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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火車轟隆往前開, 車廂裡的氣氛從驚慌,到各人放下心來,然後又歸於沉靜, 各自思量, 小聲討論, 不過是瞬息之間, 乘客慢慢歸位,列車員也開始走動起來。

 霍一忠好聲好氣地和坐在江心對面的人換了票,這才坐下,兩人互相看著對方,都沒有說話, 眼睛裡閃著些微劫後餘生的慶幸。

 兩個孩子倒是從江心手上掙開, 對霍一忠張開手,要抱。

 他們爸爸跟變魔術一樣,突然之間就變出來了,孩子們不知道外頭的事, 可以感受到江心的不安,但沒有具體的驚懼, 不知道到底是哪裡讓人害怕,何況事情過了,旁邊的氣氛變了, 他們也就不再跟著不能動了, 纏著問爸爸是從哪裡來的, 是不是專門在火車上等著他們。

 霍一忠把孩子抱住,又坐到江心身邊, 江心靠在他肩上, 霍一忠這才發現她在細細發抖, 伸手把她也攬在懷裡,一家四口擠著,低聲說話,許久沒有放開彼此。

 火車往前開著,外頭是一片蒼茫的原野,地上覆滿了白雪,近處和遠處的天色都是陰暗的,一望不到頭的漫漫白霧混著黃沙,這是獨屬於北方的冬,一趟列車、或是一個人,身在塵沙裡面,無法被辨認,只能融入其中,成為一粒細沙,或是一個剪影。

 個人於荒野的渺小,如同滄海之一粟,天地之蜉蝣。

 霍一忠在車上,到了她身邊,江心就定下神來,看他嘴唇乾燥,拿出水和包子給他吃,怕也是趕了一路了。

 “林秀那頭,我已經把電報給了她。”江心告訴霍一忠,又說了昨天帶孩子去見她的事情。

 “好。”霍一忠把兩個孩子放下,一手捏著江心的手,另一隻手在吃包子喝水,只要她在身邊,他彷彿就習慣這樣的動作。

 往後他再也不會把她帶入這樣尷尬的境地中,霍一忠的心剛硬了起來,他處理感情,之所以有些黏黏糊糊的,不過是擁有的太少了,因此特別珍惜有過的,可往後,他要再一次精簡自己的人生,珍惜現在的,而不是隻沉湎過去。

 外面沒有下雪,反而下起了零星小雨,下了一陣,又沒有下了,外頭的天又黑又冷,所有車窗都關上,夜裡乘客們陸續睡去,兩個孩子也窩在他們身上睡著了,江心拿了霍一忠的棉衣出來,蓋住兩個孩子小小的身體,不讓他們受涼。

 江心軟軟地靠在丈夫身上,不聲不響的,腦子裡嗡嗡響,彷彿還有下午在車站聽到的喊聲。

 夜這樣深,寒風在咆哮,霍一忠在這樣的靜夜中,聽到有人打呼磨牙,有人還在低聲說話,他想起和人一起擠在牆角睡了一冬的自己,十二三歲,不知道明日醒來是否能乞到別人剩下的半碗粥,那時他多盼著爹孃和大哥大姐能回頭找到他。

 今日他差點錯過江心母子三人,那樣百轉千回,又那樣盲目失措,這種自上而下的饑荒感,又在這個坐火車的夜裡襲擊了他,令他突然湧起一股傾訴的慾望。

 “...我還有個弟弟,叫老四。”霍一忠沒有抑制住那股想抒發的情緒,千頭萬縷,不知從何說起,乾脆隨便抓了一條線,作為開頭。

 江心的頭輕輕動了一下,表示她在聽,心裡又覺得怪異,她一直以為霍一忠是霍家最小的孩子,不算那個自小夭折的老二,那麼前頭就一個大哥大姐。

 霍老四?她從未聽他提起過。

 “逃荒那年,我們四個孩子跟著爹孃往南方跑。走了很久,在一座橋上,有人說前頭有吃的,爹孃先跑了,大哥大姐年紀大,腿腳快,跟了上去,我和老四年紀小,擠不過那些人。”霍一忠的聲音很低很低,若不留心,根本聽不清楚他的咬字。

 “大哥比我們大很多,不愛和我們玩兒,老四和比我小四歲,他自小就愛粘著我,哥長哥短。那天,一開始我牽著他,可看著爹孃和大哥大姐越走越遠,我著急趕上去,就鬆開了手。”霍一忠整個人都非常低沉,江心這才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往他身邊再靠近了一點。

 “我的手一鬆開,只聽到他喊了一聲三哥,人就不見了。那座橋是座吊橋,逃荒的人都擠在一起,前胸貼後背,晃動得很厲害,底下水流急,好多人都掉下了水,撲騰幾下,人就被沖走了。”

 “過了橋,我想去追爹孃,又怕老四趕不上我,就一直等在橋頭,可沒等著爹孃,也沒等到老四來找我。”霍一忠閉上眼,手上還抱著熟睡的霍明,陷入了十二歲的回憶中,那個慌亂瘦弱的少年,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頭。

 江心本來兩手抱著霍巖,又空出一隻手去握住他的大掌,想在這個寒夜裡給他傳遞一絲絲暖意,霍一忠乾燥的手也回握住她的,夫妻二人只是依靠著對方。

 良久,江心以為他已經說完,又聽到一句:“我明明看到爹孃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他們明明看到我們了...”

 說完,霍一忠就徹底沉靜下去了,如同這深黑的夜,只聞風聲。

 所以他那麼介意林秀放下兩個孩子置之不問。

 所以他怎麼樣都要把孩子帶在身邊,生怕他們吃他吃過的苦頭。

 所以他沒辦法放開從前有過的交情。

 ......

 回到風林鎮是三天後,車到站,接近中午了,外頭是個晴天,田野上有幾堆沒有化開的雪,風大,吹得人臉上發乾,火車站依舊沒有甚麼人在,江心牽著孩子,霍一忠則拎著行李下了車,一家人往鎮上走去,下車的時候,骨頭都跟著響了幾聲,硬座太磨人了。

 這一路,霍一忠和江心兩人話不多,但夫妻二人又更親近了些,那是一種不言而明的親密感,交付身心的默契。

 吃過中午飯,在街上幸運地遇上了炊事班的車,於是不等下午四點的那趟,兩大兩小和他們擠在後排一起回家屬村去了。

 直到坐在家屬村自己家裡的搖椅上,江心的這顆心才算真正塵埃落定。

 他們回家了。

 霍一忠似乎腦子裡有些混亂,他讓江心和兩個孩子先修整,自己把家裡上下整理了一遍,燒了熱水,早早地洗澡洗頭,半天了也沒出門去。

 江心擔心他,問他是否要先回去報道。

 霍一忠搖頭:“明天再說吧。”

 他是休假,不是出差,不需要這麼趕著回去,何況他也要想想,怎麼和姚政委說這兩天的事情。

 夜裡,待哄睡兩個孩子,霍一忠把他們抱到隔壁房間,自己脫了衣,和江心貼靠在一起,沒有任何距離,沒有任何空隙。

 窗戶緊閉的屋子裡的喘聲如同困獸,那麼迫切,渴望,空氣裡一種難以言說的氣味,腥甜,交織的汗水,纏繞的身軀,這一夜,他們好像要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付與對方,要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彷彿偌大的世間,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後半夜時,霍一忠才坐起來,江心把頭枕在他腿上,眼睛犯困,腦子卻清醒。

 霍一忠撫摸她的背脊:“睡吧,明天起來我把被單換了。”

 江心“嗯”了一句,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有一陣涼意,撫摸上他堅硬的小腹和手臂:“你陪我睡。”

 “好。”霍一忠隨手拿衣服擦了擦背後和額頭的汗,低頭吻她,也睡了過去。

 ......

 霍一忠回去報道,請姚聰帶著憶苦思甜來家裡吃飯,說這回帶了好吃的回來,讓幾個孩子也鬧一下,順帶還請了魯師長,但何知雲回來了,必定在家做了他的飯,老魯就擺手拒絕了,讓他們去吃。

 姚聰和霍一忠一同往霍家小院兒走去,說江心會去接兩個孩子下學,順道去把隔壁初中的憶苦思甜也叫回來,就不用特意去找他們了。

 姚聰看他一眼,笑問:“一忠,你甚麼時候也學得這麼彎彎繞繞了?”

 霍一忠臉上浮起一個笑,卻又沒到眼底,看著四周有一同回家屬村的同袍,也無人注意他們,用平常的聲音說:“老首長讓我給您轉交一封信。”

 姚聰定了一下,又繼續走,扶了一下頭上的帽子:“這趟出去,帶孩子爬長城了嗎?”

 “沒有,風大路滑,孩子小,江心不放心,就帶著他們在城裡兜了幾天。”霍一忠和他拉家常,“憶苦思甜說稻香村的點心好吃,買了一些,等會兒拿一包回去。”

 兩人邊說著首都的事情,偶爾和路上的人打個招呼,不緊不慢地就走到了霍家小院兒。

 江心在廚房裡做飯,他們回來得急,根本買不了甚麼,就是一些家常小菜罷了,只是霍一忠一大早就說,今晚要請客吃飯,讓她多做兩個菜。

 憶苦思甜是常客,見江嬸嬸來接,一人拉著一個小豆丁就往霍叔叔家跑,到家就自覺練字,誰叫江嬸嬸還是他們的老師呢。

 霍一忠藉口讓姚聰去屋裡看江心釀的酒,掩上門,把那封信拿了出來。

 信很短,姚聰兩眼看完了,又再看了一遍,見霍一忠正低著頭,估摸著他沒看過,但肯定接到了甚麼話,把信件都給他。

 霍一忠掃了一眼,多少有些落寞:“魯...魯師哥他 ,沒有做錯甚麼。”

 信里正是讓姚聰想辦法把憶苦思甜安排走,後續再把他調動到首都附近,緊跟著的後面還有霍一忠和另外兩個人的名字,就是沒有提魯有根。

 霍一忠昨夜想了一夜,決定把見到老王哥的事情,和他說的話,一五一十轉述給姚聰。

 姚聰沒有問他和這個老王哥是怎麼聯絡上的,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以為到明年中才會有的變動,現在已經開始了,而且中間似乎有許多看不見的博弈。

 “憶苦思甜要走,你我也要動,至於老魯...”姚聰沉吟,問霍一忠,“你呢,你有甚麼想法?”

 “我沒有想清楚。”霍一忠真誠到有些過分老實。

 姚聰點頭,把信收起來:“沒有想清楚,就先吃飯,等想清楚了再說。”

 霍一忠確實是心軟的人,他想向上走,但做不到斬斷一切地向上,讓他和姚聰一起,過兩年把老魯拉下來,他還做不到這麼理直氣壯。

 魯有根邊緣化了,然後呢?他呢?又會面臨怎麼樣的結局?他不得不想。

 正要開門出去,姚聰又轉身說了一句:“一忠,難怪我們都只是普通人,沒有攪弄風雲的本事。”

 霍一忠想起前幾日的聚集和震動,實實在在感覺到了自己不過是一粒塵埃,他們的對抗對於滾滾前行的車輪來說,彷彿螳臂當車,個人在這樣的紅塵中,活得如此隨機、不確定,又充滿漂泊感。

 姚聰見他失落,又勸他:“事情沒有到頭,不必過分鬱結。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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