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忠前一夜出了京城地界, 坐火車到一個不大不小的站臺,下車的時候,天還黑著, 他看手錶, 還有兩個小時才天亮, 下了車, 寒風陣陣刮來,吹得人臉頰疼,有人在站臺上燃了一堆火,等車的人圍著篝火取暖,縮著脖子等車來。
他的腳步不輕快, 這個電報是個陌生人發來, 程式碼卻是他們在西南秘密用過的,不知道究竟是甚麼事,要他特意來一趟,他的假期本來就不長, 如果不是藉著探病林文致,他若要單獨出來一趟, 目標就會顯眼。
和他一同下車的有幾十個人,霍一忠看了一眼,沒有看出特別的人, 現在天色濃黑, 外頭也沒燈, 他搓搓手,加入那堆烤火的人群中, 把自己冰凍的手腳烤暖和, 吃了點東西, 打起精神,天亮後要出去找個地方給心心報個信兒。
霍一忠正喝著水,忽然耳邊聽到有人在吹牛,說自己當過三年兵,現在是民兵隊長,一個月有十五塊錢工資,他眯起眼睛,這話聽得耳熟,稍稍轉頭看過去,看到一個穿得寬鬆如麻袋的瘦高男人,此人三十來歲,臉皮鬆弛,笑起來一臉褶子,正抽著煙,吞雲吐霧,睜著不大的眼睛,把菸灰彈到篝火裡。
是他!
察覺到霍一忠看他,他也轉過來,看了霍一忠一眼,笑得發假,又吐出一口煙,隔著火光,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又見面了。
霍一忠站直,看一眼他周圍的人,倒不像會動手的人,應該都是在等車的普通人,但這人的出現,這樣肆無忌憚,還是把他的警戒心給提了起來。
對方正是他和江心剛結婚從新慶回師部時,曾在火車上遇到的假老王哥,介紹信上寫的是龔前,當時霍一忠留了心,生怕是別人的陷阱,後續有麻煩,還特意發了加急電報給姚政委,讓他幫忙打聽這個人。
姚政委說查過此人,並無異常。
如今又出現在臨京火車站,顯然是在等他,不會是巧合。
老王哥抽畢一根菸,把菸蒂丟進火堆裡,提提褲子,和旁邊的人說:“人有三急,回頭再聊。”
他一走,霍一忠動了動腳步,卻沒跟上去,他現在比以往更小心,不敢輕舉妄動,在原地繼續烤火。
大半小時後,有夜車入站,有人揹著行囊陸續上車,圍著篝火的人只剩下幾個,霍一忠卻更清醒了,前後左右都是空擋,沒有可以閃躲掩藏的地方,他的視覺和聽覺比平日更靈敏。
“人走了挺多的啊。”那老王哥從後頭過來,順便站在霍一忠旁邊,還是那副鬆鬆垮垮的模樣。
霍一忠往旁邊走了兩步,老王哥睃他一眼,又點了根菸,發黃的手指拿著火柴盒,拿手掌擋風,快速低沉說了一聲:“跟我來。”其他等車的人都在伸著手取暖,沒有聽到。
想了一會兒,霍一忠轉動腳步,往後頭廁所的方向走去。
過了十來分鐘,那老王哥也來了,他左右瞧瞧,又看看霍一忠藏在兜裡的拳頭,瘦皮臉又揚起笑,有幾分玩世不恭:“霍營長,別老想著卸人骨頭啊。”
霍一忠盯著他,不講話,不知此人是何來路。
那人用西南話念了一串數字,正是從前霍一忠和其他戰友常用交流的數字,他看著老王哥,問出今晚第一句話:“你是誰?找我做甚麼?”
“第一次見面我就說了,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叫我一聲老王哥。”那叫“龔前”的老王哥提起上回的事,指了指廁所前頭出站路,“走吧。放心,要不了你的命。”
霍一忠原本不肯動,聽了後頭那句話,才動起來,讓老王哥走在前頭,自己在後頭跟出去,四周寒風呼呼,令他不得不裹緊了自己的棉衣。
老王哥在前頭走得很快,霍一忠慢慢跟著,他不喜歡這種被人瞞著,牽著鼻子走的被動感覺。
出了火車站,老王哥從自己鬆垮的袋子裡掏出一把電筒遞給霍一忠,又從一個角落抬出一輛腳踏車,露出被香菸燻黑的牙床:“走,老王哥騎車載你。”
霍一忠不理睬:“你是誰?”
那老王哥收斂自己臉上的笑,眼裡露出一絲兇光:“別問太多,你既然能來,就知道肯定有任務要領。”
霍一忠和他僵持,這回老王哥卻不肯退讓,後來乾脆自己一把奪過手電筒,跨上腳踏車,沿著路走了,丟下他一人站在在火車站門口。
霍一忠在門口的燈下站了一陣,高大的身影有幾分蕭索,他似乎總是被不明不白地點來點去做事,沒跟上去,又倒回剛剛的篝火堆旁邊,繼續烤火,以靜制動。
後半夜下了點小雪,不大,紛紛揚揚的,霍一忠在火車站捱到天亮,中間火車來了兩趟,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但是沒人找他,也沒意外發生,一切如常。
可就是這種如常,讓他產生了一絲疲累,不知道事情為甚麼總是這樣雲山霧罩的,他接到電報,以為是老首長下的命令,放下與家人遊玩首都的機會,坐了半夜火車,跑到陌生地方,與他接頭的卻是一個有過過節的人,似乎每個人都瞭解他,他卻摸不到對方的底。
天色亮了,又有一撥坐火車的人進來,因為一夜烤火,霍一忠倒不覺著冷,就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做甚麼,指令沒等到,他繼續坐在火車站等,決定若是等到中午,還是沒人找他,他就坐火車回去找江心和兩個孩子,不浪費這個假期。
他知道,若是人家要用上他,必定還會再回來。
路上人多起來的時候,霍一忠想,也不知道心心和兩個孩子有沒有吃早飯,讓她帶著孩子去見林秀和三哥,怕是太為難她了。
他這個做丈夫的,總是讓她難做。
太陽昇起來,後半夜下的雪慢慢融化,泥土和雪水混在一起,讓這個站臺看起來有些髒兮兮的。
昨晚那個老王哥果然又來了,霍一忠遠遠看他一眼,眼神森然,不知道這人葫蘆裡到底賣甚麼藥。
老王哥坐到他旁邊的空位上,沒有客套,沒有皮笑肉不笑,身上還有昨晚殘留的煙味,難聞,醃在空氣中,聲音機械冷靜,彷彿換了個人:“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你最好和我來一趟。”
霍一忠雙手使勁地搓搓臉,看他一下,又問:“你究竟是誰?”
老王哥沒有回答他,也有些沒耐心了,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有夫人的簽字,讓霍一忠跟眼前這個人走。
“師孃?”霍一忠念道。
“也就你敢喊夫人作師孃了。”老王哥站起來,朝他招手,看著他的側臉輪廓,和承業確實有幾分相似,“走吧,這裡人多口雜。你也別太任性,以為將軍不在,就指揮不動你了。”
霍一忠這才站起來和他往外頭走,老王哥把夫人那張字條收起來,藏在裡頭的袋子裡。
老王哥弄了兩輛腳踏車,兩個大男人騎著車走街串巷,躲過人群,越走越遠,最後進了一棟帶著院子的小平房,停放腳踏車的時候,老王哥還和旁邊的鄰居打招呼,笑起來,臉上那張皮褶成好多層,對人說:“這是我老家來的表弟,路過,順道來看看我。”
這裡竟是他真正的家?霍一忠不太相信。
老王哥推開木門,讓人進來院子,再回頭關上門,掏出鑰匙,開啟一扇房門,撩起布簾子,讓霍一忠進來,霍一忠在門口朝裡看了一下,黑乎乎的,甚麼都看不清,他沒有再耽擱,抬腳踏進去了。
裡頭黑,是因為窗戶都關起來了,擺設簡單,只有一張床和一套桌椅,另外一張凳子上隨意搭著幾件衣服,也不知道幾天沒洗了,黑乎乎的,但霍一忠一下就找出了幾個可以藏東西的地方,這人也是個行家。
老王哥讓他坐下,沒給他倒茶,直接坐下說:“將軍要你做好準備,兩年內你會有變動,不定是好是壞。”
“我要親自見將軍。”霍一忠並沒有一味相信他的話,這個人的一切都太刻意了。
“不用急,很快了。”老王一臉不苟言笑的模樣,粗看竟有幾分羅誠的影子,“將軍不是說,讓你沒事就別去他那兒。”
“你和羅誠是甚麼關係?”霍一忠不理他的話,不由問出來。
“我是他的手下敗將,輸給他好幾回。”老王哥倒坦蕩,但不想扯閒篇兒,“將軍的意思,讓你跟緊了姚聰。”
霍一忠放在桌上的手握緊拳頭:“甚麼意思?”
“將軍要動一動人。”老王哥想說快一些,也不想和霍一忠解釋過多,只想傳達命令,“緊跟姚聰,其他的,都不要管。”
姚政委是將軍的侄女婿,又是個聰明人,要跟緊他,霍一忠明白,可後面的話他不明白,正想開口問,老王哥卻制止他,“不要問,這就是將軍和夫人的原話。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把我找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句話?”霍一忠有些不解,還連著發了兩封緊急電報催他快動身,有些惱怒,“還有,你在火車上,為甚麼要那樣試探我?”究竟在試探他甚麼?
“剛巧遇上了,閒著唄。”老王哥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桌面,也不知是真話還是假話,“身手是可以,就是不夠聰明,年紀也還太小了,要歷練。”
“別急眼兒。”老王哥伸手,制止霍一忠發惱,“這是將軍的話。”
霍一忠就忿忿閉嘴了。
“姚政委知道你嗎?”霍一忠腦子有些混亂,有一堆的問題想問。
老王哥臉上閃過一絲惘然,很快消失:“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老王哥的表情沒有逃過霍一忠的觀察,他腦子裡閃過許多事,突然抓到一個人的名字:“你認識葛大亮?”
“霍營長,論起來,我是你的前輩,你還不能這樣朝我問話。”老王哥似笑非笑看著他,否認,“不認識。”
霍一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有些明白過來,這人和葛大亮,估計是同一類人,也不知道他們知不知曉對方的存在,於是他就不再言語。
老王哥見他不講話,又說:“後面,如果你最上頭的長官要被邊緣化,將軍的意思,要你必定往下拋塊石頭,將人一擊即中,不留後手。”
這才是今天傳話的重點。
霍一忠愣住,看了眼老王哥,最上頭的長官,那是...魯師哥?
老王哥雙眼嚴肅,滿臉褶子都藏起來了,站起來,從床底下摸出一封信:“這封信,帶回去給姚聰,他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魯...他,他一直盡忠職守,沒有二心。”霍一忠把聲音放低,不懂為甚麼將軍會有這樣的安排,但事情來的時候,他也不想做落井下石的人。
“將軍又何嘗不是?”老王哥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今年到明年的變動會很大。霍營長,不要感情用事,跟對人,把握你自己的機會。”這是他對霍一忠的忠告,又說,“好在你這回是直接來了這兒,你回電報上說要去首都,我還擔心得去找你。這幾天,從裡頭出來估計不容易。”
這話說得霍一忠猛一抬頭,抓住老王哥的手,問:“這又是甚麼意思?!說清楚!”
江心和孩子們還在裡頭,他們還準備去看紅牆皇宮的。
老王哥被他用力一抓手,有兩分莫名,又反應過來:“你駐地偏遠,不知道也不奇怪。前陣子就有訊息說,明天起,會有人聚集,各地去的人不少,估計會持續好一陣。”
霍一忠看了老王哥一眼,咬牙道:“郵局在哪兒?”
老王哥見他這樣,想問兩句,想想還是不問了,兩人又出門騎車,往街上郵局去。
霍一忠這才發了加急電報給江心,一行列車序號,今天沒有車,只有明天下午一趟車迴風林鎮,心心機靈,她會看得懂,希望她能快些收到,等出了郵局,走了幾步,才想起林文致和林秀也在,又折回去,多發了一個,若他們能一同看到訊息,或許能互相幫忙,畢竟江心隻身帶兩個孩子,不比兩個大人方便。
當日,這個地方沒有到首都的火車,第二天早上才有,霍一忠瘋狂踩著腳踏車去火車站,買了隔天清晨的票,萬一心心顧不上回風林鎮的火車,他得去招待所接人。
老王哥人是滑溜的,也能辦事,就是身手不夠利索,他騎車在後頭緊追著霍一忠,卻只能看到他買好回去的票放進兜裡。
霍一忠沒辦法,很後悔這次沒有打聽好就胡亂出來,聚集這種事,誰知道會發展成多大的規模,有多大的破壞力,他都不敢往後頭想。
老王哥留霍一忠在他屋裡住了一晚,天一亮,就送他去了火車站,兩人有些不打不相識的意思,但霍一忠對他的信任始終有保留,只是現在他心裡想的都是江心和兩個孩子,不去細想老王哥所有話的真實程度。
等霍一忠的火車走了,老王哥走到外頭,一個戴著風雪帽的男子走過來,兩人互相點根菸。
“大亮,你還有人記掛。”老王哥兩夜沒睡好,有些疲累,臉皮又更下垂了些。
那戴風雪帽的人正是霍一忠惦念好幾回的葛大亮,他笑一下,五官平凡:“好歹有人記著,也不算孤魂野鬼。”
而霍一忠上了車,半天到了火車站,一下車就聽到大家討論這次的聚集,前因後果,眾說紛紜,報紙也有不少,他沒敢停留,時間已經很緊張了,好在聽人說下一趟車晚點了,霍一忠當機立斷,出站坐汽車回了招待所,服務員卻說他媳婦已經帶著兩個孩子走了。
霍一忠又匆匆回了火車站,可人實在多,站臺太大,他沒找著人,等迴風林鎮的列車進站,所有人都擠著上車,外頭有喊聲和腳步聲傳來,由遠及近,霍一忠焦心,到處找他們母子三人的身影,海海人潮中,終於在某列火車車窗上見著了低著頭的她,兩邊正是兩個孩子。
可霍一忠還沒買票,火車站擠滿了要走的人,他第一回用了軍人身份,擠到買票視窗最前頭,優先買票,在開車最後的幾分鐘裡上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個車廂。
車要開走了,江心聽著外頭傳來整齊劃一的喊聲,內心震撼驚懼,怕嚇著孩子,只好捂著他們的耳朵,以一種逃避的姿勢祈禱。
車正式開動時,車廂內的人幾乎要拍手慶祝,包括列車員,個個都鬆了口氣,她這才敢抬起頭來,而眼前,正是冬日裡跑出一頭汗,喘著大氣,衣裳和頭髮都略微凌亂的霍一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