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收到小哥出發的電報, 已經過去兩天了,她告訴孩子們,小舅舅要來家屬村看他們, 霍明霍巖跳起來, 還說要把自己的房間給小舅舅睡。
江淮對孩子極好, 兩個孩子去新慶的時候, 他這個當舅舅的,每天出門回家,都要帶點東西回來哄哄他們,空了就帶著他們和平平一起出去玩。
孩子們愛玩,但是這個夏天, 媽和爸都說不會回外公外婆家, 也不會去申城吃奶油麵包,一聽說小舅舅要來,就在院子裡亂跑,恨不得馬上就能見到江淮, 讓小舅舅騎腳踏車帶他們出去。
村小六月份就放了暑假,可把這幫孩子們給樂瘋了, 放下書包,衝出教室,不是自己玩, 就是跟在大孩子的屁股後頭瞎轉悠, 還不到半個月, 倒是把冬天悟白的面板給曬黑了。
尤其是小霍巖,那黑皮的模樣和霍一忠像極了。
江心不許他們去河邊, 家屬村除了野鴨渡, 還有另外一條河, 每年都有玩水的孩子在裡頭淹死,駭人聽聞,所以江心就把他們看得尤其嚴格,有憶苦思甜帶著也不給去,太陽太大就四個人全在客廳裡讀書練字,開了風扇給他們吹,江心自己也跟著孩子們過了個悠哉的暑假。
只是這個暑假中,她腦子裡一閃而過某件事,又抓不到那個事情是甚麼,只隱約記得影響很大,可又不確定,實在想不起,就放了下來。
何知雲和魯有根從老家回來後,夫妻二人合體應付了一波前來慰問的下屬和家屬,沒幾天就收拾東西回孃家去了,這一回,她沒有帶著任何氣性,只覺得該走了。
霍一忠和江心帶著兩個孩子也去了,孩子們和孩子們玩在一塊兒,江心和嫂子們坐在一起,這回見何知雲,感覺她又變了些,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變化,江心察覺到了,卻很難形容。
何知雲沒有再找江心的麻煩,頭先的兩次,她自己想起來也是莫名其妙的,去嫉妒一個比自己年輕的二婚女人過得順暢,這又是何苦?但何知雲已經當了太久的師長嫂子,位置就擺在這裡,自然不會和人示好,大家平日不見面,不說話就好。
江心這回倒是順了心,回去和霍一忠還說,何嫂子的臉色終於沒那麼端著了,她好像打碎了甚麼映象,放下了心事。
霍一忠的心思不在這些小節上,姚聰那頭有了新訊息傳來,老首長和承宗已經見上面,看管的人也撤了,形勢看著很樂觀,估計接下來就有新的動作傳到他們這裡,如果沒有,那他就很危險,畢竟老王哥當初說的是讓他在魯有根邊緣化的過程中加把勁,霍一忠至今不為所動,皆因他不認為魯有根做錯了甚麼。
姚聰和他一樣,保持了沉默,他們都在等一個未知。
沒幾天,首都又有震動傳來,一位巨人逝世,部隊上下默哀,廣播裡和報紙上都是這個訊息,家屬村有幾個年輕人和屯裡的知青們自發組成了追悼會,許多人都參與了。
霍一忠每日早出晚歸,姚聰也去了省裡開會,特意來見了江心一趟,讓她幫忙照顧憶苦思甜兩個,這回他出去會比較久。
江心自然點頭,憶苦思甜兩個都習慣在霍叔叔和江嬸嬸家裡吃飯了,自然也沒有問題。
江淮到風林鎮的時候,一下車就被這夏季的大太陽和一整片看不到頭連綿的青紗帳給震撼了,在站臺上久久回不過神來,那坐了十來天火車的疲累一掃而空,這個地方正如小妹在信裡說的“天地遼遠,心胸開闊”,他還是去的地方太少了,一直窩在新慶那個小城市,眼界就只有這麼大,去了省城和申城只是見識了城市的繁榮,外頭還有更大的世面,他總有一天,要去見識見識。
風林鎮火車站本來就是小站臺,平常沒幾個人到,在江淮來之前,江心就說讓他到了之後,若是沒見著人,就等一會兒她,她會去接站。
霍一忠特意請了一天假,陪江心去接二舅子,現在沒有特訓和大訓,都是常規訓練,再帶一茬兒新兵,他的任務就輕一些,因此走得開。
夫妻二人到火車站的時候,江淮站在一片陰影下出神地望著眼前這片看不到邊際的土地,偶爾有風吹過,地裡的高粱和小麥發出“沙沙”的聲音,令人心曠神怡,放下一切防備,彷彿要融入這裡。
“小哥!”江心頭上戴著頂斗笠當太陽,額頭出了汗,再惹她也不想再曬黑了。
江心和霍一忠從鎮上走過來的,遠遠見著那根瘦高的竹竿兒,立在火車站前頭,興奮地朝他招手。
“欣欣!”江淮收回自己的眼神,疲累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在新慶積累的鬱悶之氣散去,抬手朝著他們打招呼。
霍一忠看著這兄妹倆兒抱在一起,又叫又笑,自己也跟著笑出來,上前去幫江淮拎行李。
霍一忠比江淮江心大五歲,江淮向來叫他霍營長,沒叫他妹夫過,思來想去,這關頭竟然叫了一聲“霍大哥”,江心差點沒把牙給笑掉。
“調皮!”霍一忠輕輕拉她辮子,又對江淮說,“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江淮自己撓撓腦袋,也覺得怪怪的,可沒辦法,誰讓霍一忠雖是他妹夫,卻又看著就比他大,比他老成呢。
這回來看小妹,家裡給準備了兩袋子好吃的,塞得滿滿鼓鼓的,江淮看爸媽的意思,恨不得再給小妹挑四擔嫁妝,還是大哥江河說小弟轉車的時候不好拿,他們才停下收東西的手。
江父若不是不能走開,江母若不是要在自家帶孫女,他們倆兒都要一起去看看么女生活的地方了。
三人在風林鎮吃了頓午飯,給江淮找了個地方躺著睡了會兒,在街上找到炊事班的車,一起擠著回了家屬村。
才剛開啟那扇老竹門,霍明霍巖就跑出來,一把撲到江淮身上,跟兩隻小鳥一樣,“舅舅,舅舅”叫個不停,又問他為甚麼平平表弟不一起來,對著這兩個熱情粘人的孩子,江淮身上的痠痛都散了一大半。
憶苦思甜在一樓睡,江淮睡在了二樓原本留給霍巖的房間,霍明現在有了小少女的心事,佔了自己的房間,放著屬於她自己的零碎東西和珍惜的衣服裙子,就捨不得拿出來給小舅舅睡了。
霍一忠看天色早,到屯裡和老鄉換了只雞,殺雞備酒,準備晚上招待二舅子。
江淮洗過澡,睡了一下午,坐車的勞累總算緩過來了,他看著江心的這嶄新的屋子,寬敞的院子,還有面前被打理得整整有條的小菜地,嘖嘖稱歎:“小妹,你這兒比我們筒子樓好多了。”疏闊又幹淨,獨成一戶,跟鄰居界限分明,連紛爭都少了好多。
“那當然。”江心對這棟房子可是很自豪的,儘管中間有許多不開心的曲折,總歸是他們一家住得舒服,已經過去兩年,現在也終於沒有人再指著他們房子說些不好聽的了。
晚上霍一忠和江淮吃雞肉燉蘑菇,在廳堂喝啤酒,霍一忠明天要訓練,沒空陪他,乾脆給他借了腳踏車,讓他自己騎車去轉轉,這裡雖然沒有新慶的汽車和繁華,但好玩的地方也不少,江淮喝得臉色微紅,點頭說謝謝“霍大哥”,江心則在一旁偷笑。
這是他們第二回喝酒,江淮已經有些酒桌上的勁兒了,霍一忠都感慨,陳鋼鋒可太會帶人了,果然和他不是一個系統的。
江淮隔天騎著腳踏車載著兩個小不點把家屬村逛了個遍,憶苦思甜也跟著去了,江心就在家做飯等著他們回來,有幾個嫂子過來問這個年輕人是誰,長得不錯,個子也高,有正式工作嗎?看樣子想給他介紹物件。
黃嫂子撇嘴:“這小夥兒一看就是小江的雙胞胎哥哥,倆人長得是一模一樣。”
苗嫂子也笑:“你這親戚要真和小江的哥哥成了,那就得從北方嫁到南方去了。”
那嫂子卻說:“你看小江不就從南方嫁到我們北方來了嗎?人好就成,不用在乎地方。”
這話說的有欠妥當,但都是閒聊,大家也沒反駁。
江心卻搖頭,替江淮擋了回去:“我哥有物件了。”
她看江淮現在可不像想找物件的樣子,還年輕,再過兩年吧。
那個要給江淮介紹物件的嫂子歇了氣兒,不成就不成了。
到了傍晚,江淮和四個孩子才回來,把腳踏車停好,進去洗手洗臉,轉頭一看,霍一忠和江心正在廚房做飯,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平靜而溫馨,霍一忠偶爾還會幫江心把頭髮絲兒給弄整齊,趁著沒人注意,偷香一口,男高女巧,很和諧。
霍明把涼鞋脫掉在洗腳,順著小舅舅的眼神兒往裡頭看了一眼,喊了聲:“爸媽,我們回來啦!”
“知道了!”江心回應她,五個人這麼大的動靜,她能聽不到嗎?“先洗個澡,等會兒就吃飯。”
“我爸和我媽老湊在一起說悄悄話。”霍明和江淮小聲說,也不知道是不是揹著她和弟弟吃好吃的了。
江淮看著小妹幸福的小臉,摸摸頭,是不是自己也該結婚了?媽明裡暗裡都催幾趟了。
兄妹二人坐下聊天的時候,江淮神秘兮兮地和她說:“小妹,趙洪波結婚了,不是和之前那個孫紅梅,換了個人,是省宣傳部委某個領導的侄女。”
趙洪波?天啊,江淮不提這人,江心都要忘了!果然日子過得太自在了,就容易放下過往恩怨。
“我在省城培訓,遇到過他一回,我倆兒都當做不認識對方。”江淮提起趙洪波還有點牙癢癢的,就是這人,害得小妹大病了一場,如果趙洪波能靠譜一點兒,小妹也不至於嫁到這兒,跟家裡人離得這麼遠。
江心嗤笑一聲,想起供銷社原來的同事王慧珠對其人的評價——鑽營。
刻薄而準確。
“看著吧,這人往後,說不定還會攀上更大領導的女兒,踩著前妻和前岳丈的肩膀上去。”這樣的人,江心見過幾個,可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真也算開了眼,好在已經過去,各不侵犯了。
兄妹二人想起一起用報紙裝在信封裡,在江城威脅趙洪波的事情,相視一笑,又默契不再提起。
在家屬村待了兩日,除了感嘆這裡天地廣闊,但又被這無聊的日子給磨癢了心,江淮真不知道霍營長和小妹是怎麼待下來的,除了廣播就是報紙,家裡的書都被翻摺頁了,日常見來見去都是那幾個人,凡事親力親為,要看電影得坐車兩小時去鎮上,腳踏車還是借部隊的。
小妹當初為了給他找工作,還是太吃苦了,才和霍一忠打證,跑到這地方來的。
江淮倒是想去看看真正的軍營長甚麼樣子,可他是無關人員,不能進入訓練場地,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霍一忠也不能為他破例,最後江淮讓霍一忠給他個形容,裡頭到底是啥樣兒的,是個男人都對軍營感興趣。
憋了半天,霍一忠才說了兩個字:“平常。”
江心笑出來,和江淮說:“小哥,別好奇了,我和家屬村那麼多嫂子來這麼久了,都還沒準進去過呢。”
江淮就打消念頭了,規矩還是不能破壞的。
這回來到家屬村,江淮又放下了這兩年的成長,天天和孩子們玩得沒頭沒腦的,後頭腳踏車還了,跟霍一忠到山上去砍柴,給孩子們摘了好多野果子回來,孩子們那張嘴一天到晚,吃得就沒停下來過。
江心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剛穿越過來時認識的江淮了,骨子裡還是個大男孩兒。
等週五的時候,霍一忠去找後勤開了介紹信,三個大人帶著兩個孩子去了趟永源市。
江心和江淮說起自己和永源市的淵源,但不敢讓丈夫聽到,怕霍一忠唸叨自己。
風林鎮離永源近,去的時間短,霍明霍巖最興奮,雖說不去申城,但去一趟市裡也是開心的,霍明甚至想把去年買的公主裙給拿出來穿,江心也由著她,後面發現裙子小了穿不進去,霍家姑娘長高了。
除了霍明有些抱怨穿不上去年的裙子,大家都在笑。
去了永源,看了一些西洋景兒,江淮買了一袋東西郵寄會新慶給父母家人。
江心四周留意了一下永源火車站,小常哥已經不在這裡了,但還有不少人在悄悄賣貨,生活在繼續,沒有因為少了誰就停止了運轉。
那棟被燒的革委會的辦公樓,江心也去看了,還有幾間屋子沒有完全被燒燬,仍有人在裡頭辦公,貼了滿牆的標語。江心把這棟樓的來歷和小哥講了,江淮聽完只是不作聲。
週末玩了兩天,買了好玩的,吃了烤串兒,一夥人又坐火車回家屬村了。
江淮原本想再住兩天就回家了,結果廣播裡傳來河北大地震的訊息,師部接到省軍部通知,要他們派人去支援震後救援工作,就連姚政委都從省裡回來了,急匆匆的,家也沒回,臉都沒洗,直接去了師部,大家召集起來開會,點兵點將,和鐵道聯絡,明日一大早就坐火車出發,到了當地該做甚麼,都聽上級安排。
廣播裡也在播報,召集全國有志青年,可以聯絡當地的機構,到震區當志願者,為人民服務。
霍一忠回家收拾行李,江淮一聽這麼大的事,收起這幾日的輕快,那份成熟和穩重也拿了出來,說和他們一起去,讓江心給新慶發電報請假,國家都在號召,石局會同意的。
江心前陣子一直在想自己忘了甚麼事情,沒想到就是這件事,她的心也揪起來,迅速把給霍一忠準備吃食的袋子拿出來,有甚麼都裝進去,又拿了錢和票縫在他衣服裡頭。
家屬村好多個軍官都要帶隊出發,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吃的喝的,江心要準備兩份,尤其是水壺,她把家裡的水壺都讓霍一忠和江淮帶上:“震後飲用水會短缺,自己看著點兒。”
“如果有餘震,一定要避開塌方的地方,千萬注意安全。”
事情來得急,大家都忙忙亂亂的,江心把江淮帶來的那兩袋吃的抬出來,又讓他們拿走了。
清晨,大部隊在村口集合,大家都去送他們,江心快步跟著,霍一忠回頭緊緊抱了她一下,讓她回去,別送了,他跟著部隊,不會有事的。
江淮瞪大眼睛,妹夫和妹妹也太大膽了,還有鄰居看著呢,就抱上了。
其他人倒是見怪不該,小霍和小江感情好,每次小霍出去,兩人都是黏黏糊糊的。
兩個孩子不知道這麼發生甚麼大事,但也看得出來緊張的氣氛,和霍一忠告別,看著他們爸爸的戰友們幾乎都出動了,還沒有見過這樣大的陣仗。
人太多,沒有足夠的車,就變成小康載著師長政委,其他人都走路去火車站,坐中午的火車去震區。
江心和一幫家屬站在一起,朝著他們揮手,希望他們早日回家。
作者有話說:
開了本預收文《親密的愛人》(暫定此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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