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屬村, 日子就平淡了下來,除了人的心裡不平靜,其他時候都在按部就班, 外頭的事情沒有影響到這個小村子裡, 不過偶爾看報紙, 聽廣播, 也能想象其中的拉扯場面,江心連著好幾天都沒有認真看過報紙。
掃盲班的課程在他們出發去首都之前就已經結束了,後勤的意思是明年不會再開班,所以江心算是正式“失業”了,不過她現在正是要準備過年的事情, 閒下來也好。
霍一忠照常上班訓練, 他和姚聰自那日談話過後,兩人就再沒提過這件事,姚聰讓他想清楚再說,他只有沉默以對。
不過, 霍一忠倒是開始慢慢把一些能講的事情和江心說了,這是他最放心的枕邊人, 他願意對江心敞開一切心扉:“心心,我們要做好準備,未來兩年有變動, 我大概不會再待在這兒, 但往後會去哪裡, 現在沒個確切的方向。”老首長的心意已經不是那麼容易能猜到了。
按照老王哥的意思,老首長和夫人也退讓了許多他們不知道的條件。
江心思忖, 這兩年, 不單是他們家會有變動, 整個神州大地都會有變動,不過有的人影響大,有的人影響小,她沒說出來,只是說:“只要我們在一起,去哪裡都行。”
天地廣闊,總有去處。
“好,我們不分開。”霍一忠摟緊她,心裡圓滿起來,他年少時吃過苦,可如今是幸福的,像是上天給的補償。
十二月份過完,孩子們放寒假了,現在霍明霍巖在班上認識了幾個附近屯裡的小朋友,開始有了自己玩樂的圈子,江心若是有空,就帶他們去屯裡周圍走走,但是天冷,大多時候還是在家待著烤火,家裡的蛤蜊油一罐一罐地用,這裡的冬天太乾燥,哪天不同塗,身上就起皮。
那日江心用當掃盲班教師積累下來的油票,請炊事班的人幫忙帶了兩斤油回來,叫上附近幾個嫂子聚在一起炸果子炸撒子,準備過年吃。
炸東西用的油多,大家都捨不得花這種票,江心和大家一樣,都是算著油票過日子的,也就是在掃盲班那兒有點兒補貼,存了幾個月,她才能這樣大方,乾脆就把要好的那幾個都叫了過來。
黃嫂子她們說起劉娟的事,現在如果醫院工作不忙,她就帶著圓圓去上班,可就是這樣,圓圓手上還是被開水燙了個好大的水泡,哭了一天一夜,可憐得一刻離不得人,現在被燙的位置還敷著藥,鄭嬸子看到一手帶大的孩子燙成這樣,得多心疼。
劉娟身體本來就不好,被圓圓這樣折騰一下,人看起來又黑又老,跟隔夜酸菜似的,有四鄰嫂子見著,白天幫她看會兒圓圓,她才能睡上一會兒。
鄭嬸子如劉娟關係不和,幾個月前,婆婆所劉娟願回了老家,趕人的時候心裡是爽了,覺得自己贏了,但很快煎熬也跟著來了,芳芳和圓圓年紀都小,無人幫她看孩子,下了班回家也沒人做飯,跟丈夫更是三天兩頭地吵架冷戰,等婆婆走了幾個月,這才想起人的好,嚥下苦水,放下姿態,只好向四鄰求助。
也就是家屬村的嫂子們心善,無論是不是看在劉娟的面子上,光是想著鄭嬸子,都願意幫一下忙。
鄭團見家裡這幾個月都不成樣子,就說去把鄭嬸子接回來,剛好要過年了,這個氣不能帶到明年去。
劉娟不說話,也就預設了。
黃嫂子說完這些,順手在麵糰兒上撒了一層黑芝麻和花生米碎,捏成一個半空圓球,往油鍋裡一放,沒一會兒鍋裡就浮起了一顆顆圓溜溜的油炸果子,看著喜感可愛。
江心在旁邊看著火,也防著孩子們跑進來,問黃嫂子:“這兩天沒見鄭團,他是回老家去了?”
“聽說是去哪個中轉站接鄭嬸子,怕是要幾天。”黃嫂子捏了個圓圓的果子咬了一口,酥脆甜口,好吃,掰了一半給旁邊的人,又說,“鄭嬸子聽說圓圓被燙傷了,電話裡頭都哭了,不過天寒地凍要回來帶孫女兒呢。”
這黃嫂子,也不知道哪兒打聽來的細節,有模有樣的,好像她在現場聽鄭團打電話一樣。
結果到了隔天下午,那頭鄭團就回來了,沒接上鄭嬸子,說是因為有幾條鐵路沒通,被攔住了,鄭嬸子本來是由另一個兒子送到中轉大站的,那個大站封鎖,鄭嬸子和鄭團都過不去,互相發了電報,只能等通車,人家鄭團兄弟也有家口要養活,不能光顧著送老孃坐車,這麼一拖,估計得到明年才能把老人家接回來了。
等霍一忠回來時,江心把這件事告訴霍一忠,兩人看著對方,都有些憂心,他們所幸是走得快,若是晚幾天,也不知道會遇上甚麼事。
離開首都十來天了,他們才收到林秀的電報,林秀說她和三哥已經回到仙留,一路上很不容易,有兩段火車斷了,兩人坐了很長一段牛車,把三哥折騰得更虛弱了,在省裡醫院觀察了幾天才回家。
霍一忠看完電報,卻只放進抽屜裡,沒有再提要幫助林文致的事情,他能做的已經做了,往後他的心都要顧著自己的妻兒。
江心告訴霍明:“你親媽和三舅舅已經回自己家去了。”
霍明對危險的認知是一知半解的,那日他們逃亡似的上了火車,事後她還問過江心為甚麼跑得這麼著急,江心只能說,因為人太多,怕他們被夾扁了,到時候扁得跟鉛筆盒一樣怎麼辦?
霍明就笑嘻嘻的,說要把弟弟壓扁,比鉛筆盒還小,把他放在書包裡頭,天天揹著他去上學。
霍巖在火車上其實也沒睡好,白日裡玩得好好的,夜裡就偶爾會啼哭兩聲,好在回到家屬村,睡到熟悉的床,環境安穩下來,睡覺正常了。
“我沒叫她媽。”說起林秀,霍明小人兒有些慚愧起來。
林秀從前是疼她的,會給她唱歌,有好吃的先給她和弟弟吃,霍明都記得,可讓她說親媽和眼前這個媽有甚麼分別,她又說不出來。
江心不知道要講甚麼,只是把人摟住,拍她的背:“以後再說。”
霍巖看她們抱在一起,也要擠進來,霍明推他,不讓他靠近,姐弟倆兒啊啊亂叫,吵了幾句,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江心忙把人拉開,那陣鬱悶就散去了,家裡還是那個歡快的四口之家。
剛回來不久,江心就給新慶的江河江淮發電報,讓他們謹言慎行,凡事不要高調,尤其是江淮,不能當出頭鳥,誰也不知道這回各地又甚麼樣的新變化,會波及到哪個層面。
還是那句話,大浪來襲,所有人的命運都是連在一起的。
到了這時,江心又慶幸江淮當時堅決要斷掉和侯三的生意,這時候如果出了丁點兒差錯,對江家來說,那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準備過年的日子簡單而忙碌,給一家人做新衣裳,買好醃羊腿和各類山貨,因為鐵路中斷,一直沒聽到恢復,往孃家寄東西也不好寄,郵遞員讓他們想寄東西的都再等等,不然怕路上丟了,都不知道哪兒找去。
買了這些那些零碎,又找大柱要了十斤牛肉乾,沒有江心這個大主顧,大柱的牛肉乾生意做得有些艱難,每次擠牙膏一樣往外出貨,又怕人家舉報,要割尾巴,睡在山裡都不踏實。
大柱有些灰心,他已經想著明年就不做了,老實在家種地掙工分。
江心想了一下,沒有鼓勵他,大柱是個靠譜的人,他感到吃力,做出這樣的判斷和決定是對的,這一年不動,下一年再來,會更合適。
日子就這樣跟流水一樣到了年關,等到霍一忠休息時,兩人把家裡上下大掃除了一番,除塵掃房,晾曬被子,兩個孩子也開始學做家務,先從掃地開始做起。
年前最後幾天,鐵路終於全部通車了,江心竟收到林秀寄來的包裹,包裹看著大,卻不重,是郵遞員順便幫她拿到家屬村來的。
江心拆開包裹,是兩件孩子穿的毛衣,這回是合適的尺寸,一條給她的圍巾,霍一忠是沒有的。
裡頭夾了一封信,短短几行字,就是客氣謝過江心替她照顧兩個孩子,還附上自己最近拍的黑白照片,裡頭的她有清秀的臉龐和溫和的笑容,生怕孩子忘了自己長甚麼樣。
江心把照片交給了霍明,霍明眼睛亮亮的,小小聲問她:“媽,我可以把它放在我和弟弟的照片旁邊嗎?”
霍明霍巖在首都拍了張照片,江心用玻璃鏡框裝起來,放在二樓客廳的鬥櫃上。
“可以。”江心想不出理由拒絕。
只是霍一忠看到那張照片,皺了一下眉頭,卻沒有出聲。
江心讓他別當著霍明的面不高興。
霍一忠說她傻:“我是怕你不高興。”
江心認認真真看了一眼照片裡的林秀,搖頭,她以為自己會介意,可她並沒有甚麼情緒。
接下來是寫春聯兒,好多鄰居都買了紅紙來讓江心幫著寫,江心看姚憶苦的字寫得有點樣子了,就在小院兒裡擺了張桌子,喊了四鄰來,讓他給各位鄰里寫。
姚憶苦過了年才十七歲,竟有嬸子問他要不要討媳婦了,另外的嬸子卻說,人家的爹是政委,自己長得一表人才,你好意思隨意給人家拉郎配,要也行,得看看人家姑娘長得俊不俊先。
嬸嬸們的這些話讓姚憶苦一個大小夥子鬧紅了臉,姚憶苦不怕他哥打,竟還和嬸子們呱啦起來,哪家的姑娘,要當他嫂子,他得先看過,不好看的不識字的他哥都不要,讓姚憶苦好一頓捶。
江心在一旁看著大家笑鬧,心情開朗許多,整個家屬村和諧又美好,如同一個桃花源。
除夕那日,霍一忠一大早就帶著霍明霍巖貼好了對聯,掛上屯子里老師傅們新紮的紅燈籠,門窗上也貼了手巧的鄰居們的剪紙,霍家小院兒準備過年了。
江心給兩個孩子洗澡,裡頭穿上林秀織的毛衣,外頭套上她和苗嫂子一起縫的棉衣棉褲,兩個孩子塗了香香的雪花膏,親親江心,就興蹦蹦地出去玩了。
霍一忠自覺切菜燒火,等著江心來下鍋炒菜。
他學著江心做菜,發現放同樣的料,味道總沒江心做得好吃,真是奇怪了,也不知道是哪個步驟出的錯?
吃年夜飯的時候,一家四口照舊要做今年的總結,循去年的舊例。
霍一忠先來:“今年我去比去年長進。來年,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從前江心總覺得上了年紀的女人們祈禱都很虛無,求神拜佛也好,過年過節也好,嘴裡不過是說些甚麼闔家平安的空話,可到現在,她也加入了其中的一列:“今年的我太過冒險和僥倖。來年,我希望一家人在一起,健康,順利。”
兩個孩子不知道大人們說這些話,是否有深意,也不能讓他們現在就來做總結,展望未來,人生於他們來說,看起來很長,別的管不了了,先長大一歲再說。
1975年最後一夜,家屬村下了一場小雪,雪夜裡四周都是鞭炮聲,今年有人買了煙花在籃球場放,霍一忠和江心帶了兩個孩子去看,煙花小而少,不到五分鐘就放完了,大家歡呼著,打著電筒去串門兒。
今年,江心對父母,對家鄉,都沒了那麼強烈的思念之情,她在這個家裡坦然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