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天氣惡劣, 日日大雪,北風凜凜,聽廣播裡說有地方大雪攔路, 人進不來也出不去, 江心沒讓兩個孩子跑太遠, 最多就在門口, 和附近的孩子們堆堆雪人打個雪仗,在她眼皮子底下才放心,就連憶苦思甜兄弟踏雪而來吃飯,夜裡她都沒讓人回去,燒了一樓的炕給他們睡。
憶苦思甜兩人帶來一個訊息, 說小程知青結婚了, 對方也是大林子屯城裡來的知青,不過不知道是哪個。
“下雪前,我和思甜去屯子裡找同學玩的時候聽到的。”姚憶苦幫江心打下手做飯,和她說起的這件事, 但這回他沒有用可惜的語氣,就當是說了共同認識的人的訊息, 這些日子,姚聰帶著他熟悉他們父子三人目前的處境,姚憶苦已經開始學習掩藏情緒了。
江心看了他一下, 十六七的小夥子, 開始變聲了, 也知道公鴨嗓難聽,把嗓子壓得很低, 有幾分青澀少年的模樣, 她說得很小心:“結婚是人生大事, 你程菲姐應該挺開心的。”
“是吧。”姚憶苦的語調很平淡,聽不出來甚麼,蹲下幫著生火,隨即又笑起來,“霍叔叔說你們要去首都,會去看我們承宗小叔嗎?”
“不知道,要看你霍叔叔的安排。”江心知道承宗是何人,但這回卻實實在在沒有這個行程,霍一忠沒提起,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私下去一趟。
“我承宗小叔讀了好多書,他甚麼都懂!嬸嬸,您肯定會喜歡他的!”姚憶苦一臉的崇拜,十幾歲的孩子,心思莫測,剛剛瞧他還有兩分傷感的,話題轉移,心情也轉變了。
“那有機會可得見見他了。”江心也笑,把切好的麵條灑到湯裡頭,不敢小瞧這些“名門之後”,話都說得儘量隨意。
小程知青結婚了,江心絲毫沒有聽到訊息,因著連日大雪,集市好幾天沒開門,她和蔡大姐也好幾日沒見面了,不然蔡大姐估計會和她提兩句,她想起那個大家一起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夜裡,所有人似乎都回歸了自己的軌道,不論是程菲還是姚政委,包括他們這些看客。
也好,都是滔滔江水,各流各路,各自奔騰入海。
等真正要出門去鎮上坐火車時,大雪提前兩天停了,天上出了太陽,近處遠處一片白光閃耀,江心出門都要低著頭,讓兩個孩子也不能直視雪地,擔心雪盲症。
火車是在傍晚,到首都的火車多,每隔兩天就有一趟,這是私人出行,不能用部隊的車,霍家四口人,一大早就起床鎖門,去屯裡的汽車站坐車,早早到了鎮上,在鎮上吃過午飯,才慢慢走路去的火車站,風不大,天上有太陽,路是泥濘了點兒,也不算難走。
霍明霍巖兩人戴上虎頭帽,穿得厚厚實實的,一左一右牽著江心的手,像兩隻鳥兒一樣喳喳喳說個不停,江心聽得頭疼,她以前怎麼會擔心霍巖說話不利索呢?
上了火車,開出去一段,冬天白日光陰短,沒一會兒天就黑了,霍一忠用水壺打來熱水,放到江心手上捂著,關上車窗,讓兩個孩子坐在裡頭,他知道江心已經和兩個孩子說過,這回出去是要見甚麼人,就沒有再多言語其他的,和江心說:“林秀估計後面幾天還會想和兩個孩子多相處相處,我如果不在,就得勞煩你帶著孩子們去見她。”
江心不自在:“這明明是你該乾的事兒。”她夾在中間算甚麼?
“本來是這麼計劃的,我帶孩子去見人,但是現在恐怕時間趕不上了。”霍一忠昨天又收到一封加急電報,催他快速前往見面,他看完三哥之後,估計就得立馬離開,後頭是沒有多少時間留在首都的。
江心不太高興,臨時變動也不提前和她打個招呼,她絲毫不想去面對霍明霍巖的生母,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奪走別人孩子的壞人。
“你自己克服這個困難。”江心轉過頭,不和霍一忠講話,她也煩躁。
霍一忠輕嘆一口氣,他再是個大男人,心再粗,也知道江心身處其中的尷尬,可那頭實在催得急,他估摸著是老首長直接下達的命令,讓他中間跑一趟,所以才不能耽誤。
“媽,你和我一起去。”霍明聽了爸媽的講話,伸手過來拉著江心的手,“我害怕,你和我去。”
江心摸摸她的小手,有點兒涼,把那雙手包在自己手裡,搓一搓,哈哈氣,霍明就笑咯咯的,靠在她手臂上,很親密地依偎著她。
“去哪兒?媽,姐姐,我也要去!”霍巖在半黑的火車廂中,看不到爸媽的臉色,但是一聽霍明說要去哪兒,馬上就蹦躂起來,反正姐姐要乾的事兒,一件也不能落下他!
“去見三舅舅!”霍明回應弟弟,後頭這句卻小聲下去,“還有咱們的親媽。”
霍一忠往江心的方向看去,光亮不足的車廂中卻看不清江心的表情,他用力攬過妻子的肩膀,無聲地安撫她,讓她別擔心,一家人是不會分開的。
“媽就在這裡,還要去哪兒看?”霍巖被放在霍家的時候才兩歲多,霍一忠和江心接走他的印象還有,但已經完全不記得林秀了。
江心一把把霍巖抱在膝蓋上,另一手抱住霍明,把臉蛋貼在他們額邊。
“不一樣,那是另一個媽。”霍明的聲音不大,怕江心生氣,又伸手抱住她,乖乖軟軟地叫了聲,“媽。”
“對,還有另外一個媽。”江心再不歡喜,還是要和孩子說明,不然等他們長大了,從別人口中聽說,反而更不好,“那個媽是生你們的媽,她也疼你們呢。”
“人家都說,每個人只有一個媽媽。”霍巖不懂,不過他也不想有更多的求知慾,他的爸媽姐姐就在身邊,他沒有任何不適的地方,摟著江心的脖子,親她臉頰一口,“媽,憶苦和思甜哥哥說,我們要去吃烤鴨,是不是?”
“是。”首都最出名的美食不就是烤鴨嗎?確實得帶他們倆兒去吃一頓,江心又問霍一忠,“你也要和我們去一趟吧?”
“嗯。”這個是不能推的,霍一忠點點頭,把霍明抱起來,一家四口擠在一張椅子上,“到首都火車站估計是早上或是中午,我們先住下,去吃頓好的,下午就去看病人,晚上...”他捏了捏江心的手,晚上他就得走,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知道了。”江心把手抽出來,這是要把兩個孩子和他們親媽親舅舅後面兩天見面的事都交給她,可她...
霍明感受到江心的猶豫,她拉著江心的手:“媽,我們要在一起,手上綁好繩子,跟去外公外婆家一樣。”
剛剛還覺得憋屈,可霍明這一再要求,她又覺得,為了兩個小孩的安全感,該退讓就退讓一把,不過這個妥協絕不是因為霍一忠,也絕不是犧牲,她是自願為了兩個孩子,要讓他們時刻看到熟悉的人,不至於在陌生的地方感到慌張。
火車轟隆隆在黑夜中前行,這回江心出行很放心,因為身邊有個身手了得、個子高大的霍一忠,硬座上她都硬生生睡了小半夜,鬆懈得如同在自己家裡,而霍一忠自覺對江心有虧欠,一路上對他們母子三人和顏悅色,言聽計從。
到首都火車站的時候,正是一大早,火車“嗚嗚”進站,車門開啟,一陣屬於國之首都的氣息撲面而來,展眼望不到頭的巍巍氣象和滾滾紅塵,寬大的水泥站臺上人多擁擠,下了火車,就看到幾條交叉並列的火車軌道,國營小餐館的師傅用京腔喊出店裡有甚麼吃食,一開啟蒸籠,巨大的白氣往上升,遮住了人的臉,有序的巡邏隊伍自東而西,天南海北的口音隨處可見。
江心已經一次性抱不動兩個孩子了,還是用老方法,用軟繩子把兩人的手腕綁起來,讓他們攬住自己的腰,千萬不能和陌生人走了,霍一忠身上則是扛了兩袋行李,在前頭開路擠下車。
霍一忠原來就在附近的師部,對這個火車站很熟悉,他把迎面而來的人群分開,不時回頭看著妻兒,到門口掏錢和票買了些熱早點,腳上踏著髒兮兮的夜雪,哈著氣,接過大師傅遞來的包子和油條豆漿,帶著江心和兩個孩子在門口等公共汽車。
“先吃點兒東西。”霍一忠跺跺有些冰冷的腳,把包子和豆漿遞給江心。
江心看著火車站附近扛大包的挑工,往來的人群和亂竄的腳踏車,連個落腳的凳子都找不著,就蹲下,先餵飽了兩個孩子,自己和霍一忠才吃起來。
兩個孩子和第一回到申城的時候一樣,扒著公共汽車的窗戶往外看,兩邊是落了葉子的柳樹,穿過一條條深深的衚衕,江心不太適應這種充滿了各種趕早味兒的汽車,因為冷,車窗全閉,車上各式各樣的味道都有,車開開停停,偶爾急剎車,弄得她一大早有些反胃,好在招待所不遠,坐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這回下車人就沒那麼多了,江心跨出車門,腿就軟了一下,霍一忠揹著行李,扶著她,兩個孩子牽著她的手不放開,四人往招待所走去。
在招待所開好房間,喝了點兒熱水,江心才緩過來,臉色有點發白,看來小常哥提醒得沒錯,要弄點參茸吃一吃,得把底子補回來。
霍一忠去打熱水,一家人洗過臉,修整了一陣,江心人精神了點兒,才出發去全聚德吃烤鴨。
霍明和霍巖看著滿大街的腳踏車,還時不時有小汽車,兩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摸摸石獅子,又蹭蹭銀杏樹,指著某個衚衕口兒的大門嘻嘻哈哈的。
霍巖問:“媽,我們要去看水晶吊燈嗎?”
“不去看燈,去吃你念了一路的烤鴨。”江心始終沒把那兩條軟繩給解開,這裡地廣人多,腳踏車更多,稍微一個不注意,可能人就找不見了。
“媽,我要去□□廣場!”霍明已經知道首都都有甚麼,“我還要在那兒拍照!”
“好,咱們一家人去。”江心答應她,他們上回在申城外灘拍的照片寄回家屬村,可讓霍明招搖了好一陣兒,現在還放在家屬村霍家小院兒二樓的玻璃相框裡。
江心在21世紀倒是吃了不少烤鴨,都是和同事同學在一起,這回和家裡人一起吃倒是頭一遭,只是為人父母,第一筷子定然是給兩個孩子,霍一忠和她後頭才慢慢吃。
坐了幾天火車,江心胃口不好,烤鴨油膩,她吃幾口就不再多吃,霍一忠卻以為她是為了讓他們父子三人多吃點兒才不肯動筷子,反而幫她捲了一片又一片烤鴨,江心為難得看著眼前的荷葉餅,吃不下,一轉手,全都到了霍明霍巖肚子裡,這個動作看得霍一忠感動起來,心心真是滿心滿意都是他和孩子們,他往後得對她更好點兒。
這著實是個美麗的誤會,不過霍一忠和江心都不知道。
吃過午飯,霍一忠去打聽了醫院的位置,在路上買了些水果點心和麥乳精,拎著風林鎮的特產,帶著現在的媳婦兒和兩個孩子,去見前任親家舅哥和前妻。
江心心裡還是有些不得勁兒,到了醫院門口,和霍一忠說:“你們上去,我在樓下等你們。別超過五點下來,今天得給霍明霍巖洗個澡,太晚的話天兒就冷了。”又伸手指了指一個避風的走廊,“我就在那兒,你們下來就能看到我。”
霍一忠看她一下,也沒勉強她,就帶著霍明霍巖往另外一棟二樓住院部走去。
江心在周圍繞了一圈,這是一貫以來有名的大醫院,在後面的幾十年裡,許多外地人來看病,掛號困難,一號難求,黃牛壟斷,因為掛號難這事兒還上了好多回新聞,她找了個小報亭,買了本故事書,在剛剛說好的走廊裡低頭看書,外頭颳著風,醫院人來人往,她的心也略不平靜,時不時往住院部二樓看去。
霍一忠領著兩個孩子爬上二樓,正想叮囑霍明霍巖等會兒要有禮貌地叫人。
霍巖就問:“爸,為甚麼媽不和我們一起來?”
“笨!因為媽不高興!”霍明牽著弟弟的小手,老神在在地說,“媽怕我們走了就不回來了。”
“我們要走去哪裡?為甚麼不回來?”霍巖甩開姐姐的手,小短腿跑到霍一忠前頭,攔住他,“爸,媽呢?”
霍一忠無奈,真不知道江心每天是怎麼應付這兩個小鬼頭層出不窮的問題的,只好勸慰自己,親生的,要有耐心:“我們只是去看看舅舅,不是不回來。你媽就在樓下等我們,等會兒我們就下去了。”
“那我們快點去吧。”又變成霍巖拉著霍一忠走了,“媽說要帶我們去溜冰!看完舅舅,我們就去溜冰!”
父子三人來到二樓最後一個大病房,敲門進去,裡頭住了好幾個人,窗戶都關著,角落裡放了幾個洋爐子,點著碳,除了蓋棉被,是屋裡唯一發熱的暖光點,以至於病房裡頭味道混雜,不好聞。
霍一忠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林文致,瘦削,乾癟,臉上的骨頭突出,臉色青白,眼神灰暗,手背上有好幾個發黑的針口,時不時咳嗽幾聲,是從胸腔裡震動出來的咳聲,跟兩年前見面比,老了太多。
“三哥。”霍一忠沒忘記和林文致的情義,依舊沒改口。
林文致轉過頭來,他原本濃密的頭髮,現在已經剃成了平頭,灰白相間,看著十分老態,看了會兒才認出人來,發自內心露出一個笑:“一忠,你來了。”
“三哥,這是霍明霍巖。”霍一忠把禮物放在他病床的床頭櫃上,櫃面上還有幾瓶吃過的藥,把兩個孩子攏過來,“叫三舅舅。”
“三舅舅!”霍明霍巖齊聲叫人,兩雙明亮純粹的眼睛看著他。
林文致吃力地坐起來,握住拳頭抵在嘴巴前咳嗽幾聲,霍一忠伸手把枕頭給他墊好,讓他坐得舒服些。
“都長這麼大了。”林文致的笑很和善,想去摸摸兩個外甥的頭,想想自己一個病人,摸頭不吉利,又縮回手,“快坐下,和舅舅說說話,上學了嗎?”
霍一忠說他是個書生,確實有幾分書生頭巾氣,堅信讀書才能使人明理。
“上學了,我和弟弟讀學前班了,我們學校叫家屬村子弟小學。”霍明大大方方的,有問有答。
霍巖也問:“你是我媽的哪個哥哥呀?我怎麼沒見過你呀?”他以為林文致是江心的哥哥。
“我是她的三哥。”林文致又咳了幾聲,放低聲音,“你和姐姐剛出生的時候,舅舅還抱過你們哩。”
霍巖歪著頭,看了林文致一眼,又看看霍一忠,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問:“為甚麼以前我沒有見過這個舅舅?”
霍一忠口拙,有些不好回答。
霍明搖著兩根小辮子:“媽說這是另一個媽的哥哥,你當然沒見過啦。”
這話一出來,一下就把霍巖給搞蒙了,他就不說話了,有些鬧脾氣:“我要媽抱我。”
林文致咳嗽一直不斷,本想和一忠敘箇舊,被兩個孩子這麼一打岔,又聽外甥們說這個媽和那個媽,也有了幾分悵然,看兩個孩子穿得暖,氣色好,就知道他們後頭那個媽沒虧著孩子。
“明明!弟弟!”在他們後頭,一個清脆疲憊的女聲響起,含著幾分激動。
霍一忠和霍明霍巖一起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藍布棉衣的短髮女人站在身後,棉衣似乎穿了很久,袖口和肩頭都洗得發白,女人手上拎著兩把熱水壺,腳上穿著黑色布鞋,凍得鼻子和臉頰發紅,正眼不轉睛地盯著霍明和霍巖二人。
霍明霍巖立即就跑到霍一忠兩邊,一人牽著一隻大手,躲在他後頭,抬頭看著這個和他們有幾分相似的女人,臉上有防備和生疏的表情。
林秀也沒想到,自己只是下樓打水十分鐘,霍一忠就帶著霍明霍巖上樓來了。
她把水壺放下,也沒和霍一忠打招呼,眼睛裡只看到兩個孩子,蹲下去摸兩個孩子的小臉蛋兒,眼睛裡溼漉漉的,喃喃道:“我是媽媽,叫媽媽呀。不記得了嗎?”
霍明霍巖兩人往後退了一步,嘴裡囁囁,霍明記得她,可兩年多沒見,她叫不出口,兩個孩子只是抬頭去望著霍一忠。
霍一忠臉色有些差,看了眼林秀,她的長髮剪短了,人也變憂愁了些,一對曾經的夫妻對視,霍一忠只是朝她點點頭,也沒催孩子叫人。
林秀不看霍一忠了,轉而繼續看著霍明霍巖,伸手去摸他們的臉頰,霍明沒動,任由她撫摸,霍巖偏頭躲了一下,林秀的手常年幹活,有了繭子,刮到他的臉了。
霍巖有些驚懼,仰頭看著他爸,張開手,有了點兒哭腔:“爸,我要媽,要媽抱我。”
“媽在這兒,媽抱你,讓媽抱抱!”林秀伸手要去抱他,卻被霍巖推開了。
霍巖終於哭了出來,不讓這個陌生人靠近,纏著霍一忠要江心:“爸,我要媽!我要回家!”
林秀眼裡也有淚,還有點恨意,非要抱他:“你是我生的!我才是你媽!”
霍巖推著林秀,躲著她的手,跺腳,哭得滿臉淚,對著霍一忠張開手,林文致在後頭一直咳,想讓林秀別一來就嚇著孩子,可他的咳嗽太重,說不了幾個字,一直被咳聲打斷,連不成句。
霍一忠見不得孩子哭,霍巖都多久沒哭過了,把人抱起來,擦乾淚:“等會兒就去找你媽。”
林秀見抱不成兒子,又要去抱霍明,有些火氣,又有幾分委屈:“明明,你也不要媽抱嗎?”
霍明沒哭,但也有些閃躲,林秀固執地張開手,臉上有些懇求的意味,她才鬆開霍一忠的手,往她眼前走了一小步,林秀見她肯上前,立馬就抱住了這個小人兒:“明明,可想想死媽了!你和弟弟想不想媽媽?”
“會認字了嗎?往後給媽寫信好不好?”
“媽天天都想著你和弟弟,每晚都要看著你們的照片才能睡著覺。”
“有沒有想媽媽?媽把頭髮剪短了,還記得媽長甚麼樣嗎?”
林秀的眼淚留下來,洇在霍明新做的棉衣裡頭,她肆意地訴說著自己對孩子的思念,不顧眼前還有生病的哥哥哥和皺眉看著她的前夫。
霍明被她抱得太緊了,伸出小手去推她,可嘴裡又不肯說話,就想把人推開一些。
林秀感受到這一陣推力,心情又起伏了:“怎麼不和媽親近了?是你後媽教你和霍巖的嗎?”
霍明這才低聲否認:“不是,我媽對我和弟弟很好。你抱得太緊了。”而且她有點害怕。
林秀這才放開一點力氣,聽說後媽對孩子好,又忍不住有幾分氣性,想在霍明霍巖身上找出一絲缺點和不如意的地方,可這兩個孩子養得白白嫩嫩的,比三哥家裡的侄子侄女們好太多了,一看就是沒少吃喝,穿得還是簇新的棉衣棉褲,臉上聞起來有些香香的味道,指甲乾淨,臉蛋可愛,兩年不見,長高了許多,抱起來重手,跟城裡的孩子比也沒比下去。
林秀心裡發酸,心疼,又發軟,最終還是心疼多一點,也不知道是心疼自己和孩子分離的處境,還是心疼自己沒能力給孩子提供好環境的悲哀。
她抹了抹眼淚,完全放開霍明,這才站起來,沉默地給霍一忠和兩個孩子倒熱水,問前夫,卻不看他的眼睛:“今天剛到嗎?”
“早上到的。”霍巖不哭了,霍一忠想把他放下來,他不肯,摟著他爸的脖子不肯撒手,鬧著要走。
林秀哀怨地看了霍巖一眼,霍巖就窩在霍一忠的脖子裡,不看她,也不抬頭,就要他媽江心。
林文致喝過水,這才順了口氣,讓自己的妹妹坐下來:“一忠和孩子剛到不久,你就回來了。你們一家人說說話。”
霍一忠覺得三哥的用詞不當,但當著人的面兒沒說出來,霍巖倒是說了一句:“等把我媽找來,我們一家人就人齊了。”
稚子無意,他有認知開始就是江心帶著他,自然認為和江心才是一家四口,但這話說得林文致和林秀都傷感起來,原本他們才是正正經經的一家人。
霍一忠突然覺得空氣裡有幾分窒息,他終於知道江心為何不肯出現在這裡,晾他臉皮再厚也覺得不對勁,何況他臉皮也不厚。
“三哥,這回來,我是帶孩子來見見您這個舅舅。”霍一忠拉了個木凳子坐下,手上還抱著霍巖,霍明靠在他身邊,不聲不響的,“我的時間不多,敘舊怕是來不及了,晚上還要出差。”
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裡,裡頭裝著一百塊錢和五十斤全國糧票,是他和江心商量過拿出來的:“三哥,這是我和江心的一點心意,您拿著。”他說得很大方,並沒有躲藏,心心本來就不是見不得人的,“您別拒絕,既然都到首都了,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治療,無論如何也好看好這個病。”
林文致聽這個前妹夫這樣說話,頭都要抬不起來了,從前最困難那幾年,他們家好幾個人都靠著一忠的工資週轉過來,如今他都和自己妹妹離婚了,還顧著前些年的情分,他沒看錯人,這人是忠義之人。
林秀倒是沒客氣,她和霍一忠畢竟當過夫妻,拿錢這種事,拿了一次,拿第二次就不會有羞愧之感,何況她時刻記著自己給霍一忠生了一兒一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比他後頭那個老婆要強多了!
“那你今晚就走,孩子們呢?”這才是林秀關心的,她想和孩子們多聚幾日,她討厭霍一忠,就是討厭他老不著家,老把任務看得比一切都高,早些年一個人帶兩個年幼孩子吃的那些苦頭,林秀想起來都恨,“你總得讓我這個媽和孩子多在一起,培養培養感情啊!”
霍一忠這回沒讓著她,黑臉深沉地看她一下,有幾分嚇人:“你真這麼想孩子,就不會放下孩子半年不聞不問了。”
這話幾乎把林秀的潑辣給激了起來,想把自己在長水縣霍家吃的苦全倒出來,可林文致拉住她,讓她別激化矛盾了,婚也離了,現在他們林家也沒辦法把孩子接回身邊養著,形勢比人強,光發脾氣,意氣用事,又有甚麼意思呢?
林文致是最疼林秀的哥哥,她也最聽得進這個三哥的話,被他一拉,也閉上了嘴,其實和霍一忠鬧甚麼呢?婚都離了,孩子也不在身邊,等真正離了婚,她才看清自己的處境有多糟糕,往日她沒有工作,但好歹還是個軍官太太,霍一忠大部分的工資都在她手上,現在自己衝動離了婚,就成了失婚婦人,人沒了,錢也沒了。
她曾經還以為霍一忠看在孩子們的面子上,會回頭和她復婚,誰知道幾個月後他馬上就再婚了,聽說過得還挺好,從此他的生活徹底沒了這個前妻甚麼事兒。
林秀倔強,自以為自己心比天高,讀了書,也就是沒遇上好時候,否則她也能讀大學,根本看不上霍一忠這種行伍出身的丘八!離了婚,寄居在三哥三嫂家裡,和侄女侄子擠在同一張床上,半夜想孩子,又偶爾想起霍一忠的好,想的偷偷哭,還不敢讓人知道,生怕人家知道她林秀後悔了。
霍一忠的心思已經不在林秀身上了,他看過三哥,本以為有許多話可以和他講,可講甚麼都不對,他和江心還有孩子都是新生活,三哥和林秀屬於舊生活,不是非要做個明確的切割,而是混合在一起就很不合適,他不是扁擔,做不到挑兩頭。
所以他本來以為要敘舊一下午,林秀一回來,時間猛地就縮到幾十分鐘,他把該給的給了,站起來要告辭,林秀不死心,追問他能不能讓孩子在她這兒多待幾日,到時如果方便的話,他順路來接孩子走。
霍一忠眉頭一直沒伸展開,林秀總是這樣,凡事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很少考慮他人的麻煩,以前他是丈夫,林秀是妻子,他會讓著她,可現在他沒有這層顧慮:“這三天江心都會帶著孩子在附近,我會讓她每天過來看一看三哥。”
林秀不同意:“怎麼就不能讓孩子待在我這兒?”
“你這兒怎麼住人?跟你一起住病房門口搭出來的床?”還是那個熟悉的林秀,生活讓她摔了個跟頭,卻又不徹底,想事情只想著自己,霍一忠有些不耐煩了,“我不是攔著你和孩子們見面,你自己想想孩子住這兒合適嗎?”
林秀哽住,她和霍一忠結婚三四年,從來不知道霍一忠的道理這麼多,一句句都能把她給堵死,氣得胸口有些起伏。
霍巖一直怕霍一忠,見他臉色黑了,伏在他胸前,更加不敢亂動,霍明則是大膽一些,上前去拉了拉林秀的手,小聲說道:“我媽說明天會帶我和弟弟來這兒的。”
林秀一聽“我媽”這兩個字,眼淚就止不住掉下來,嗚咽道:“我才是你們的媽媽,是我十月懷胎把你們生下來的。”
林文致見場面不好看,其他病友也都不時看著自己這裡,有些強顏歡笑:“一忠先回去吧,我在這兒還要住上一陣子,你讓你妻子有空了,就帶孩子來看看我這個舅舅。”也沒提林秀。
霍一忠就和三哥握手,又讓兩個孩子朝舅舅揮手,和他告別。
霍明霍巖乖巧地朝著林文致說再見,霍明想想,又和林秀說了句再見。
踏出病房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哭聲,霍一忠沒回頭,一手抱著霍巖,一手牽著霍明,往樓下走去,心心還在一樓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