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午吃飯時分, 兩個孩子都待不下去了,纏著要走,林秀怎麼挽留都沒辦法, 江心就站起來, 和她約好明早見面的時間, 她也不想來, 但是她實在拒絕不了林秀帶淚的懇求,咬牙承諾,明天會帶他們過來的。
出了醫院,江心帶著霍明霍巖出去找飯店吃飯,本以為他們兩個喜歡吃烤鴨, 會想一吃再吃, 但吃過一回,就沒聽他們惦記了。
兩個孩子吃過飯,人精神了,不肯回招待所午睡, 硬要去滑冰,江心也不想回去, 就問了個大爺怎麼走,帶著他們坐公共汽車去了什剎海冰場,遠遠就聽到了笑鬧聲, 冰場裡頭和外頭人都不少, 倚靠在冰場鐵欄杆上, 給一排穿紅著綠炫技的滑冰人鼓掌叫好,滑冰場上男女老幼都有,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冬天的風大, 天氣冷,也沒抵擋住大家找快樂的心。
江心也撇開沉鬱的心情,租了輛雙人冰車,讓霍明坐在後頭,她在前頭抱著霍巖,雙手划著爬犁,和其他人一起在冰上嬉鬧,放下煩憂,開懷大笑。
至於大孩子們穿著冰刀鞋溜得飛起來,江心也沒讓他們倆兒去嘗試,兩個小豆丁太小了,一碰就倒,太危險了,就她帶著,還得躲著那些速度快的人呢。
滑了一圈兒不過癮,孩子們還要再來一圈,江心也有心放風,就拉著兩個孩子滑多了幾回,最後感覺冷風變大,差不多了才下來,下了冰車,腿都發軟了,出了冰場,江心要了一串胖嘟嘟的糖葫蘆,母子三人分著吃,牽著手到昨天拍照的地方去拿照片。
路途不長不短,江心不熟悉公交路線,就乾脆一路走過去,在路上,她突然發現街邊多了很多聚集的年輕人,一群人聚在一起,不知道說些甚麼,看得她心裡一緊,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把最後兩顆糖葫蘆吃下去,又把那兩條軟繩子拿了出來,綁在兩個孩子手腕上,三人牽著手,走得有點快,最後變成她略微吃力抱著霍巖快走,霍明在一邊小跑,兩個孩子還以為是玩遊戲,跑得很歡。
行人跟昨天比,少了許多,她問了路,走街穿巷,路上遇到都是類似的學生和年輕人,手上戴著紅//袖../章,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偶爾又有兩句口號喊出來,江心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昨天路上都沒有這些聚集起來的年輕人,扛槍的巡邏隊也比昨天多了不少,有的還在查路上人的身份證明,江心和兩個孩子幸運,沒有被查,走了大半小時,才走到昨天拍照的地點。
江心找到那個拍照師傅背後寫了姓的紅旗子,又看著要黑下來的天,四周遊人少,但多了很多穿統一服裝的人,像是要聚集起來做甚麼事,江心掏出單子,那師傅一手接過,手腳利索地收了剩下的錢。
“要不是你說今兒要來拿照片,我今天就不出攤兒了。”那照相師傅從一疊大同小異的照片中翻了他們一家人的出來,低聲說,“聽你口音是外地人,天黑了,快回去吧,這兩天別上街。”
江心聽得背脊一緊,手哆嗦著接過照相師傅手上的照片,沒口子地說謝謝,瞧著旁邊沒人,又問悄聲他:“師傅,這是要開甚麼會嗎?”
“不知道。”師傅嘴很緊,畢竟這是陌生人,言多必失,不能多說,但臉上有兩分不耐煩的意思,“好好的飯不吃,時不時來一遭。”又催她快回去,天黑別出門,還說她有孩子,最好白天也別出門,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江心把照片放好在軍綠色的舊布袋裡,謝過師傅,趕緊找公交站坐汽車,看了半天路線,首都實在太大了,光是那幾條線就看得她發懵,又問過旁邊一起候車的人,這才搭乘一輛車往招待所去,車上人多,每個人都趕著回家,江心讓兩個孩子擠坐在同一個位子上,自己站著,把他們圍起來,不怎麼講話,留心外頭街道上的動靜,整條街肅穆安靜,不時有巡邏人扛著槍齊步走過,和江心有同樣心情的乘客不少,都往外頭看,卻沒人說話討論,車廂裡是令人窒息的靜默。
過了四十多分鐘,汽車終於到站,江心把已經睡著的孩子搖醒,用圍巾包著還在打瞌睡的霍巖,牽著霍明的手下了車,在旁邊的飯館快速吃過飯,想想又買了兩天的乾糧,這才回去招待所。
霍明霍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看江心臉上沒有笑容,只有急促的模樣,他們也不敢和往日一樣耍寶,鬧著還要去商店裡看新奇的玩意兒。
江心一進招待所的門,往二樓房間走去,讓兩個孩子別跟出來,下樓打了熱水回來擦臉洗腳,外邊招待所的大門“嘩啦”一聲,有個服務員手上拿著一疊單子,匆匆進門,把門用鐵鎖鎖上了,江心聽得心頭一跳,丟下手上的毛巾,顧不得擦手,開啟門往樓下看,兩個服務員正合力鎖上大門,低聲不知說了句甚麼,又把燈熄了,只在前頭留了一個小檯燈,勉強能照清楚人臉。
有個服務員拿了個本子一間間去對人數,查介紹信,讓大家這兩日早點睡覺,夜裡不要開燈,出門要帶好自己的證件以防聯防隊的檢查,查房查到江心門口的時候,江心把介紹信遞上去,小心地問:“同志,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要查人數和證件了?
“這兩日少出門。”那服務員低著頭在登記入住的紙上打個勾,其他的沒說,又抬頭對了對她的房號,“你叫江心是吧?”
“對,是我。”江心點頭。
“ 有你的加急電報,兩封。”那服務員從一疊紙下面抽出兩張單子遞給她,剛剛在郵遞員手上拿到的,又去敲下一個房間門,說出同樣的叮囑。
江心說過謝謝,把介紹信收好,關上門,才開啟那兩封電報,都是霍一忠中午發來的。
第一封是給她的,只有火車的列車號和日子,正是明天中午迴風林鎮的那趟火車。
第二封是給林文致的,上面只有幾個字:三哥,速離京。
江心不到一分鐘就看完了電報,猛地回頭看了兩個正在洗腳嬉鬧的孩子,心被揪住,心跳快得簡直要蹦出來一樣,她有些頭暈,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熱水定驚,馬上往嘴裡放了顆甜得發膩的糖,平復自己的緊張感,又把給林文致的那封電報拿起來看,要給他拿過去,可現在天黑了,她也不能出去。
於是江心哄睡了兩個孩子,關燈,下樓找到服務員,輕聲打聽:“明天一早能出去嗎?我得去趟醫院。”
那服務員臉色有些為難,但也沒把話說死:“原則上,我們是不希望你出去的,但你有事兒要辦,記得繞開人群走,別湊熱鬧。”
“曉得了。”江心謝過他們,回去躺下,翻來覆去,深夜才入睡。
那一夜,外頭很平靜,前一夜還有人路過,偶爾傳來高談闊論的聲音,今晚極度安靜,只有遠處的路燈還在發出昏黃的光亮。
天色還黑的時候,附近有居民養的雞打鳴,江心睡得輕,一下就醒了,她掀開被子,感到空氣中一陣寒冷,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馬上把棉衣穿上,搓搓臉。
霍明也醒了,揉著眼睛要起來去廁所,江心帶著她去了,回來又叮囑她:“在這兒等媽,媽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弟弟要是醒了,幫他穿衣服,讓他尿在這個夜壺裡,給他洗手,吃個餅。”
“媽,你去哪兒?”霍明還眯著眼,又縮回被子裡去了,外頭實在冷。
“媽去買個火車票。”江心親親她額頭,“等你們吃了餅,媽就該回來了。”怕她不肯讓人走,再三保證,“放心,媽一定會回來的,我把門鎖上,你和弟弟就在房間裡看會兒連環畫。好不好?”
“嗯,知道了。”霍明揉揉眼睛,頭一歪,又慢慢睡著了。
江心這回連包都沒背,揣著昨天買的故事書,把給林文致的電報夾在裡頭,鎖好門,下樓和一個服務說了聲要出門去,等會兒就回,讓她幫忙看下兩個孩子,那服務員見天色早,給她開了大門,讓她快去快去。
走出招待所,外頭行人寥寥,上班的還沒出門,好在公共汽車早出發,她火急火燎坐車去醫院,小跑著去了住院部,裡頭還有病人在休息,陪同的家屬倒是有幾個起來洗漱打水的。
林秀的床搭在病房門口,還蒙著頭在睡覺,江心找了一會兒才把人認出來。
見江心一人來的,臉上有幾分焦灼的神情,林秀頓時清醒,披頭散髮坐起來,嚷道:“是明明和弟弟...”
江心立即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別說話,用力擠出一個笑,對旁邊被吵醒的人致歉:“不是,我們要提前回去,昨天在你這兒拿了本書,剛好路過,就來還你了。”
林秀有些疑惑地接過江心給的那本故事書,隨意翻了一下,看到那張電報上的字,心也提起來,瞳孔震驚看著她。
江心跑得微喘,裝作不經意坐在她臨時搭起來的床邊說:“孩子們想家了,要早點兒回去。過陣子家裡也得準備過年的事兒,都挺忙的。”
林秀再捨不得,也知道現在也不是問問題的好時候,她經歷過那幾年的動盪,只會比江心更敏感,只是一想到孩子們,眼又溼潤起來,她披上那件舊棉衣,抓著江心的手:“你一定要讓他們給我寫信。”
“好。”江心還要去火車站買票,沒耽誤多久,走之前,在她耳邊快速說,“要快。”
林秀愣怔地看了她一眼,迅速穿好鞋子,站起來給江心微微鞠了個躬:“謝謝你。”
此時沒有甚麼前妻後媽,大浪襲來,所有人的命運都連在一起。
江心又小跑,坐公共汽車去火車站,這回花的時間長,天已經大亮,主幹道上有許多昨天下午見過的人,他們似乎有些氣勢洶洶,還有在派傳單的,揮舞著拳頭,喊熟悉的口號,巡邏的隊伍也多了起來,車上人不多,雖都不言語,但似乎都有幾分慌亂。
到了火車站,依舊是人擠人,有來有往,門口賣早點的大師傅不變,用京腔喊著食物的名稱,大家說話哈著白氣,手揣在兜裡,縮著肩膀,幾條買票的隊伍排得老長,江心跳起來,選了一條看起來最短的隊伍,等了好一陣,凍得手腳發僵,才輪到她,把錢和票還有介紹信遞上,迅速買了迴風林鎮的票,買好票才想起自己沒吃早飯,餓得頭昏眼花,在門口買了幾個包子和豆漿,狼吞虎嚥吃下去,才坐車回招待所。
霍明和霍巖已經起來了,霍明按著江心的話,給霍巖穿衣服,姐弟倆兒打鬧了會兒,她又讓弟弟去尿尿,喝水,還拍他腦袋,說媽等會就回來,兩個孩子乖巧地坐在房間看連環畫,玩昨天買的木頭小人偶,也沒哭鬧,媽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霍明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擔心了。
房間門鎖開的時候,兩個孩子把玩具丟下,從床上蹦下來,飛奔到門口,爭先喊著:“媽!”
江心手有點發顫,開了兩次鎖才把門開啟,一開啟門,立即就蹲下,把孩子抱住,攬著他們,問:“餓不餓?先吃個包子。”把懷裡的壓扁但還溫熱的包子拿出來。
趁著兩個孩子吃包子喝水,江心把行李快速收拾了一遍,環繞四周,沒有東西落下,用軟繩把他們的手腕綁住,太陽已經高升,路邊的殘雪混著腳印,有整齊劃一的喊聲從外頭隱約傳來,招待所的大門還是緊閉的。
江心憂愁,努力鎮定下來,再三交代兩個孩子:“等會兒千萬跟著媽,不能亂跑,知道嗎?”
“知道。”霍明霍巖已經很有出行經驗了。
不過霍明問:“媽,我們要去哪兒?是要去看三舅舅嗎?”
“我不去!我還要去滑冰!”霍巖不肯去,大有江心再帶他去醫院,他就要耍賴的意思。
江心摸摸他腦袋:“不去,今天咱們回家。”
霍明霍巖有些迷糊,不是說要在這兒住幾天嗎?
“那我爸呢?”霍明問。
“他後頭回來。”其實江心也不知道霍一忠到底在哪兒,又怎麼突然催他們走,但是面對孩子,她不能慌,外頭的喊聲一陣遠一陣近,孩子們不懂,可大人們心慌,至少今天路過許多商店都沒開門。
聽了一會兒,似乎沒了聲響,江心才把行李掛在身上,牽著兩個孩子退了招待所的房間,那服務員還隱晦提醒她:“要是路上人太多,就回來再住一晚,還有房間的。”
“行,謝謝您咧。”江心深吸一口氣,沿著小巷子走,遠看著公交站臺上一個人都沒有,就是路過一輛腳踏車也是騎得飛快,她就沒去等車,繼續往前走。
江心對火車站的路線還有記憶,她帶著孩子繞著路,路上行人少,有人出來也只是倒盆水,很快就進屋,但總有喊聲傳來,家家戶戶幾乎都關著門,走了好一陣兒,霍巖喊累,霍明也一直喘氣,一雙眼睛帶著不解看著江心,大人的驚懼傳遞到了孩子的身上,肩頭和手臂掛著行李的江心只好停下來,哄他們:“媽好餓,想吃肉包子。還記得火車站門口的包子嗎?媽想到都要流口水了。”
霍明霍巖這才笑,原來媽也會嘴饞,還羞羞臉:“媽也是饞嘴貓。”
好在在下個路口有個公交站,有輛車正是往火車站的,江心渾身一凜,發揮神力,一把抱起兩個略重的孩子,跑了一段路,衝過去,氣喘吁吁,頭髮飛散,公交車司機在後視鏡瞧見,乾脆踩了剎車等了她一會兒,售票員讓她坐下,把氣兒喘勻了才找她賣票。
車上只有零星兩三個人,都是往火車站去的,售票員看著外頭的空蕩蕩的街道,抿著嘴,甚麼話都沒說。
到了火車站,彷彿又聽到喊聲,江心一口氣買了十幾個包子和其他的幹餅,實在沒有其他的乾糧可備了,好在迴風林鎮不遠,三天兩夜的火車就能到,這也夠他們仨兒吃的。
還有兩個小時火車才來,江心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帶著孩子等車,心裡憂心霍一忠的安危,他那頭究竟怎了,這街面兒上怎麼又開始有人群聚集了,看樣子規模還不小。
江心定定神,努力回想自己學過的歷史課,發現一片空白,只知道明後年是兩個十分重要的年份,在一切明晰之前,動盪是在所難免的,尤其是中心地帶,她停止回憶,嘴裡發乾,頭髮亂了也沒理,只想快點回到家屬村。
火車站暫時還沒有被波及到,但喊聲總時不時傳來,火車站臺上每個人都想快點離開,不免就有人在討論外頭的事情,江心不加入也不想聽,可迴風林鎮的那趟車晚點了,晚了整整五十多分鐘才到,等得江心望穿秋水,燒心燎肺,兩個孩子見她焦慮都不敢出聲,也不敢多問問題,更別提還要去滑冰的事兒,就偎在她身邊,明亮的眼睛防備地打量著這一切。
上車時,往東北方向的乘客多,車停留一小時,江心拉著兩個孩子,拖著行李,奮力擠上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這回還是硬座,但好歹是上車了,外頭是烏央烏央不得散去的人群,上了車,坐下來,江心的心安定了點,拿出霍一忠的電報,翻來覆去地看,除了這趟列車號,再看不出甚麼來。
車離開火車站的時候,外頭的喊聲逼近,好像聽到有人尖叫,有人推搡,江心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捂住他們耳朵,不讓他們看外頭,自己也垂下眼睛,祈禱火車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車廂內有人大膽,還探身扒著看,被列車員制止了,迅速把車窗關上,車廂內的人竊竊私語,卻又無人光明正大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