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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過年這件事, 一過元宵,年味就慢慢散了,新的一年在前頭等著每一個人。

 農曆二十左右, 鄭嬸子總算到家了, 還是鄭團坐火車去接回來的, 火車通了車, 報紙裡所有文章也都平和下來,一切好似又恢復如初了。

 鄭嬸子回來,劉娟給她端了茶,婆媳二人倒是先按下了過往的種種不快,抹了一回淚, 說了幾句知心話, 家裡上下折騰一遭,最後又恢復到去年中秋前的日子,中年人上班,孩子上學, 老人帶孩子做飯。

 江心這頭也是閒下來了,年後霍明霍巖上學, 兩個小豆丁還在學前班待著,到下半年上一年級,江心又開始了每日接送孩子的日子。

 霍一忠和江心商量了好幾回, 看是不是要讓霍巖讀兩年學前班, 他年紀實在太小, 在學前班就是個子最矮的,可霍巖不答應, 他和霍明吵歸吵, 打歸打, 一起行動這件事是沒得商量的,凡是姐姐有的,他都要,他就要和姐姐黏在一起。

 夫妻倆兒只好想,等下半年再說,反正孩子年紀小,適應得了小學就讓他去上,適應不了就再讀一年。

 “憶苦思甜過兩個月估計要轉學到首都附近的一個學校,已經在跑手續了。”某日,霍一忠結束一天的訓練,回到家和江心說起來,姚聰開始動起來了。

 姚聰不是考量到平衡和安排,而是從一個父親的角度出發,本能地想去為孩子們安排最好的出路。

 魯有根和何知雲的兒子魯鳴圖一直待在首都,雖不和父母住在一起,可思維和眼界都不同,憶苦思甜二人待在村裡,本性淳樸,可到外頭去就不夠看了,尤其是姚憶苦,他過了年十七,本該讀高中的年紀,家屬村只有到初中,鎮上才有一所五七高中,人數少,教的東西也不多。

 姚憶苦說,他有些同學初中畢業,家裡就給說親要結婚了。

 小夥子可能不知道結婚意味著甚麼,看著一男一女紅彤彤的,喝了喜酒,第二天就變成大人了,他們不知道甚麼是前途未來,不知道甚麼是生活人生,只覺得好玩。

 可姚聰擔憂,他進過全國最好的學府,大好河山都踏過,知道外頭的世界和家屬村是不一樣的,他不能讓孩子耽誤在這裡,老首長讓他把人安排走,他用了最近最快的方法,彎下腰,低了頭,拎了兩瓶酒到老魯家,託了何知雲的孃家人,幫著把憶苦思甜安排進了首都的一所高中。

 孩子在十幾歲的年紀,如果沒有家長引導,沒有長輩看著,就很容易走岔路,姚聰又連續拍電報寫信給承宗和從前的一些朋友,讓人幫忙看著孩子,手續跑下來,預計四月份才能去。

 憶苦思甜兩個人,說是小夥子,和大孩子沒有差別,成日裡不是躲著看些禁書,就是和同學上山抓鳥,下河摸魚,要是有腳踏車,就帶著霍明霍巖一起去屯裡玩兒。

 姚聰現在只要不在部隊忙工作,不出去開會,空下來就在家和他們說家裡的往事,列了許多文化書籍給他們看,又交代他們哪些叔伯可以走動起來,哪些該避開,不時還會叫上霍一忠和霍巖。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江心反而對姚聰有了更多的敬佩,這是個真正的大男人,言必行行必果。

 霍一忠有時看著家裡兩根只會動手“互毆”的小豆芽,嘆道:“他們甚麼時候才能長大?等他們長大,咱們也送他們去首都讀書,和城裡孩子一樣。”

 江心和他想得又不同,孩子慢慢長大就好:“哪有你這樣當爹的,孩子們這樣就挺好的。”她看孩子們不見得樂意和父母分開,再等個十來年,青春期一過,估計就差不多了。

 “我看你過了年,心情反而好了不少。”江心觀察霍一忠。

 去年剛回到家屬村的時候,霍一忠確實陰鬱了好長一陣子,直到過年似乎還沉浸在迷思裡,江心看著難受,卻也沒辦法去幫他,開竅這種事,總得靠自己。

 “開闊一些。”霍一忠有些臉紅,假裝咳一聲,“就是覺得天無絕人之路,何況現在也不是最壞的時候。”

 這話聽著有些上道了。

 江心莞爾:“姚政委對你影響很大啊。”這段時間,他時不時就從姚聰家裡拿回來不少書,兩人又總坐下來談話,霍一忠多少被影響了。

 霍一忠只是笑,他這一兩個月讀的書,想的事,比以往二十多年加起來都要多,那雙腳總算徹徹底底踏在了地上,長出一層堅硬的外殼,外界無論再如何漂浮,他的心就能定下來。

 外頭的風雨如果暫時還吹不到家屬村,霍一忠和姚聰就按兵不動,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這些話剛談完不久,江心就收到一封來自申城的電報,是杜國賓發來的,電報上稱江心是個騙子,還讓她往後都不需要再給他寫信發電報,二人不會再有交集。

 江心看完這短短的兩行字,有些發懵,她都多久沒和他聯絡了?

 上回杜國賓寄來五隻手錶,她懶得讓小常哥來拿,就直接在鎮上給他郵遞過去,小常哥還給她匯了本金。

 杜國賓自己願意讓江心把地址給小常哥,讓人寫信來,先接觸一會兒,時間這樣長,江心預估著通訊來回也有一兩次了,這是又怎麼了?

 她心裡好奇,可最近春天化雪,路滑不好走,郵遞員改成一週來兩回,屯裡那輛汽車有一回陷在泥裡出不來,修了好久,近來也改成一週一趟,她去鎮上不方便,想發電報去問個為甚麼都發不了,難道是小常哥那頭出了問題?

 念甚麼來甚麼。

 過了兩日,郵遞員來了,又給江心捎來一封電報,正是小常哥的,小常哥約她在風林鎮火車站見面,還是日常他們見面的那趟車的時間。

 江心疑惑,看看日子,正是明天早上,郵遞員要是晚一天送來,她就要錯過這次見面了。

 第二日一早,江心做好一天三頓的飯菜,讓鄭嬸子幫忙中午過來熱飯給孩子們吃,自己到村口去蹭炊事班的車,還是去了火車站,她還真想知道小常哥和杜國賓談得怎麼樣了,她這中間人也好功成身退。

 看杜國賓電報的意思,這是談崩了,來怪她這個中間人?

 而且最近風聲緊,她還想勸小常哥低調一陣兒,過了這陣風再說。

 到了鎮上,買了包子和餅,江心就往車站走去。

 江心到火車站的時候,站臺上空無一人,這小常哥又躲起來了,江心真煩他,這也太小心了,就找了角落坐下,想等他自己出來,等了一陣,有顆小石頭丟到她腳邊,因為火車站這兒常年風大,所以有些小東西會吹過來,站臺上也不是乾乾淨淨的,石頭樹杈子遍地都是,她就沒放在心上。

 沒一會兒,又有兩顆小石頭和一根細樹杈子丟到她腳邊,江心就覺得不對勁了,往後頭一個方向看,這回卻看到一個戴著風雪帽的腦袋,用圍巾捂著臉,看不清楚眼睛,卻看到一件厚大衣,看身形正是小常哥。

 江心朝他招手,讓他上來,對方不為所動,躲在一個沾著雪的草垛底下,見江心看著他了,就朝她招手,讓她過去。

 “神神叨叨的。”江心站起來,往外頭走,又握緊了手上的小鐵錘,她沒找著木棍子,出門時把家裡的小錘子放在了兜裡,自從去年被老水來那麼一遭後,她只要單獨出門,就會隨身帶點東西,這回見小常哥也不例外。

 走到那個草垛跟前時,江心才看到小常哥,他一個人蹲在那兒,低著頭,看不到臉,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大衣,頭戴風雪帽,圍著臉,正是第一回在永源市商店門口問她要不要蘇聯酒的打扮。

 “喂,你搞甚麼?好好的凳子不坐,非要在這溼草地...”江心本來想抱怨兩句,可小常哥一抬頭,扯下圍巾,她就閉上了嘴,驚呼,蹲下,與他平視,“小常哥,你怎麼了?”

 許杏林的臉,左眼眼角是瘀黑的,嘴角有傷,耳朵邊上還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像是被甚麼利器所傷,一雙眼睛裝滿了複雜的神色,有憤怒,有悲傷,有心痛,又有茫然,像個受傷但充滿防備的動物,與江心對視的那一刻,他突然掉下兩滴淚,卻飛快擦掉,不肯示弱。

 江心表情擔憂看著他:“你怎麼了?”

 許杏林舉起右手,手上還包著一層紗布,把臉頰的淚擦掉,哽咽了一陣,才低沉著嗓子開口:“小金姐,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告別?”江心不解,“你怎麼了?雕哥那夥人為難你了?實在不行,咱們就悄悄舉報他,報公安!”

 許杏林卻搖搖頭,眼淚還是沒忍住,雙手捂著臉嗚嗚哭了一會兒,江心這才聽到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沒了,一切都沒了。我爸媽沒了,我爺爺也沒了,我甚麼都沒有了,這世上只剩我一個人了。”

 小常哥一向來都是嬉皮笑臉的,就是她說要退出的時候,都沒見他有大情緒波動過,這是怎麼了?怎麼甚麼都亂套了?

 江心見狀,從兜裡掏出帕子給他,許杏林拿過帕子,臉上鼻涕眼淚一把擦,也不怕丟人,他許杏林從此就只剩一個人了,明天死在哪裡都不知道,死了有沒人給他收屍都不知道,哪還會在意在別人眼裡的形象。

 “我爺爺沒了,我犯了事兒,坐火車逃出來的。”許杏林把風雪帽摘了一半,露出一個光頭,這是為了掩人耳目,舅爺爺幫他剃的。

 “你...你這是?”江心總聽他說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但家裡到底有幾口人,家庭情況如何,她還真不清楚,這些話聽得她雲裡霧裡,資訊有些接不上,就讓他慢慢說。

 “他們要鬥地///富..反壞///右,就把我爺爺拉出去。”許杏林哭著噎著,前言不搭後語,也不管江心能不能聽懂,眼睛裡都是恨意和悲痛,“我爺爺都七十九了,中風這麼多年,話都說不了一句。他們還要把他拖出去批,他坐在椅子上也要在他脖子上個木頭牌子,有人還說他是遺留的壞分子,要舉手表決槍//..斃他。”

 許杏林說這些話,大哭起來,像個孩子,止都止不住。

 江心手足無措,只好伸手去拍拍他的肩膀,像哄霍明霍巖一樣,又拍他的背,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許杏林哭完,停了一段,眼睛水洗過一般,斯文清秀的臉龐都是狠絕和恨意,讓那張受傷的臉看著更可怖:“我去到的時候,爺爺在臺上已經沒了氣,他們還在唸爺爺的罪名,說他罪有應得。我和他們拼命,他們人多勢眾,說我也是地主後代,按著我打了一頓。”說著“嘶”了一聲,又哼道,“他們也沒佔著便宜,打我最狠的,我把他肋骨都打斷了,我昌盛街許少爺是這麼好欺負的?”

 江心見他不哭了,拿了自己的軍用水杯,倒水,沾溼帕子,讓他擦擦臉,現在他臉上實在難看得很,許杏林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眼睛看著遠處,落寞,孤獨,倔強,悲憤。

 “元宵那日,家家戶戶都在吃餃子。路上都是雪,爺爺連指頭動不了了,我揹著他,一步步往家走,連...”許杏林又忍不住哽咽,“連口棺材都找不到。我爺爺他...他一生治病救人,樂善好施,他不該落得這個下場。”

 江心半跪在地上,不敢打斷小常哥的話,憂心看著他,怕他想不開。

 “爺爺是半夜下葬的,一席破席子裹了他,連口薄棺材都沒有。”許杏林是傳統的家庭培養出來的孩子,講究的是落葉歸根,人有善終,“只有舅爺爺和我一起挖的土坑,立了牌位。”

 “我走之前,把許昌林那小子狠狠打了一頓!把他腿打斷了!就是他引著那群戴紅袖章的去我們家的!”許杏林想起許昌林那隻白眼狼就恨得牙癢癢的,若不是隔壁嬸嬸拉著,都恨不得殺了他!

 江心戰慄,輕輕吸了一口氣。

 許杏林卻沒有察覺到,還在說:“前幾天,我放火把革委會的屋子給燒了。燒完了,他們想抓我,我躲了兩天,今天就跑出來了。”

 “所以你要走?”具體細節不清楚,但聽到這裡,江心也算捋明白了。

 “小金姐,我不恨你,我不會傷害你,你別怕。”許杏林這才看到江心有些發白的臉色,又自嘲道,“過年前我和杜國賓說好,等過了年就找他進貨,可今年不知道為甚麼,街上風聲很緊,人人自危,那群紅袖章又開始抓人,去年你給的五隻手錶我都沒清光,就湊不到錢給他,一直拖著。”

 江心由半跪著的姿勢,改為半坐著,年前首都發生的事情,如同水面上的漣漪,一層一層地從中心傳遞到各個省市,原本暫時的平和,那兩個月又動盪起來,不怪小常哥對杜國賓失約。

 “小金姐,我們雖然吵過架,但你是個好人,我許杏林再不是個人,也得和你交代一聲。”小常哥終於把自己的全名說了出來,“我要離開永源,再不回來了。”

 “那棟革委會的樓,還是從我許家抄來的,我燒的是自家的屋子。”許杏林絲毫不認為自己有問題,他最恨的就是沒有燒死人,沒有把那幾個拖了爺爺出去的人給燒死。

 “那你要去哪兒?”江心眉頭緊皺,現在不論去哪兒都要介紹信,他走不遠的。

 許杏林從那件寬大的衣服裡掏出一沓介紹信,都是舅爺爺連夜給他做的,全是空白的,蓋了個章,他想怎麼填就怎麼填:“我有個堂爺爺和堂叔,從前借了我爺爺奶奶的錢,下南洋去了,現在在港城,十年前和我們家還有聯絡。”

 “小金姐,我這一去,就再不會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今天想多更點,但是去跑建材市場了,爭取明天寫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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