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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六十年前的春天, 魯有根的老孃給一個逃避戰亂的人吃過一頓飯,那人似乎會看幾分面相,說這位太太前三十年, 命不好, 吃了父兄和丈夫的苦, 後頭命好, 享的是兒孫福,走之前和她說,前頭的日子再苦,咬咬牙就過去了,後頭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裹過小腳的魯太太剛生完孩子, 白皮子紅嘴唇, 豐腴動人,孃家是舉人出身,和丈夫關係尚好,不相信眼前這乞丐般的難民, 笑問他:“那您看我能活到幾歲?”

 那人喝了一碗水,用髒兮兮的手擦了擦嘴角, 說:“太太是長壽之人,但是,過八不過九。”

 誰也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有人就靠著一張嘴活著, 世上真有那麼多神仙, 又怎麼會這樣多的苦難人呢?這人不過是吃了她一頓飯,說了幾句好聽又不好聽的話罷了。

 後來真是一語成讖, 魯有根的老爹染上大煙, 為了抽大煙把家裡田地變賣出去, 包括她的嫁妝,敗了家,又玩女人,從別的地方買了兩個女人回來和她打擂臺,還生了孩子。

 後來老魯頭死了,那兩個姨娘帶著孩子跪在她房門口不肯離去,外頭戰亂,你方唱罷我方登場,日子不好過,難道真要逼著人去賣肉養孩子嗎?她心一軟,就把人留下了,給他們留了兩間屋子。

 魯太太二十六歲守寡,後頭拉扯大幾個孩子,直到三十多歲,一家老小,包括她這個小腳太太,還要下田耕種,家貧耽誤了孩子讀書,不然一個舉人的外孫,魯有根也不至於大字不識幾個。

 何況那時到處打仗,時不時有戰機低空飛過,奉系的人到田間地頭拉壯丁,到處都不平靜。

 魯有根是中間的兒子,家裡的田地被他爹抽大煙抽沒了,老孃和兄姐養家辛苦,家中還有弟妹幾個,他為了減少家裡負擔,十幾歲就和幾個同族的人結伴到省城去當兵。

 打仗死了很多人,打了外人,又有時候調轉槍頭打自己人,魯有根英勇機靈,還不怕死,從燒火兵做起,打仗的時候哪裡管你是燒火還是做飯,人不夠就得全都頂上去,他從死人堆裡爬起,活了下來,後來脫離奉系,跟對了將軍,年紀輕輕就升到了長官的位置,給老魯家和他青春守寡的老孃長臉了。

 魯老太太后來忙著給兒子娶媳婦,嫁女兒,帶孫子,到了六十才算閒下來,這才想起那個逃難人的話,過八不過九,可家裡孫子還沒長大,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奶奶長奶奶短,她偶爾想一想,又過去了,再後來就不記得這件事了,到了八十,二十來歲的事情就模糊得差不多了。

 今年正是她八十八歲,去年大孫子建信帶了曾孫回來,拜了祖宗,開了宗祠,她也是四代同堂的老祖宗了。

 那天傍晚,老魯太太吃了半碗軟爛的麵條,兒媳婦魏淑賢拿了柺棍過來讓她拄著,扶著她到門口去坐會兒,老太太年紀大了,彎腰駝背,耳聾眼花,偶爾逗逗小孫子,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家的,笑呵呵,牙齒都掉光了,是個慈祥的老祖母。

 傍晚夕陽落下,春風徐徐,有芬芳的野花草開在老屋門前,農人趕著黃牛歸家,路過他們家。

 這個春天,和六十年前的春天似乎沒有不同。

 過了會兒,老太太拿棍子敲了敲門口的石墩子,魏淑賢在裡頭停下手上的活計,站起來,細心把她擋風的坎肩繫好,扶她起來:“娘,天晚了,該回去歇著了。”

 老太太很緩慢地點頭,沒有牙齒的嘴裡有些吐字不清:“嗯,該歇著了。”

 這一睡,八十八的老太太就再沒醒過來,而今年五月,正是她八十九歲大壽。

 過八不過九,過零不過整,魯老太太在夢中仙逝。

 魯有根接到老妻魏淑賢電報的時候,正在開會,平日裡給他送信的小兵急得直拉坐在門後邊兒警衛員的衣襬,那警衛員回頭看了下送電報的小士兵,用眼神示意他,有事等領導們開完會再說。

 小士兵一頭汗,看看警衛員,又看看魯師長。

 沒想到魯有根恰好抬頭看到他的小動作,就讓他直接過來,把煙放進嘴裡,拿起電報看了一眼,猛地站起來,身後的凳子往後倒去,發出“嘭”一聲巨響,那根懸針紋夾成一個川字,看不出是喜是悲,手上的菸蒂掉落在地上,姚聰在一旁看著,也站起來,以為是上頭部隊發來的,伸手拿過來一看,竟是喪報。

 “老魯,你先回去,我來主持工作。”姚聰讓魯有根的警衛員上來,“叫上小康小曹,和你一起,去幫魯師長跑跑腿。”

 魯有根一言不發走出會議室,他的警衛員接過姚政委手上的電報,掃一眼,捏了一把汗,都把電報發到辦公地點來了,差點就耽誤事兒了,得趕緊回去,這事兒也得跟何嫂子說一聲。

 何知雲身體一直不算好,平日不愛出門,就在家聽聽收音機,看看書,寫信和以前的親朋說會兒話,自己種種菜,過得像是隱居生活。

 老魯在上班時間回家,回來坐下一言不發,臉上無甚表情,但看得出來心情極差,一坐下,他就發現自己的陳年腰傷開始痛,之前偶爾也痛,可都是在陰雨天和下雪天時發作,外頭春光燦爛,竟也隱隱作痛。

 去年大夫就說他娘身體不好,阿賢怕婆婆去了,還想著提前給她老人家辦個壽酒,沖沖喜,特意把遠在嶺南的兒子找回來,可老人家見了建信和小曾孫後,人又精神了。

 他明明上個月才回家和孃親吃了飯的,怎麼...怎麼一下子就去了?

 去得沒有任何徵兆,沒留下一句話,老人家似乎對這個世界無怨無悔。

 警衛員跟在後頭,何知雲沒敢這時候去問魯有根,就看了看警衛員,警衛員把那份電報遞給何知雲。

 何知雲和魯老太不合,皆因老太太不接納她,當初魯家族人說要稱她為小何氏,進門給阿賢敬茶,那裹腳老太太都不肯點頭,老太太說了不認這來路不明的女人和孫子,至死也沒喝她那杯媳婦茶,而老魯自始至終也沒再把她帶回去第二次。

 她一直盼著老太太早日兩腿一蹬,兩眼一閉,死了一了百了,只有恨的人死了,才能洩掉心頭的那口氣,如今總算等到這個訊息了,先是驚訝了一下,臉上竟忍不住微微露出一個笑,讓警衛員等著,轉頭一看老魯還坐在木頭沙發裡,雙眼瞪直,一動不動,那一抹笑扯下,換上一副憂心的面容,前去安撫他:“我馬上給你收拾東西。”

 老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何知雲看他不肯動,就自己上樓去給他收行李,收到一半的時候,又兀自笑了一下,人死燈滅,了無痕跡,她其實沒甚麼好開心,也沒甚麼好放不下的,陳年舊事,或許都無人記得了,就她還耿耿於懷,始終沒有把那個坎兒跨過去。

 這麼一想,何知雲有些灰心,收了一半的行李,又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落下淚來,她發現自己心口堵的這口氣,不是跟老太太堵的,是跟魯有根堵的,只不過對魯有根的感情太盲目,讓她不肯面對。

 還有長子魯信圖去世後,她只是把那口氣怨在了所有有關無關的人身上,卻始終不肯責怪魯有根半分,自己也不敢輕易負責,彷彿責怪了魯有根和自己,就證明當初她的所有選擇都是錯的,甚至報應落在了兒子身上,她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何知雲落淚,哭溼了半條帕子,不是為去世的老太太,是為自己,為自己這荒廢的十幾二十年。

 魯有根在樓下坐了半晌,外頭傳來別人說話的聲音,是下屬們下班回家路過他家裡附近,他這才回過神來,扶著椅子的把手,想站起來,又發現很吃力,就乾脆坐著,短短半日,彷彿一下老了幾歲,招手,對警衛員說:“你替我回個電報,說我今天就回去。讓小康帶夠油,送我一程,你也一起。”

 警衛員立正,敬個禮:“是。”跑出去找小康了。

 魯有根慢慢站起來,骨頭髮出“咔擦”響聲,抬著沉重的步伐,上了樓,聽到何知雲在輕輕啜泣,他沒有精力安撫她,就坐在床邊,聽了一會兒,才說:“孃的喪禮,估計得等我回去才會抬上山下葬,發電報把鳴圖叫回來,送祖母一程。你就別操勞了,在家等我。”

 何知雲抬起帶淚的臉,有些楚楚動人的意味,她睜大眼睛看著眼前已經長出白髮的魯有根,不可置信:“你...你不讓我回老家去?”

 魯有根看她一下,心中有疲憊,可畢竟是多年同床共枕的妻子,他愛她如同愛護一束嬌貴的花,平常幾乎不與她大聲說話,就沉默起來,希望她能自己退讓一步,和從前的許多時候一樣。

 何知雲心中彷彿捱了一刀,擦乾淚,像第一次見到這人一樣,充滿了陌生感,輕輕重複了剛剛的問話:“我是你愛人,你不讓我和你一起回去?”

 “小云,你也知道,娘她...”娘她一直不想見你,魯有根卻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可他的欲言又止,不說比說還令人心寒,原來他一直站在他孃的那頭。

 何知雲站起來,扯開木櫃子門,從最裡面找出一身保養得當,五彩繡花的綢緞旗袍出來,往自己身上比,這是她十八歲穿的旗袍,現在四十多了,也還能穿進去,家裡沒人的時候,她偶爾會穿出來,對鏡自照,彷彿還是那個十八歲的少女,不過添了幾分少婦的風韻。

 “看到了嗎?”何知雲的聲音不高,有幾分絕望,還有幾分渴望,“魯旅長,還記得嗎?當初你就是這樣解開上面的扣子。”她的手發顫,解開上面一粒祥雲盤扣,看著沒有表情的魯有根,又解開另外一顆,“是你和我說,知雲,你身上怎麼總有這麼香的味道,讓我聞一聞,讓我看一看,究竟是哪裡的香味。”

 “魯旅長,你忘了嗎?是你一顆一顆地解開我的扣子,和我說,‘知雲,你放心,我會負責,我不會辜負你。’”

 “魯有根,我是你的愛人!是在你老領導見證下結的婚!我才是那個名正言順的兒媳婦!”

 “你憑甚麼不讓我陪著你回去!”

 何知雲把身上的旗袍丟到他身上,自己轉身伏在床上痛哭起來。

 魯有根伸手摸了摸那身順滑的旗袍,彷彿第一回觸到一樣,旗袍還很新,柔軟得如同女人的肌膚,細膩,光滑,那時候他才三十五,多年輕啊,走南闖北,心中充滿了打天下的豪情,三十五歲的男人有徵服一切的慾望,包括那個俏生生說要“報恩”的女學生,他看到她眼裡藏都藏不住的崇拜和歡喜,所以他先主動,摘下了這朵嬌花。

 他以為自己可以處理好老家和何知雲兩頭的關係,卻不曾想,老太太那樣剛烈,阿賢都讓了步,他娘卻說自己的兒子白養了,把廉恥和忠貞都忘了!

 魯鳴圖自出生後,老太太都不曾惦念過一次,她徹底把何知雲母子關在了門外,更不允許家裡提這個人。

 前塵種種,都約好了今天來似的,魯有根眼角溼潤起來,他不是不在乎何知雲,而是腦子沒有三十多歲時的清明瞭,可偏偏把小時候的事記得牢牢的,閉上眼彷彿還能看到少年時的自己,沙啞的嗓子輕念道:“我自小沒有爹,受了好多族人的欺負,我娘咬牙不改嫁,不曾送走一個孩子,下了死力氣維護我們兄弟姐妹,在那個年月,我們幾個,一個都沒餓死,全活了下來。

 “可現在,小云,現在我沒有娘了。”

 何知雲沉浸在自己的哭聲裡,聽到了魯有根的這句話,無動於衷,若是往常,她定會溫柔小意哄他,說幾句順他心意的話,告訴他,無論發生甚麼事,他們都在一起,可此時她沒有了這個心思,這麼多年,隨著老太太的死,她的氣似乎也散了,愛也在此刻散了。

 是否從前憋著的愛,其實只是一口氣罷了?

 最後,魯有根的警衛員還是把魯師長和何嫂子兩人的行李抬上車,小康開車,他坐在副駕駛位上,魯師長夫婦坐在後排,一路上兩人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氣氛詭異且壓抑。

 開車一天一夜,到了魯有根老家,家裡靈堂已經佈置起來,簡單樸素,請村中老人寫的輓聯,現在不能大搞特稿,因此來的都是族人,也有幾個當地想認識魯有根的小官員送了花圈。

 阿賢披麻戴孝一身白衣,在外頭等著魯有根回來,見到有幾分憔悴何知雲,愣怔一下,才慢慢開口說道:“你也來了。”

 這個當初抱著幼子說要進魯家門的年輕女人,經過二十年的歲月,她也老了,魏淑賢突然想到,原來人都要老啊,這二十年心頭的結忽然就鬆開了。

 大家已經四五十歲,在老太太靈堂前講這些恩怨,似乎怎麼都不對,三人都異常沉默,魯有根何知雲換上孝衣,手臂綁了草繩,跨火盆,磕頭上香,立在家屬席,朝著來參加葬禮的親朋鞠躬。

 但一旁的魯匯信和魯春信卻瞪了何知雲一眼,他們兄妹和他們的大哥魏建信站在一起,並不歡迎何知雲。

 何知雲對這兩個愛憎分明的年輕人視若無睹,跟在魯有根旁邊,葬禮繁複,偏偏規矩又多,該她做的就做,她不懂的,自有阿賢操持。

 過了幾日,建信風塵僕僕從嶺南趕回來,一臉的鬍子拉渣,滿眼血絲,嘴上都是皮,進門就直挺挺跪在了老太太的黑白相面前,磕了三個頭。

 兒子回來了,魏淑賢好像才找到主心骨,多日送往,堅持不哭的她,卻一下子撲在建信身上嚎啕哭起來,那哭法,要斷過氣去一般,看得人心酸無比,紛紛讓她節哀。

 魯有根擦擦眼角,上前去扶住阿賢,其他幾個孩子都圍著她。

 何知雲冷眼看著這一家人,又看了看相框中一直微笑的魯老太,眼裡的沒有波瀾。

 魯鳴圖始終沒有到老家來送別祖母,何知雲覺得沒有必要,就沒給他拍電報,倒是何家兄姐給老魯發了慰問信,畢竟是親家,人情要維護。

 魯家人也沒有特意等魯鳴圖,日子到了,由魯有根其他的兄弟在前頭摔盆舉旗子,敲敲打打把老人家送上了山,和老魯頭葬在一起,旁邊還有兩個老姨母的墓穴。

 這兩個老姨母死在了魯老太的前頭,死之前,懇求大太太讓她們葬在旁邊,清明時也有孩子能來燒個紙,敬三炷香,誰都不想當個漂泊的野鬼。

 魏建信走之前,再次懇求母親魏淑賢,讓她離開東北,到溫暖的南方去,祖母已去,弟妹也長大,她不必在原地,維持一個不需要維持的魯太太名分。

 往常魏淑賢有諸多的理由拒絕兒子,可這一回,她說:“讓娘想一想。”

 魯有根原想和阿賢,還有三個孩子說說話,一回頭,卻看到他們母子四人在一起小聲說話,有商有量的,他想插話,卻沒有餘地,作為丈夫,作為父親,他都已經脫離他們的生活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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