記掛是假的,就是在沒良心的老婆也擔心丈夫的安危,因此整個家屬村都有些悶悶的,唯有白花花的太陽不要錢一樣灑在大地上,葉子都被曬蔫兒了,就盼著來一場雨。

 林秀的信又來了,這回是邀請江心帶著霍明霍巖去她老家玩,還說能找親戚空個房間出來給她住,讓她不用擔心吃住,江心本來就記掛著霍一忠,看完信便有些不耐煩,略粗魯地把信紙塞進信封,放在抽屜裡,沒給霍明霍巖念,也沒給她回信。

 憶苦思甜兩人在九月份的時候要去首都上學,這回姚聰沒有太擔心,老首長和夫人,還有承宗都在那兒,憶苦思甜過去可以和他們住一起,該上學就上學,也有人約束管教,有夫人在,他很安心。

 八月中的時候,兄弟二人就出發了,江心帶著霍明霍巖去村口送他們。

 兩個小豆丁還不知道甚麼是離別,一聽憶苦思甜哥哥要去首都,想的都是滑冰爬長城的事兒,恨不得要跟著去,江心這回可不敢帶著孩子們亂跑了,和他們揮手告別。

 想了半天,江心還是忍不住提醒兄弟倆兒:“你們都是大孩子了,不要去湊熱鬧,人多的地方避著點兒走,尤其是一些讓你感覺熱血沸騰的事情,上頭之前,要冷靜一些。”

 這一年,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姚思甜還是孩子脾氣,他或半懂半不懂,但姚憶苦明白,這兩三年,姚聰不停拉著他們瞭解自己的身份和環境,他趨利避害的本能可以說是訓練出來了。

 “知道了,江嬸嬸。”姚憶苦衝著他們母子仨兒說再見,又摸摸霍明霍巖的頭說,“以後誰敢欺負你們,就告訴哥哥,哥哥回來替你們打他!”

 “好!”霍明霍巖兩個小豆丁和他們再見,媽說了,還會再見面的。

 現在正是非常時期,姚聰和魯有根一天到晚都在忙,沒有送他們去首都,而是讓小曹陪著去了。

 回去的路上,江心心血來潮,教孩子們唱歌,兩個孩子稚嫩的聲音傳出去很遠:“...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把人送走,江心帶著兩個孩子回家,仔細想想今年後頭的大事,明年就要恢復高考了,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霍一忠說過的老首長也會恢復職位,他總唸叨著自己肯定會有變化,到底是怎麼變,往前還是往後,是好還是壞,誰都不知道。

 江心剛來的時候,還有一腔熱血,覺得以自己的聰明才智,怎麼著也得利用先知先覺的資訊,把北方的東西賣到南方去,想把南方的玩意兒運到北方來,甚至渾水摸魚,打擦邊球,做個靜靜發財的人。

 可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螳臂當車,時代洪流,人還是要順勢而為,所有的行動都需要再觀望觀望。

 部隊在震區支援了整整一多月的時間,快到九月份,師部那頭有訊息傳出來,全國各地的軍隊會逐一往回撤,他們計程車兵也會分批坐火車回來。

 家屬村的人知道這個訊息,每個人聚在一起說起來,臉上都是發自內心的笑,心裡的那塊石頭要放下,又有心思買了吃的,囤在家等著他們回來。

 江心去買菜,經過籃球場,停下來嘮嗑了一陣,聽到這個訊息,和大家一樣,嘴角有了笑,這才有心思給林秀回信,拒絕了她的邀請,又說霍明霍巖要上小學了,得優先顧著孩子讀書,抽不出空來。

 其實就算是平日裡沒事做,她也不會特意帶著孩子上門,不必非要給自己找不自在。

 霍一忠沒趕得上回來送兩個孩子去讀一年級,江心倒是給他們都換了新書包和新文具,還用報紙給他們包了書皮,上面寫上科目和他們的名字。

 原本江心和霍一忠還想讓霍巖再讀一年學前班,霍巖不樂意,鬧著和江心撒嬌,他和姐姐在一起習慣了,如果不是老師說他倆兒上課會講話搞小動作,讓他們分開坐,霍巖估計還要粘著霍明坐在一起。

 “小壞蛋,平常不是很愛和姐姐打架嗎?”江心捏捏他的小耳朵。

 霍明搖頭晃腦:“因為弟弟是豬八戒是笨蛋,他不和我在一起就迷路了。”

 “你才是豬八戒!霍明才是笨蛋!”剛說要和姐姐在一起,不到十秒鐘就掐來了。

 江心從雜物間裡倒出一杯黃酒,看著他們倆兒鬧,頭疼,還是把自己灌醉吧。

 江心把一年級的課本都看完,帶著他們先粗淺學了一遍,鼓勵他們早上起來早讀,夜裡在家給他們開小灶,更是規定只有做好作業才能出去玩,好習慣要從小就養成,後面大人孩子都不必太辛苦。

 部隊的人分了三批次回來,霍一忠是中間一批迴來的,到家時,江淮的電報也到了,說他回新慶去了,等到家了再給小妹寫信。

 家屬村的男人們陸續回來,嫂子們的心又安定了下來,日子恢復到了從前的平和。

 江心看霍一忠又黑又瘦,這個月彷彿一下子把冬天養的肉都掉光了,手上和腳上都有些不大不小的擦傷,嘴皮泛起,眼窩深陷,江心又開始了給丈夫養身體的工作,剛好過陣子就是秋天了,也是時候要貼秋膘了。

 霍一忠腳上都是泡,他帶出去的那兩雙解放鞋已經破爛得不能再穿,就丟在了門口,這回去震區支援,確實是全身上下都苦,他回到家,洗過澡,吃過飯,躺在床上,閉著眼還能看見被掩埋在廢墟里的人,哭聲喊聲,廢墟一片的城市,還有壓斷的肢體,這個月裡見到的種種慘狀,都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因此就是在自己家裡的船上也睡得不踏實,頻頻皺眉。

 江心看著有些心疼,坐在一旁陪他,給他擦額頭的汗,拿了扇子給他扇風,等霍一忠醒來,點了蠟燭,把針頭在燭火上燒一下,給他把腳上的水泡挑破,再把大小傷口塗上碘酒。

 霍一忠這才坐直,喝了兩口江心遞過來的糖水,出了震區,聽不見哭聲,他久久沒有緩過來,不只是他,還有許多第一奔赴現場的人,都沒有緩過來,現場實在太慘烈了。

 霍一忠說:“人實在渺小,不知道自己能做些甚麼。”

 他看著自己被江心包紮好的雙手,瘦削的臉上略帶幾分脆弱。

 江心把他摟在自己懷裡,讓他慢慢呼吸,想想秋天來了,家裡要準備囤點兒甚麼菜,不能過分沉浸在裡頭,要讓他分分心,霍一忠數了幾個菜,又慢慢睡下去了,太疲憊了。

 江心看著他嘴唇發白,開了風扇,下樓接兩個孩子回家,讓他們到家別太吵,就在樓下寫作業。

 鄭嬸子門口有幾個嫂子在門口說話,手上拿著捆草藥,見江心在門口洗菜,把她叫來,給了她一把。

 苗嫂子說:“這是燈芯草和酸棗仁兒,你也拿一些,回去燒水給小霍喝三天。”

 江心謝過嫂子們,黃嫂子平常和他們家老丁三天兩頭吵架,這回都沒了脾氣,老老實實拿著這幾味安神助眠的中藥回去,看來這回去支援的人都夠嗆的,也不單是霍一忠,其他人家裡都有這樣的情況。

 有嫂子說要委託炊事班的人幫忙,明天在鎮上帶豬肉回來,江心也湊了一份錢,準備給霍一忠煲排骨湯喝。

 也不知道小哥回到新慶是個甚麼樣的情況,江心又花了幾塊錢給新慶的爸媽發了個詳細的電報,讓他們這陣子多看看江淮,別讓他心理上出現了一些消沉的意志。

 霍一忠在家休息了一日,喝過江心煲的燈芯草排骨湯,隔日就回去報道了,家屬村的男人們和他一樣,受了傷,心理有陰影,但沒有任何怨言,聽從指揮,還是繼續回部隊報道。

 有士兵還沒回來,師部的工作和訓練還未完全恢復,大家的狀態不好,今年的中秋節,所有人都馬馬虎虎就滑了過去。

 江心算著日子,心裡也略帶著緊張,可家屬村的人還是很平靜,就是在這樣平靜的時間裡,9月9日來了。

 廣播裡沉重宣佈了一代偉人溘然長逝的訊息,舉國哀慟,下半旗致敬,不論是部隊,還是鎮上屯裡,包括小小的家屬村裡,到處都有朝著首都方向哀悼的活動,花圈和偉人的畫像擺在一起,學校停課,大家自發地在學校講臺上講述他的事蹟,朗誦他的詩歌,紀念斯人。

 有的年輕人甚至還湊錢去首都,和全國的年輕人團結在一起,悼念這個開天闢地的偉大人物。

 江心那幾日看著孩子,也看著霍一忠,孩子們向來乖巧,按部就班就行,她不操心,倒是霍一忠的狀態很差,自從震區回來,頭兩日他剛養好一些,又遇上這樣舉國震動的大事。

 部隊裡不止霍一忠惶然,好幾個團長營長都明顯感受到了鉅變前夕的平靜,第三批士兵回到部隊,修整一日,追悼會過後,又開始了訓練,魯師長和姚政委像兩根定海神針,讓大家安心訓練,定住了惶惶人心。

 快十月的時候,天氣漸漸涼了一下,這是真的要開始囤菜了,江心拉著霍一忠清理地窖,讓他忙起來,才不會胡思亂想。

 姚聰那日下了班,頂著秋風,到霍一忠家裡吃飯,說起在首都的憶苦思甜。

 他對江心說:“有件事,我要謝謝弟妹,提醒兩個孩子,不要一時發熱上頭就跑到人多的地方去,承宗給我發電報,說憶苦拉著思甜一直在家,無論外頭怎麼樣,都沒有出門去。”

 姚聰的頭髮已經全部發白,他現在憔悴得連長鬍子都是白的。

 霍一忠也好不到哪裡去,如果不是江心天天督促他要記得剃鬍子,他估計也會就這樣偷懶出門去。

 江心洗碗的時候,姚聰和霍一忠在低聲說話。

 姚聰看著裡頭在寫作業的兩個孩子,活潑地拿著手指算數,閉上乾澀的眼睛,他好幾日沒睡好了:“你做好準備,將軍的命令隨時來。”

 霍一忠的聲音很沉,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沒有辦法做到。”

 姚聰看了他一眼,抿住嘴,冷冽,沉默,有些佝僂,最終他甚麼都沒說。

 當夜,魯師長心絞痛發作,何知雲不在家,但幸好他的警衛員剛好給他送檔案,及時給他吃了藥,連夜讓小康送到火車站,坐了夜裡的火車去了市區,等穩定下來,就轉到省軍總院。

 霍一忠把這個訊息帶回家的時候,順帶說了,現在師部師長的工作,由一團團長高奇功暫代,姚政委還是政委,一切等魯師長緩過來再說。

 江心感受到了那一陣暴風雨前的寧靜,她握緊霍一忠的手,霍一忠卻拍拍她的手背:“別怕,一切有我。”

 遇強則強,是他從此要謹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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