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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晚上吃飯, 憶苦思甜兄弟先來,姚聰後頭才到,大家沒動筷子, 都在等他。

 江心先把幾個竹製燈籠給孩子們點亮了, 開了樓上樓下的電燈, 整個霍家小院兒成了家屬村最亮的地方, 幾個孩子你追我跑,在門口提著小燈籠,都不肯坐下吃飯。

 姚聰一進門就先說抱歉,一頭的白髮在初秋的風中飛揚起來,洗了手, 上桌和霍一忠對飲兩杯, 喝了碗雞湯,搓搓手,身上好像才有點暖呼勁兒,中秋一到, 天兒就涼了。

 “本來想把老魯也拉過來的,他說要去食堂, 和大家一起吃飯過節。”姚聰無意間透露了魯師長家的情況,何知雲已經回孃家一個多月了,還沒回家屬村, 霍一忠夫婦就當聽不懂, 說了兩句客氣話。

 等吃了晚飯, 江心收拾碗筷,幾個孩子在外頭提著燈籠瞎跑, 姚聰把霍一忠叫到小院兒中間, 跟誰都離得不近, 誰也聽不到他們說話,兩人先說了幾句,又把門口的憶苦思甜兄弟叫進來。

 兩個大男人和兩個小男人站著說話,也不賞月喝茶,江心稀罕地看了兩眼,大過節的,這是要說甚麼?

 姚聰說:“老魯那頭打聽到訊息,下個月老首長和夫人會轉移到西江,和承平離得不遠。”

 動作還挺快的,霍一忠不意外,自他去首都周邊送了信開始,一些他看不見的事情就在悄無聲息地發生了,雖然餘波還沒有震到他們這裡,但老首長和夫人轉移的訊息傳來,估計後頭就會有更多的震動發生,接下來就看誰能忍耐到最後,誰又能真正把握好機會了。

 “那承宗呢?”霍一忠讓憶苦思甜靠過來一些,轉頭看看還在外頭玩遊戲當木頭樁子的霍巖,恨不得孩子立即長十七八歲,能過來聽聽大人們的事兒,也看看叔叔伯伯們是怎麼做事的,他就是吃虧在沒有前人帶著,人生成了摸著石頭過河,前三十年混沌,過了三十,就越吃力,後勁不足,很是要命。

 “除了老首長和夫人,其他人都不動。”姚聰拍拍姚憶苦的肩,“上回你和弟弟去見承宗小舅,他還好嗎?跟霍叔叔說說。”

 暑假時憶苦思甜兄弟去了趟首都,混進醫院去看了承宗一回,都說他現在精神比原來好,就是不能踏出醫院的大門,有人看著,雖然沒有看得很緊,但出門就會被攔下。

 霍一忠點頭,就不再言語,這是他和姚政委都沒有辦法過多幹涉的事,他們的手只能伸到這兒,等吧。

 至於老首長和夫人轉移是不是好事,現在完全沒辦法判斷。

 這事兒是魯有根聽建信說的,中秋前夕,魏建信帶著老婆孩子從嶺南迴來了,讓兩個孩子拜了曾祖母和祖母,開宗祠上了族譜。

 阿賢嫂子一開始以為婆婆熬不過今年夏天了,擔心得把大家都通知到了,沒想到彎彎扁擔挑不斷,建信回來後,老人家又能坐起來吃上半碗麵,讓人推她出去曬會兒太陽,還能抱一會兒小曾孫,看這精神頭,要奔著百歲老人的勁兒活下去了,家裡人都只有高興的份兒。

 聽聞兒子孫子們回老家,老魯也沒閒著,收拾東西回了趟老家,住了兩個晚上。

 魏建信在回來的火車上,遇到一個剛入伍時認識的戰友,兩人上回見面還是在川北,幾年沒見,見到故人,在火上就喝了兩杯酒,一喝酒,話就多起來,那戰友上頭的長官負責本次轉移,他在前頭先跑檔案,等檔案跑完,再秘密轉移,許多人知道魯有根是老首長的老部下,但大家都不知道建信的老爹姓魯,何況父子一南一北,沒人把他們聯絡起來。

 那戰友偷偷跟建信透露了這回要轉移的,是個暫時被看管在川西的大人物,恰好春天時姚聰拍電報給建信,讓他幫忙疏通承宗進京看病的事情,他心裡有了譜,和魯有根吃飯的時候,就隱晦提了一句。

 魯有根聽話聽音,一聽就明白了,顧不得和兒子多見面,隔日就回了師部,跟姚聰商量,接下來要怎麼做。

 走之前,魯有根說,他和嶺南軍區幾個領導都認識,可以寫封信,讓建信帶過去,至少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往後或許能多照看建信幾分,但是建信拒絕了,他對老魯沒有子對父的親近之情,從建信出生起,老魯在外頭闖世界,就沒有參與過他的成長,等他記事起,何知雲又出現了,兩人分別,建信只是朝他敬個禮,嚴肅冷淡,彷彿是下屬對長官的尊重而已。

 姚聰也是頓了好幾天,決定今晚和霍一忠說說這件事,讓一忠心裡也有個準備,至於準備甚麼,姚聰想,一忠如果跟得上,自然就明白,要是跟不上,那麼洗牌的時候,他就還是做個資質平凡的小兵。

 夜裡,大家都散了,熱鬧了一天的家屬村安靜下來,外頭田野裡偶爾傳來知了秋蟲兩聲,天心中央,唯有一輪明月,靜靜地發散著冷輝。

 江心把門鎖好,關了燈,上樓,兩個孩子在房間床上笑鬧,霍一忠則坐在客廳的搖椅上不作聲,也不動,似乎在思考甚麼事情。

 “再皺眉,就拿熨斗把它們都熨平。”江心伸出拇指,去抹平霍一忠緊鎖著的眉頭。

 “胡鬧。”霍一忠把她拉過來,抱住她,把頭埋在她的髮間,是茉莉花香的香皂味,“你好香。”又把她的手捂暖,放在自己脖子裡頭。

 “有為難的事情?”江心和他一起在搖椅中一前一後搖動,摸摸他刺手的平頭。

 “心心,我是不是沒和你說過,我為甚麼會調到這個師部?”霍一忠把人攏在懷裡,見江心搖頭,繼續說,“我最開始,是個警衛員。”老首長的警衛員。

 “哦?就跟小嚴那樣?”江心問,“是誰的?”

 那比小嚴的職級還是要高一些的。

 “一位大將軍的警衛員。”霍一忠還是選擇把這些話說一部分給她聽,往後他的人生,他所做的每個決定,都關乎著家裡的一切,不能把人矇在鼓裡,“我從十七歲時就跟著他,真正論起來,他是唯一能指揮我的長官。”

 江心原本以為他只是想隨意說說舊事,但把話說到這裡,彷彿是另有隱情了,她不動,安靜地聽。

 “但是,現在他和夫人,還不自由。”霍一忠說得很含糊,江心卻聽明白了,“最開始,我是在首都軍區附近,將軍的本意是讓我慢慢成長,但後來...計劃有變,七零年才把我調到這裡。”

 “那位將軍,是甚麼人?”江心抓緊他的衣裳,輕輕問了一句。

 霍一忠看她一眼,眼睛裡是鋼鐵意志,吐出一個姓名。

 江心倒抽一口氣,這個人,不單隻從前是大人物,往後也會是大人物,有的人,註定就是濃墨重彩的傳奇,可是沒想到,歷史上那麼有名的人物,如今竟然離自己是一步之遙。

 “你和我說這些,是要做些甚麼嗎?”江心知道霍一忠現在成長了成熟了,不會無的放矢。

 “我不確定要做甚麼,但是今晚姚政委和我說,將軍和夫人轉移了地方,他卻沒和我說,他和魯師哥會做甚麼。”霍一忠想了很久,才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越到天亮的時候,天就越黑,老首長讓他瞞著魯師長和姚政委,但魯姚二人,對他也有所隱瞞,“我猜,後頭一兩年的時間,都會有動盪,但會不會波及到我們家,我還不能十分確定。”所以至少要和她打個招呼。

 江心閉著眼,細想這位老者往後的生平,他會得到平反,恢復職位,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時間是在明年底,後面許多的大事推進和發展都有他的影子和力量,霍一忠並沒有跟錯人,他的猜測也沒有錯,可她不能講。

 她和霍一忠已經過了許多個平凡的小日子,平日裡不外乎就是穿衣吃飯,家長裡短,從未想過會拉扯到這麼偉大的人物身上,江心都覺得有些心慌,不會真對他們家有甚麼影響吧?

 “心心?”霍一忠以為嚇著她了,把人抱緊了點,“放心,不論發生甚麼事,我都會給你和孩子留條後路的。”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江心推他,不悅,“我只是以為你又要出差了而已。”甚麼後路不後路,一聽就不吉利,她就不愛聽,非要他重新說句好聽的。

 霍一忠就笑笑,黝黑的臉上一排潔白的牙齒,怎麼看怎麼憨,跟剛剛嚴肅的模樣是兩個人:“我就是想告訴你,往後我們家要遇到甚麼選擇,會和誰打交道。有時候我出門了,也不用過分擔心。”

 “知道了。”江心靠在他懷裡,心跳得飛快,這也太刺激了!

 她一開始以為霍一忠只是個偏遠師部的小軍官,沒想到居然還有點後臺,看來以後還是要對自己丈夫好點,能不能當師長嫂子就靠他了,江心忍不住偷著樂,親了他一口,竟瞞得她這麼久。

 霍一忠莫名其妙,見到老婆樂了,自己也跟著樂,好像也沒那麼沉重了。

 是啊,再怎麼變化,怎麼動盪,人活著,該過的生活還是得過啊。

 霍明霍巖在裡頭玩累了,睡得東倒西歪,不知何年何月。

 江心進房間去,在他們肚子上蓋了床被單,又出來和霍一忠一起賞月,兩人說起何知雲。

 “何嫂子是不回來了?”江心閒閒地問,家屬村裡羨慕她的嫂子們可不少,要是知道這首都來的女人也會和丈夫吵架,估計心中對完美家庭的幻想會破滅。

 霍一忠不愛和人說這些長短,就有些心不在焉:“不關注。”儘管何知雲對江心撒過一些不大不小的謊,弄得她們夫妻吵架,他一個大男人也不會去關注她,跟姚政委保持一樣的態度,遠離其人即可。

 行吧,傾訴錯物件了,江心把人親了一臉口水,縮在他胸前,又開始擔憂起自己的事情來,照理說,這幾天杜國賓的回信應該快到了,怎麼遲遲沒有動靜?

 杜老三收到了江心的來信,還有些驚訝,這個女人臨走前特意問他的地址,說下回再找他,好多人都這麼說,但都沒有下文,他還以為江心也是客氣客氣,最後都會不了了之,誰知道真要找他長期進貨,還要拉其他人進來,要是一兩隻手表也就罷了,可看他們的樣子,十幾只也不在話下,心裡就有些打鼓。

 所以這封回信,他也沒有特別著急回,而是緩了幾天,和家人吃了螃蟹月餅,過了中秋才動筆。

 杜國賓不同意江心的提議,他是個謹慎穩妥的人,這種事最不能往熱鬧的地方楊開,因此提筆就拒絕了她。

 不過,杜老三卻認為可以和江心繼續交易,可他要收足全款才會寄表過來,每次不超過五隻,把數量和價格都定死了,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否則就不合作,同時,他也不和其他人聯絡。

 江心收到這封回信的時候,家屬村的掃盲班已經開學了,日子忙忙碌碌的,十月一號給霍一忠過了個簡單的生日,沒幾天,他和另幾個戰友到省裡出差去了,是正常交替任務,相當抓各個師部的尖子兵出來培訓,時間不長,說了很快就會回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鄭嬸子回太湖老家去了,中秋過後,一大早走的,連和鄰居打個招呼的時間都沒有,是鄭龍送她去坐的火車。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還是江心送了兩個孩子去學校,回來看到黃嫂子和苗嫂子在她家門口磕牙,讓她趕緊開門,說外頭冷,邊看著鄭嬸子那頭的院子邊和她嘮開的。

 鄭嬸子離開那日,路過黃嫂子家裡,黃嫂子起來餵雞,見到鄭團長扛著兩袋滿滿的行李,鄭嬸子在前頭走著,她喊了人一聲,鄭嬸子應了她,也沒說去哪兒,黃嫂子以為只是去鎮上給老家寄東西而已。

 隔日沒見到鄭嬸子,只有劉娟一人帶孩子,鄭家小院兒裡雞飛狗跳,孩子哭鬧,偶爾傳出她不耐煩的訓斥聲,大家才知道鄭嬸子回老家了,現在劉娟在家帶圓圓呢,而芳芳則是每天都頂著一頭亂髮去上的學。

 霍明那個包打聽的,一回來就和江心說了:“媽,芳芳姐姐說鄭奶奶回老家去,不要她和圓圓了,還說鄭奶奶再也不回來了。”

 江心嚇一跳,又問她怎麼回事,可這是大人的事兒,她一個小孩也不清楚,就把芳芳的話囫圇個兒地轉述了一遍而已。

 但芳芳這話,江心不信,她估摸著,孩子是聽她媽劉嫂子說的,鄭嬸子從來沒重男輕女過,甚至誰敢說劉娟生不出個兒子,她還會罵回去,圓圓又是她親手帶大的,怎麼會不要孫女兒?難道是中秋前吵的架?

 江心坐在院子裡,纏著手上的毛線,天冷了,要給家裡人織圍巾,她抬頭往鄭嬸子那頭看過去,家務事真是麻煩,鄭嬸子人好,是在家屬村第一個對她釋放出善意的人,就這樣離開得悄無聲息,連個說再見的機會都沒有,也不知道還回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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