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杏林此人, 祖父有名望,父母恩愛,兄長聰穎, 前十五年, 日子過得順風順水, 從出生時起, 人前人後至少擁著十幾個人,從早上起床到夜裡睡覺,聽到的話都是“少爺請”。
許家世代積累,醫術名聲在外,那依著許家世代積累的財富, 若家中子弟不沾染吃喝嫖賭抽, 是足以讓他們十代不憂的,只要許氏子弟還在杏林一界,靠著他們許氏祖輩編寫的醫書,無論在甚麼年代, 戰亂亦或者是和平時期,都能過個不錯的日子。
事情的起伏是在許杏林十五歲之後, 兄長去世,父母連著隕落,爺爺中風, 許氏醫館這棵大樹倒下, 人人的都變了一副面孔, 從此昌盛街就再無許氏醫館,別說門第, 就是後輩能否吃得上飯都成了問題。
許杏林和爺爺相依在永源市城北一條破敗的老街裡, 頭兩年飽一頓飢一頓, 不知道哪兒去弄錢和票,他年紀小,嘴上沒長毛,無人找他看病,何況城裡頭還有西醫,他許杏林也排不上號,可人活著總得要吃飯啊,於是往日昌盛街最風光的許少爺成了街面上的小混混,和人一起賣起蘇聯貨,賣了兩三個月,總算穩定下來,爺孫倆兒每日能吃上一頓饅頭了。
這樣的日子有一頓沒一頓,平日裡還得對著永源城北的雕哥等人低頭哈腰,過了幾年,遇上來永源市進貨,卻像無頭蒼蠅一樣的小金姐,兩人倒騰了一年多,他手上才攢了點兒錢。
賣貨的時候,在街頭遇上從前未出五服的堂親許昌林,把他帶回家,不過想的是親戚之間互相照顧,如今大家親人不多了,聚在一起,至少有地兒睡覺,一天能吃個饅頭,兩天能吃頓麵條。
本來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很久,可今年卻又有了新的變故。
許昌林這小子在街上賣貨不小心被抓著,有人認出他是許氏醫館當年的少爺之一,就他寫檢討書,和過去割裂,還威脅他要送去鄉下改造,許昌林就是從鄉下逃回來的,那膽小鬼害怕,就供出了許杏林的爺爺,說他知道有個大地主還沒有死,從前給好多壞分子看過病,是個千古罪人,要批就批這個人。
於是那幫人就把許杏林爺爺給揪出來了,而當時許杏林正在外頭亂跑,著急忙慌地想把手上的手錶給出了,等回到家,隔壁嬸嬸才說爺爺被拖出去批..//斗的事情。
葬了爺爺,一臉猙獰的許杏林手上拿著根結實堅硬的木棍,把許昌林堵在屋子裡,下了狠手打,打得他個不仁不義,打他個吃裡扒外,打他個脫離關係!
許昌林先是捱了幾棍,想還手,又打不過,只好雙手抱頭蹲在地上任他打,哭得涕淚齊飛,狼狽地叫嚷:“哥,不要打了!我這是幫了你!我是在幫你!”
“我要你幫!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我許杏林給買的!”許杏林目眥盡裂,手上的棍子不停,一下比一下狠,敲在許昌林身上,發出悶響。
隔壁嬸嬸和叔叔聽見許昌林哭爹喊孃的叫聲,拿著石頭把他們的門鎖都給砸壞了,才把殺紅了眼睛的許杏林給攔下來,苦口婆心勸他:“小常哥,你把人打死了,自己也得吃槍子兒去勞改,快放手!”
許杏林一心只想給爺爺報仇,他奈何不了那幫戴紅袖章的,可許昌林他是一定要教訓的!
許昌林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剛剛許杏林拿著棍子專門挑他的大腿骨打,許杏林從小是摸著人的骨頭長大的,對人體骨骼分佈很瞭解,知道哪裡最容易斷,哪裡打起來最疼,他就是要讓許昌林這孫子從此都當個瘸子,這樣才能減輕一點他心頭的愧疚!
許昌林,可是他引入室的白眼狼,是他許杏林間接害死了爺爺。
可許昌林嘴也硬,他一頭冷汗,滿臉淚痕和鼻涕,嚷道:“大堂爺爺都中風這麼多年,跟個廢人一樣,吃喝拉撒都靠著我們,我們想出個遠門都不成。他死了,我們都解脫了,難道不好嗎?”
“你他媽再說!”許杏林瞪著雙眼,像個閻王,拿著棍子又要上前去,要把他嘴巴都打爛!
隔壁嬸嬸下了死力拉住他:“小常哥別打!打死了他也沒用!老爺子剛去,你也要跟著去勞改嗎?”
“是呀,小常哥,你現在是許家獨苗,不能出事!”嬸嬸的丈夫拉住他另一邊的手,夫妻二人一同把許杏林給拉出了屋子,拖到自己家去了。
許昌林後來怎麼樣,許杏林不關心了,他在嬸嬸家睡了一夜,叔叔嬸嬸輪流看了他一夜,怕他起來要去打死許昌林,第二天一早,他洗個臉,就去找雕哥買了桶汽油。
雕哥看著他那五顏六色的臉,還安慰了他兩句:“許少爺,節哀順變。”
他們都知道許杏林和那幫戴紅袖章打架的事情,也知道往日昌盛街的掌舵人許老爺子去了。
“雕哥,汽油一桶,賣給我吧。”許杏林從兜裡掏出錢。
雕哥揚揚手,讓底下的小弟去搬汽油,又抬起眉,那夾得死蒼蠅的抬頭紋看起來讓人恐懼,可許杏林無視了他那張帶著疤痕的臉,他到了這一步,就再沒甚麼好怕的了。
“許少爺,你要做大事兒,可別供出來是我雕哥給你賣的汽油啊。”雕哥看著腳邊的那桶汽油,點許杏林略微瘦弱的胸口,想勸他兩句,可又說不出甚麼。
許杏林點頭,把錢給了雕哥,拿起旁邊一小桶汽油,走入風雪中,沒有回頭。
革委會辦公室有兩棟樓,原來是許杏林家的大宅,許杏林有一半的童年是在這裡過的,蘇聯的建築風格,獨特,堅固,美麗,後來被用作革委會的辦公樓,改造得失去了原來的風貌。
心中始終有一團怒火在燃燒,從肺燒到心,把心臟都要點燃了,許杏林沒和人商量,也沒等到天黑或是凌晨,在入夜時分,他循著記憶,找了幾個容易起火的點,澆了汽油,一根火柴點燃了這兩棟承載了他許多歡樂的大宅,站在火光前,他感到了許氏的枷鎖,也感到了自身的解脫。
祖父母做主起的房子,父母參與的設計,他和兄長在這裡出生長大,最終爺爺死在這裡。
今天,他許杏林點一把火,親手把這棟屋子燒了。
許家三代人的火,燃燒在這一刻。
許杏林轉身要走的時候,很多人在喊救火,他看了一會兒沖天的大火,回頭離開,卻被兩個人看到了臉。
於是隔天許杏林就被舅爺爺常志國禁在家,不讓他出門,街上貼了尋人令,好多人在找他,說他蓄意破壞公共資產,要把他扭送公安。
許杏林只覺得荒謬,對人世間充滿了失望。
“舅爺爺,我得離開這兒。”許杏林躲在常志國的屋裡,看著外頭不斷落下的雪,這樣對修車老頭兒說。
那修車老頭兒常志國這兩日都沒有出攤兒,他偶爾會抽根旱菸,緊緊鎖著眉頭,點頭:“行,就走大路。”連夜給他刻章,做了十幾封介紹信,還從床底下挖出一個沾滿了泥土的銀錠子,對他說,“往年這個東西還能賣點兒錢,不知道你能不能用上,出門在外,帶上。”
走之前,許杏林剃光了頭,讓舅爺爺坐上座,給他敬茶,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舅爺爺,我記您的恩。”
常志國也抹了眼淚,把他扶起來:“無論怎麼樣,都得好好活著。要給舅爺爺報信兒。”
“知道了。”許杏林忍著淚。
夜裡,許杏林溜著牆根兒出去,他沒讓舅爺爺送他,自己把原先藏起來的錢都帶上,全用繩子綁在腿上和胳膊上,到火車站一個常躲風的角落,等了一夜,坐一早的火車去風林鎮。
小金姐算得上是他最能信得過的人之一,他總得給人一個叫交代,於是出發前兩日就給她發了電報。
上車時,天色還很早,火車站人不多,許杏林沒想到在這兒還能見到雕哥和刀子。
這兩日永源市大街上到處都在說革委會的那把火和從前許氏醫館的許杏林,所有人都在刮這個人,想把人找出來,送到公安去領賞,打倒這個昔日的地主後代。
許杏林一從那個暗巷出來,就和雕哥打了個照面,他僵在原地,雕哥看了他一眼,卻又當沒看到,走過他旁邊時,撞了他一下,讓刀子他們去引開巡邏人的注意。
許杏林低頭,發現手上多了把小刀,他迅速把刀藏起來,用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說:“多謝了。”
火車開走,除了雕哥和刀子,也沒人注意到許杏林已經乘車離開了。
雕哥站在站臺上,看著那輛遠去的列車,久久不作聲。
刀子過來,撓頭,問:“雕哥,這許杏林值一百塊錢,怎麼還要放他走?”
雕哥看刀子一眼,眼神很冷,令人發怵,刀子就不敢再多問。
“我雕哥再貪財好利,可也還是個人。”
“恩是恩,仇是仇。許少爺不錯。”
......
“小金姐,我這一去,就再不會回來了。”許杏林把眼淚擦乾,認真地和江心說,自己要離開永源,他把祖父母和父母兄長的牌位都帶上了。
江心不顧草地上有雪水,自己坐下來,聽他那不完整的計劃。
許杏林甚至還把自己手上的錢露給江心看,他似乎對全世界都戒心,可對江心還有幾分真心的信任,大概小金姐由始至終都沒有貪過他一分錢便宜。
小常哥要去港城,江心從前是在鵬城工作的,鵬城和港城一河之隔,六七十年代許多人或游泳,或越海,或逃山,過到對面,期待開啟新的生活,可生活在哪裡都苦,換個環境未必就能行得通。
而且再過一年,他的地主帽子估計就要摘掉了,大環境放鬆,他也能到處跑跑小生意,只要人靠譜,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這些話,她本想對小常哥講兩句,可又不能講,他現在心中正是憤怒到要毀滅一切的時候,何況他現在也沒辦法回永源了,就又歇了下來。
“你知道怎麼過去嗎?”江心問他。
“不外乎就是走路,坐車,還能怎麼樣?”許杏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可心中也實在沒底,他還沒有出過東北。
江心卻沒有那麼樂觀,鵬城分關內關外,這個年代,關內那條淺淺的河岸邊上有一條長長的鐵絲網,日夜都有扛槍計程車兵在巡邏,防止人偷渡過去,一直到好多年後才拆除。
“我接下來和你說的話,你記清楚了。”江心依著自己所有的記憶,她聽過的話,她去過的博物館,她讀過的歷史記載,一五一十和小常哥說了鵬城和港城之間的天塹,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如果非要去,到了當地沒有門路,還要學會找當地人做中間人過去,失財失命的大有人在。
“你常年在永源,永源是內陸城市,我猜你不會游泳。那你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爬過那座山。”江心和小常哥說,他只有陸路和水路兩種方法,“還有,你是外地人,外地人到了任何一個地方,大機率都要挨宰。”
“港城的錢和這裡的錢,不是同一個幣種。”江心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竹筒倒豆子都說了,“但是,大家都是華人,華人認黃金。小常哥,財不外露,你要把你手上的錢都換成黃金,但絕對不能露財。”
許杏林睜眼看著江心,彷彿不認識小金姐一樣:“你...你怎麼能知道這麼多東西?”比他的衝動靠譜多了。
江心苦笑:“我告訴過你,我是天外來客。”
許杏林咀嚼“天外來客”這幾個字,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甩甩頭:“我這個樣子,去哪裡換黃金?”
江心也發愁,她只在申城見過黃金,就是在新慶這樣的小城都沒見過,但是小常哥肯定不能跑到申城去,要是被抓到,當成盲流立即遣返也是有的。
“你...”江心咬咬牙,“你去一個叫新慶的地方,找我哥,他叫江淮,我讓他幫幫你。”
江心覺得自己又多管閒事了,可小常哥那張七彩的臉,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令她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同情,彷彿當時第一回見到唐醫生那般,總想忍不住想伸手幫他一把。
“但是你不能給我哥添麻煩。”江心還把江淮的職業都說了一下,明顯看許杏林往後縮了一下。
但很快許杏林又抬起頭,對江心說:“小金姐,你哥要是真能幫我一把,我把身上一半的錢都留下來給他。”
“我不是要你的錢,我哥也不會要你的錢。”江心瞪他,從包裡掏出一本本子,快速寫了張字條,遞給他,“你到那兒的時候,低調一點,我等會兒就去給他發電報。”
許杏林把那張紙條收起來,藏好,從身上不知哪裡掏出一疊錢,要給江心,江心沒收:“窮家富路,小常哥,你自己留著吧,無論如何,好好活下來。”
許杏林想了想,把錢收起來,來日方長,他許杏林不會這樣隨便死去的。
江心又問他買車票了沒有。
許杏林從外頭的兜裡掏出一張方形的火車票,江心隨意瞟一眼,又瞪大眼睛,拿過來細看,這個列車號!
“小常哥,你還記得去年我和你說,被一個叫水哥打主意的事情嗎?”江心指了指上面的列車號,“他就在這趟車上。”又說了一箇中轉站的名字,“這趟車會在這個站停靠一個半小時,他會讓人來搬貨。”
按照江淮和她說過,老水和侯三現在應該在合夥做生意,一個月一次,且貨運量很大,好像摻了好幾個人的錢進去,老水佔的比重也大,已經有半年了。
許杏林眯著眼,臉色看著就不好,就是這個人扯斷了他和小金姐的生意鏈條。
“你坐這趟車南下,若是遇上了,小心些。”江心把老水的外貌和身高描述了一遍,讓他千萬別出頭,別露富,更別亂惹口舌是非。
“好,我記住了。”許杏林記下江心的話。
江心看看自己帶來的手錶,這趟車快到站了,把自己身上的包子和餅子,一些零碎糧票,甚至那把錘子,都給他了,兩人好歹朋友一場,江心不希望這個年輕人有三長兩短。
許杏林全都收下,他下決心,定會回報小金姐的。
列車進站,許杏林在外頭待了一會兒,這才站起來,環繞了風林鎮火車站一眼,這裡還是東北的土地,和他自小長大的永源市不一樣,風林鎮是個地廣人稀的地方。
他要走了,他對江心說:“小金姐,我走了。你放心,我不會自甘墮落。”
“小金姐,我叫許杏林。許是言午許,杏林,是中醫裡的那片杏林。”
江心眼裡溼潤,和他揮手:“許杏林,我記住了。”
許杏林深深地看了江心發紅的眼睛一眼,抿著嘴,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上了火車。
江心沒有站在站臺上,而是在站臺後頭,看著那趟飛馳的列車,乘著春風,呼嘯而去。
許杏林上了車,按著自己的票找到位置,他還是用圍巾把臉圍起來,吃了兩個江心給的包子,除了上廁所和打水,一路都沒敢亂動,也不和人亂搭話。
這一路都是硬座,許杏林坐累了就站起來走一走,動一動,偶爾和聚在車廂門口抽菸的列車員借個火,問起來就說是去探親,他有老家的親戚到南方的農村當知青了,去看看人家。
一路上異常平靜,沒人知道他要去新慶,沒人知道他有些發臭的棉大衣底下的四肢上,綁著一捆捆的錢。
許杏林在列車員中還是看見了老水,確實如小金姐說的那樣,老水人很斯文,笑起來溫和,穿著制服,像是個沒有攻擊性的人物,大家在一起抽兩根菸,就散了。
入夜,每個人都在入睡,火車到了某個站停了一下,許杏林起來撒尿,靠近貨車車廂,見到老水守在貨車車廂,還和他打個招呼,又打著哈欠回座位睡覺去了。
五天五夜過後,許杏林伸個懶腰,拿起裝著長輩們牌位的袋子,準備下車,下車前,他到最前頭的車廂打熱水,路過列車公安辦公室的時候,往裡面丟了一張紙條。
到那個中轉的大站,許杏林和許多人一樣,帶上行李下車。
他出了站,在門口抽根菸,嗆咳兩聲,抬眼望著這個陌生的地方,聽著不同的口音,聽小金姐說,這裡就是黃河以南的地界了,原來南方長這樣啊。
他正抽著煙,一隊扛著槍的公安小跑進來,撥開站臺上的旅人:“讓開讓開!”
旅人們讓看,看著那排公安到了列車貨車廂的那頭,一個領頭的估計是隊長,和列車公安對接上,兩人互相敬禮,從裡頭點出三十多箱統一的貨,又讓負責裝貨的列車員過來,大家找遍了整個車廂都沒找到老水,於是鐵道公安和當地公安就先聯合把貨全都搬出來,全部扣押。
這個大站上的人都在指指點點,問這是甚麼東西啊?怎麼還勞動公安同志了呢?是有壞人嗎?
許杏林也裝作和普通路人一樣,伸著頭惦著腳往裡頭看,雙眼卻在快速搜尋老水的蹤影,人群中沒有看到他,這是讓他給逃脫了?
公安們把旅人驅散,又派了幾個人開始臨時查證件,許杏林憑藉著自己多年在火車站生存下來的經驗,臉不紅心不跳掏出證件讓他們看,還回答了幾個問題,好在沒看出甚麼不妥的地方,等他的車來了,他根據小金姐的指示,買了一路去新慶的車票。
到新慶火車站的時候,許杏林雙腿發軟,他還沒有坐過這麼遠的火車,也沒有出過這麼遠的門,一下車,他的口音就暴露了他的來歷,好在新慶是小城,查證件查得鬆一些,他問了路,坐了公共汽車去公安局。
江淮八天前已經收到了小妹的電報,欣欣在電報裡說得含糊不清,就說從前給他們供蘇聯貨的小常哥會來新慶,請他幫幫這個人,他算著,預計就這一兩天了。
他正埋頭寫著這兩日的會議紀要,外頭有人喊他:“淮子,有人找你!”
江淮站起來,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從二樓下來,門口沒人,抬起頭,發現對面樹下正站著個年輕小夥子,他走過去,看著許杏林,問:“是你找我嗎?”
許杏林臉上的傷已經好了一大半,看起來沒那麼恐怖了,他看著眼前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男人,濃眉大眼,和小金姐長得很像,果然是兄妹:“你是小金姐的哥哥,江淮?”
“我是江淮。”江淮皺眉,小金姐是甚麼胡鬧的稱呼。
許杏林坐了這麼些天的火車,早已經疲累不堪,話不多說,從袋裡掏出江心寫的那張紙條。
江淮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小哥,幫助眼前的人,如有必要,幫他兌換黃金。落款是欣欣。
江淮嚇了一大跳,黃金!小妹可真會給他出難題!
許杏林也預想到了換黃金的困難,沒為難江淮,對他咧出一個笑:“這位兄弟,我不敢請求你幫我換黃金。能找個地方讓我先睡一覺嗎?”他這一路真正睡踏實的時間不超過五小時。
江淮看著黑眼圈頗大的許杏林,有些頭疼,還是點頭:“走,你是我妹妹的朋友,我會想辦法的。”
許杏林也沒想到,自己就是從永源公安眼皮底下逃出來的,又跟著江淮去了他在新慶公安局招待所的那個小房間,進門時因為江淮是熟人,也沒人讓許杏林登記姓名。
許杏林看著那個小盒子大小的房間,有些為難,他一躺下去,江淮就沒地兒睡了。
“你先睡。”江淮聞著他身上的味兒不好,又說,“我還得回去上班,你拿著我的票去樓下洗澡間,讓那老頭兒給你燒個水,衝一衝。”
許杏林撓頭,謝過他,把袋子放下,去一樓找地方洗澡。
江淮本來想回去上班,想了會兒,又等他洗澡出來,把小妹寫的字條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他可以幫忙,但不明不白的忙不能瞎幫,得問清楚。
許杏林身上綁著錢,穿衣脫衣都慢,好在南方不比北方冷,老頭收了錢還是罵罵咧咧地給人燒了熱水,許杏林就用最慢的速度衝了個澡。
江淮在房裡等得都要不耐煩了,一個大男人洗澡慢成這樣,磨蹭個甚麼勁兒?
等許杏林推門進來的時候,江淮看他,眼睛裡有兩分陌生的嚴肅,讓他坐下:“我妹妹只說讓我幫你,沒說具體怎麼回事,我猜也是不方便在電報裡說。你人在這兒,你來說。”
許杏林腦子裡有一萬個理由想忽悠過去,最後不知道實在是因為太疲憊,懶得找藉口,還是下意識覺得這是小金姐的哥哥,不會出問題,就實話實說了。
許杏林的話聽得江淮眼皮一跳一跳的,小妹也太大膽了!
眼前的人明明看著比他小一些,許杏林就是有些退縮,這大概就是犯事兒人的心虛,可他實在太困頓,和江淮說了沒兩句,就往床邊倒下,來不及聽江淮說甚麼,他就睡著了。
江淮揉揉太陽穴,看著自己屋裡睡著的陌生人,除了小妹叮囑,他們說起來也是有淵源的,總不能把人給轟出去,就乾脆鎖上門,出去上班了。
到了晚飯時候,他在食堂打包了個麵條回來,一開啟門,就看到許杏林手上拿著一把小刀,正一臉兇相對著門口,倒把江淮給嚇得往後退了一步,皺眉,把門快速關上:“你幹嘛?起來了就吃飯。”
說著把飯盒丟到那張不怎麼牢固的桌上,許杏林這才放下小刀,狼吞虎嚥吃起面來,他以為江淮要把他鎖在屋子裡,好叫人來抓他。
江淮問他,要換多少錢的黃金,他先去打聽打聽。
許杏林把面吃完,抬起頭,思量了一下,他相信小金姐,可不代表他完全相信眼前小金姐的哥哥,可他許杏林還有其他選擇嗎?
“三千五百塊,能換多少?”許杏林說完這句,又說,“等換好,我也給你留一根小黃魚。”
江淮看他一眼,把飯盒收起來,搖頭:“我不要。等換好了,你馬上就離開這兒。”他怎麼說都是公安局的人,不能明知故犯,小妹真是給他出大難題了,下回他非教訓小妹不可!
許杏林看著江淮,他不懂,為甚麼江家兄妹都這樣,說不要錢就不要錢:“我記你們兄妹的恩。”
江淮動動嘴角,想說甚麼,最終沒說。
隔日,江淮還是找了幾塊黃金過來,他沒有找別人,找的正是唐醫生的太太關美蘭關大姐,唐醫生從前是新慶最大的地主,他們有自己的藏錢方法。
江淮知道關大姐手上有黃金,還是因為有一陣子她急著給西南的兒子換糧食和布料這些東西,偷偷找江淮,讓他幫忙弄多些糧票來,她沒錢給,塞了一小塊黃金給江淮。
江淮覺得燙手,沒有收,沒想到現在竟全換給了許杏林。
許杏林對黃金不陌生,掂掂重量,把身上的錢給了江淮,江淮又把錢給了關美蘭。
黃金換好,許杏林也該走了,走之前,他對江淮說:“我在火車上,把那個叫老水的給陰了一道,他有三十箱貨被查押了。當時我看他們沒抓到人,我聽小金姐說你們都是老鄉,你也小心些。”
江淮看了許杏林一眼,趁著夜色,還是騎腳踏車送他去了火車站,上車前,他對許杏林說道:“你一路保重。”
許杏林也看眼江淮:“我一定記得你們兄妹的援手。”
兩人揮手,各奔前程。
許杏林坐火車一路南下,幾經波折到了鵬城,入了關內,衝關三回,才真正入了港。
此人的人生際遇,似乎逢五逢十,都要變一回,不好評論好壞,只說人各有命。
再次聽到這人的訊息,是江心快四十的時候,當時國內和東南亞有一個補氣養血的保養聖品,十分有名,各大藥店有售,親朋爭相購買互贈,保養品的包裝外頭,印著一個戴著頭巾瘦弱中年醫者的形象,名字就叫昌盛許氏人參養榮丸。
該保養品的商標和公司均歸屬於昌盛唐樓許氏醫館的許杏林,據說此人醫術高明,看重錢財,一口東北口音,往後此生,歸國數次,捐款無數,卻從未再踏足北方。
作者有話說:
小常哥這個人自此下線了。
他的故事,真要寫,也能寫個十幾萬字,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