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有根的母親去世, 江心還是先聽家屬村其他嫂子們說的,霍一忠那天被團長留下來開會了,中午吃食堂, 晚上很晚才到家。
有幾個嫂子說好, 等魯師長和何嫂子回來, 她們就去探望一輪, 男人有男人的交際,女人也有女人的交際。
江心對何知雲不爽快,但也點頭說了好,反正混在人群中,不必太突出就好。
晚上霍一忠回來, 有些疲憊, 江心給他端來一碗熱面,陪他吃飯。
現在天氣慢慢暖和起來,手腳不僵,大棉襖脫掉, 換上了薄衣裳,人人身上都鬆快了些。
“今年似乎少了很多出差?”江心坐在霍一忠旁邊, 他已經有幾個月沒出去了,真難得。
“對,今年主要計劃是訓練, 除非是上頭點名出差辦事, 否則都不出去了。”霍一忠一手玩她的手指, 一手吃麵,這是個壞習慣, 可他們偏偏就習慣了。
兩人上去睡覺時, 提起了魯有根老家喪葬的事情。
霍一忠說, 和團裡的幾個弟兄已經讓小康他們幫忙買了花圈,等魯師哥回來,大家可能還會一起喝頓酒,不過聽姚政委的意思,魯師哥很累,並不想再應付這些了。
江心想,老太太活到八十八,確實算長壽,也能叫喜喪了,可再怎麼說那也是喪事,何況現在整個情況晦暗不明,魯師長不願意大張旗鼓也是對的。
夫妻帶著孩子,丈夫上班訓練,孩子上學,江心在家裡理家,偶爾算一下家裡的錢,後頭能買些甚麼東西,又能做點甚麼事情,錢生錢,現在不能動,不代表一直不能動,過得有幾分“男耕女織”的意思。
林秀偶爾會寫信來,大概是見過了江心,受了人家的好處,放下了從前執拗的傲脾氣,平和敘事,知道和霍一忠不對盤,連寫信都直接寫給江心,江心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自己把信讀給霍明霍巖聽,好在信不長,講的都是家裡人的事,那邊的舅舅舅媽,還有表兄弟姐妹,似乎怕孩子們忘了他們,時不時得提點著。
霍巖開始懂事,也知道甚麼是親媽後媽了,每到讀林秀來信時,他就會抓耳撓腮,撒嬌作痴,想逃避這種讀信的時刻,孩子可能不懂表達其中的不適,但是抗拒是很明顯的。
江心面上不顯,心裡卻有幾分暗喜,孩子還是向著她的。
霍明有時會不耐煩,但大多數時候能聽進去,偶爾還會和江心念叨幾句。
有一回,林秀說霍明的表哥表姐如何聰明可愛,現在已經上六年級了,會背好多詩,讓她和弟弟也要學習他們。
霍明正半躺在江心的膝蓋上,一雙小短腿跟踩腳踏車一樣動來動去,突然說了一句:“我記得表哥表姐,在爺奶家裡的時候,她偷偷把雞蛋存起來拿回去給他們吃。”又說,“我和弟弟哭了也不能吃的。”
這個她,就是林秀。
江心哽住,話都不好往下接,誰說孩子沒記性,該她記得的,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媽,我們今年還去外公外婆家嗎?”霍明爬起來問她。
“今年不回去,等下回,你爸把假期攢起來,咱們再一起回去。”這是江心和霍一忠商量過的。
“那外公外婆會想我們的。”霍明就是想去和平平玩兒,看看小舅舅說跟紅猴子一樣的妹妹江安,還想去一趟申城,搖著江心的手撒嬌,“去嘛去嘛去嘛。”
就連霍巖那小子都記得:“媽,我們去看水晶大吊燈!”他還畫了下來,只是江心完全看不出那個抽象的線條是吊燈還是頭牛,只能閉著眼睛瞎誇他一頓。
“咱們再商量商量。”江心也有幾分想出去走走,天天待在家屬村確實容易無聊,人的反應都要遲鈍了。
這話剛說完沒兩日,江心就收到江淮的來信,讀完信的她,心裡發沉。
江淮寫信來,說的是老水逃開後,一些關於侯三的事。
自從去年江淮和侯三鬧翻後,兩人就沒有再說過話,新慶這樣小的地方,時常抬頭不見低頭見,見著也是擦肩而過,說起來,男人的氣量這個東西,也很玄乎。
老水對侯三提出要賺大錢的提議,侯三糾結一番,就答應了,把自己手上的錢都投入到這個事情裡頭,一開始還小小地運幾箱貨,接著是十幾箱,等貨到了附近,除了找原來的熟人出掉,又去找了江上兄弟,讓他們幫著運到臨市和省城去,可以說是侯三的渠道比以往擴大了三倍都不止。
好在老水和他心裡還有點成算,知道這些事不能傳出去,真正知道他們是幕後主要人物的也不多。
侯三這人,說他貪利,也不盡然,賺的錢,不是拿回家裡,就是幫扶一些家中困難的兄弟,有幾分實在的義氣在,所以他才能把人給召集起來,有兄弟能替他跑腿辦事。
手裡有了錢,侯三不滿足北方來的蘇聯貨,南方的東西他也參與了,一南一北,交匯到他手上,水路和鐵路都能搭上橋,也確實有幾分能耐。
自從老水跑了,那三十箱貨被收押在案,侯三就有些崩了,裡頭的巧克力和大香腸這些東西已經很少了,幾乎都是菸酒和一些做工精細的工藝品,是值錢的好東西,市面上少,銷路很好,好幾個人湊錢給老水進的貨,大家都指著這三十箱貨分一筆錢的。
誰知道貨說被扣就被扣,老水卻始終不見蹤影。
好多人都想把氣出在了老水家裡人的身上,侯三一開始也想揪著老水年輕的妻子問,你丈夫究竟去了哪裡,好歹出來給我們交代一聲,當時火車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怎麼好端端的貨會被查?
可看著被人威脅後連門都不敢出,怯生生的嫂子,摟著年幼的兒子一聲不響,抬眼看人的勇氣都沒有,要他一個男人去打一個女人,他又做不出來這麼王八蛋的事兒,最後只好往地上吐了口痰,罵道,晦氣!
北方的路線斷了,湊了錢的人想弄筆錢的心氣也被打壓了,這個事情又不能嚷出來去報公安,真正的打落牙齒和血往肚裡吞,自己人一聚在一起就咒罵老水。
侯三手上好歹還有南方那邊的來貨渠道,北方的被掐了,他手上還有十幾個跟著他的兄弟,都要吃飯,等著他發錢,侯三就乾脆找人借了錢,又增加了南方那頭的貨。
和他一起做這個生意的,是一個叫阿九的男人,阿九此人,聽說祖上就是新慶的頭目,解放後打靶了好幾個,他家裡消停了一會兒,可近兩年又有抬頭的跡象了。
阿九的正經名字,大家都忘了,就知道他在家裡排行第九,長得凶神惡煞,有些土匪氣性,沒有工作,不論多熱的天,出門都穿長袖的衣服,衣袖口藏著一把刀,又莽又猛,江上兄弟都得稱他一聲九哥。
人是危險的,可侯三實在是沒辦法了,只能跟這人合作,讓阿九看著南方來的貨。
當初老水讓他合夥做生意,他把幾個要好的兄弟給拉了進來,現在個個都朝他訴苦,說那是家裡所有的積蓄,現在真是連口飯都吃不起,指著他想想辦法。
賺錢的時候又不見他們嫌這錢不夠正路,反正虧了都找上了侯三。
侯三和老水帶著這幾人賺了幾個月的錢,也有點當大哥的威風了,自覺要對他們負責,就對南方那頭的貨更上心了,不論是吃的喝的,還是消費品、工藝品,只要新慶和省城少的,他來者不拒。
阿九手上有人,讓他跑跑運輸、逞兇鬥狠可以,可讓他去散貨去算價格,那就是草包一個,所以侯三每天忙得跟個亂飛的蒼蠅似的,誰有事都能來找他,請他幫忙拿主意,就是這種每日幫人解決問題,決定貨來貨往的事情,讓他滋生了一種可以指點江山膨脹的心理,以為自己已經是個人物了。
自從江淮和侯三決裂後,大狗就處著他們倆人中間,侯三叫他跑跑腿他就賺點小錢,江淮找他喝點啤酒,二人也能說得上話。
江淮侯三二人吵過架,誰都拉不下臉來找對方說話,只能從大狗口中瞭解對方的資訊,可偏偏誰也不會對大狗說再多的話。
侯三認為江淮這人是個老古板,寫了兩年冠冕堂皇的材料,去省城培訓兩回,怕不是被條條框框給釘死了,往後還能做得成甚麼大事?
而江淮則是不認同侯三這種大張聲勢的做法,要說他在公安局這兩年來學會了甚麼,就一句話:穩打穩紮,風物長宜放眼量。侯三太過激進,不是好事。
這一年的時間裡,兩人如同兩條平行線,各過各的,沒有交集。
直到今年列車公安尋求新慶公安配合,到老水家裡去查走私商品的事爆出來,整個新慶小城都沸騰了,這是難得的大案,省裡和市裡的報紙都派了記者出來,寫文章報導了這件事。
公安跑了好幾趟老水家,可他家裡人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兒,找不到人,總不能抓他家裡人去頂罪,在火車站刮出兩三個小嘍囉,供了幾個人名出來,證據又對不上,最後把那幾個人關了一個月,又把人給放出來,立了案,重點仍放在搜尋老水身上。
侯三完全是走了狗屎運,抓的那幾個小嘍囉都是老水安排搬貨的人,也沒見過背後散貨人侯三,這才沒有把他給供出來。
因為這件事,新慶公安的石局長到省城去開會,省城領導點名批評了這件事,新慶是個小地方,竟然出了這麼大一個毒瘤,可見新慶公安嚴重失職,沒有察覺到罪惡就在身邊!
這個會把石大智的臉都批綠了,他回來就召集了幹部們開會,讓大家上半年專門打擊此類投機倒把、發展資本主義尾巴的事情,平日加強火車站和碼頭的巡邏,最後連寧可錯殺,不能放過的話都說出來了!
加上首都傳來一波接一波的震動,似乎每日都有不同的思想在拉扯,檔案一張張往下發,人心惶惶,本來就保守的工作,現在更是如履薄冰,生怕犯錯誤。
侯三和阿九的生意,其實也不是那麼隱蔽,真要查,總能找到蛛絲馬跡的,尤其是在他們近來招搖過市的情況下,更容易被人抓到把柄,新慶市裡的公安把鄉鎮來的面生隊友放到大街小巷去買貨,逐漸收集證據,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就已經摸出了不少人,以及他們運作的方式。
石大智很重視這個案子,他也想破大案,下回去省城開會才能抬得起頭來,召集了局裡幾個重要的領導開會,讓他們去佈局抓大魚這件事,任務一層層派下來,整個公安局都忙碌起來。
江淮也被這個專案組的負責人點進去開會,因為後頭要寫總結材料,江淮最好參與一下這種事前準備。
這件事得做得周密,但還是要人去做事的,會開到一半,江淮就這樣在抓捕人員的名單上,看到侯三的大名,他擦擦眼睛看著眼前的紙張,“侯信德”三個字,赫然在列,他眼皮一陣急跳,深吸一口氣才穩住自己。
散會前,負責人很嚴肅,說:“這個事情大家必須保密,大家夥兒辛苦幾日,今天下午回家一趟,把衣服拿過來,住在局裡的招待所裡,出任務前不要和其他人聯絡了,隨時待命。”
江淮本來就住招待所的那個小房間了,他更不能亂走動,一動就有嫌疑。
可偏偏那陣子公安局每個人都忙得暈頭轉向,連後勤都被派了出去,好幾個非專案組的人都有意見,他們的工作也得照常展開,偌大一個公安局,總不能為了一個案子就把所有人力都佔了。
跟市政府那邊打交道的一個科長想點個人去送個檔案,找半天,只看到就江淮這個臨時編沒被派出去,還伏在辦公桌上寫東西,就拿著一疊材料過來,讓他騎腳踏車跑一趟,說是讓在市政三樓辦公的齊主任幫忙簽字蓋章,還叮囑他每一頁都要蓋章,蓋好章再拿回來,明天就要用了。
江淮剛剛才參加一個抓捕會議,有的同事已經回家拿洗漱衣服去了,他是因為就住招待所,所以不能亂動,聽了這科長的話,下意識去請示那個專案組的負責人,負責人不高興,但也不想和這個科長紅臉,就對江淮說:“早去早回。昨天你寫的那個材料沒改好,我還等著給石局交上去。”
江淮點頭,沉聲應是,這種小領導們之間的小官司,每天都在上演,他只是一個臨時編,後頭又沒有人,雖說是陳鋼鋒推舉進來的,又不夠硬氣,點起來最好使,好多細碎的活兒都會派給他去做。
出了門,江淮騎上自己的腳踏車,一路往市政那頭去,剛剛那科長說,齊主任是在三樓,他的車把拐了個彎兒,去找了趟大狗,讓他幫忙去趟筒子樓,告訴家裡這幾天不回家吃飯。
侯信德有個二哥,叫侯仁德,在那拐角的樓裡辦公,江淮以前和侯三一起玩兒的時候,見到大哥二哥都會跟著喊,在路上見著,侯家二哥還會讓他上家裡吃飯。
這天侯二哥在辦公室裡看著新發的檔案,樓下保安遞上來一封封得嚴嚴實實的信,說是有人放在保安亭的,他開啟一看,裡頭寫了一行字,力透紙背:“很快就要下大雨了,讓侯三回家避雨。”
侯仁德站起來,又收斂起臉上驚訝的神情,把信揣在兜裡,到前頭的去找他大哥侯文德,兄弟一合計,就找老爹去了。
侯三的爹一看到這張字條,吹鬍子瞪眼:“這個孽子!讓他老實點,非要惹是生非!”又對兩個兒子說,“把老三找回來,關回你們奶奶家去,輪流看著他,這幾天別讓他出門!他敢鬧就給我打斷他的腿!”
侯大侯二是在一個商店門口找到的弟弟,大哥二哥當過兵,力氣大,兩下就把他扭住,說他不孝,把奶奶氣病了,要抓人回去認錯。
侯三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死命掙扎,不肯回家,門口好幾個認識的人,兩個哥哥在外邊也不給他面子,氣得七竅生煙,何況他有一批大貨今天夜裡就要到了,絕對不能這樣不明不白跟兄長們回家,扭動得很厲害,把桌子上的茶壺都撞掉在地上了。
侯大哥沒有客氣,利落地給了他一個手刀,把侯三敲得說不出話來:“奶奶都氣得起不來床了,你還敢在這兒頂嘴!”
這是人家裡的事兒,侯三外頭的兄弟再講義氣再勸阻,也不能阻止人家的大哥二哥教訓親弟弟,勸和是勸和,就是說不動人家。
侯老爹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大兒子二兒子還算聽話,但小兒子自小就調皮搗蛋,因此侯三小時候沒少捱打,導致侯三有記憶開始,一直到現在都不和他爸親,倒是奶奶疼小孫子,寵得他有些上了天,侯三就是把他爹氣死了,也不會對奶奶不孝。
反正大庭廣眾之下,侯三就這樣被兩個大哥給“押”了回去,關在他奶奶家裡四五天都不能出門,兩個哥哥輪流看著他,他一動,就真給一棍子,打得他肌肉緊繃,眼冒金星。
侯三都二十五歲了,還在挨老爹和大哥二哥的棍子,氣得他要大叫大吼出來,又怕嚇著眼前年邁的奶奶,這才壓著火氣,問大哥二哥,究竟是為甚麼要把他關在家裡,不讓他出門?
侯仁德把那封信拿出來,遞給侯三,侯三看一眼,跌坐在椅子上,臉色有些白。
這已經是他被關起來的第三天夜裡了,衣服沒換,一身餿味,滿臉胡茬。
入夜,侯老爹這才一身疲憊進來,踹了侯三一腳:“你是要氣死你老子才甘心!”
侯三梗著脖子,不服氣,雄赳赳的樣子:“我到底做錯了甚麼?你要打死我不成?”
侯老爹這才坐下,抹了一把臉,讓人把窗簾拉上,這才開口:“公安今天破了一起大案,有個叫阿九的,和他兩個兄弟,都被打死在江上,抓了二十來個人,繳獲了四十箱南貨。”
“你是想死在江邊,還是想在家陪你奶奶多吃幾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