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隔天就給在申城的杜國賓寫了信, 信裡提到小常哥,卻沒說全實話,而是說小常哥是自己一個十分信得過的合作伙伴, 希望往後可以讓小常哥和他直接對接。
杜國賓這人穩重隱蔽, 很重視實際的見面交談, 他有自己的生活經驗和判斷標準, 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觀察,不是那種會隨意答應合作的人,因此江心的那封信寫了兩三遍才定筆,頗費了些腦筋。
寄出去後,又順便發了個電報, 電報先行, 信件後到,一個月後估計也能來回一趟信件,再和小常哥說說進度,拿回上次的錢, 時間是算得比較合適的。
寫完了給杜國賓的信,又開始給江淮寫信, 告訴他一聲,讓他心裡也有個譜兒,錢去了哪兒, 又怎麼回來, 最後怎麼停止, 都得講清楚。
江心把這些事都告訴了霍一忠,霍一忠想想, 他更不好插手這些事, 就只是點點頭, 說:“你安排就好。”
霍明霍巖上學了快一個月,還算適應學校的生活,學前班也沒有甚麼課本,基本上就是大家把孩子放學校裡,老師教一些數字,再帶著做集體遊戲,剪紙摺紙諸如此類,孩子們嘰哩哇啦的,每天背著書包,興致勃勃去上學,跟一群年紀差不多大的孩子待在一起,比在家枯燥練字好玩多了,絲毫不覺得上學是苦差事,可惜媽一定要他們每天都那筆寫字,老師雖然沒有佈置作業,可下了課回到家,還是得寫完大字才能出去玩。
黃嫂子曾笑言:“小江是非得養出兩個狀元不可。”看看那要求嚴格的,還以為霍明霍巖明年就要考秀才去了。
江心心想,狀元?那就不必勉強了,但是基礎還是要打牢固的。
等他們兩個去上學了,江心有空在家和苗嫂子和鄭嬸子學裁縫衣服的事兒,針腳笨是笨了點兒,好歹看不見縫補的痕跡了,霍一忠訓練費衣服,霍明愛跑,霍巖好動,三人的衣服褲子都穿不了太久,十天半個月就得破一兩塊地方,她現在拿塊布過來,都能順手縫幾針。
家屬村的掃盲班九月底要開學,後勤先讓大家過中秋,中秋節一過,天兒就能涼快些,大家晚上去村小上課也不用熱出一頭汗,江心拿到那幾頁“課本”,認真看了一回,發現和上次的差別不大,不過她已經有過經驗,就再調整了一些上課方式,靜待開學的日期。
今年過中秋,家裡比去年隆重了些,去年是因為手裡沒錢,連月餅都沒捨得多買幾個,今年江心和霍一忠帶著孩子去了鎮上,把看到合適的東西全都買了點兒,還扯布給每個人都做了秋衣,家裡一樓那個放糧食的房間全都是吃的,得上一把鎖,才能防著兩個小的摸進去偷吃。
在鎮上,江心遇到一個賣參須的挖參人,又找他買了點兒參須,可惜沒有整根的人參,不然大出血她也得買兩根,一根自己家用,一根寄回新慶給爸媽。
中秋前,霍一忠在郵局取到一兩封信,有他戰友寫來的,也有延鋒寄來的,他沒著急著看,戰友寄來的大概是一些年節問候,延鋒的更簡單,不外乎是爹孃頭疼腦熱,家裡困難吃不起飯,變著法子要錢要票,要不就是哪個親戚的孩子要當兵,讓他安排個職位,跟他一樣,當個連長就行了。
江心也是前陣子才知道,霍一忠從沒把自己升職級的事情告訴過延鋒的爹孃和大哥大嫂,所有人都以為他還只是個連長,但是連長也是吃國家糧,每個月有固定工資和票子,比他們苦哈哈在縣裡種地要強。
和霍一忠結婚這一年多,江心說了不理他們霍家的事,她就真沒開口再問過一句,這回也一樣,她梳頭時看到霍一忠一臉牙疼的樣子,就知道肯定是長水縣的霍老爹霍老孃寄信來了,反正寫著“機動用錢”的信封裡還有點厚度,夠他大方當好人的,不動家裡的存款,她就沒意見。
霍一忠有時候也會和江心提起家裡爹孃離譜的要求,比如他們信口開河,給家裡哪個親戚答應,只要去當兵,他們家的老三就定會照顧一番,可那親戚霍一忠估計連見都沒見過。
江心有次調侃說:“上回和你爹孃鬧成那樣,他們對霍明霍巖這麼差,走的時候桌子都砍了,沒想到他們還能這樣理直氣壯地對你提要求,果然人活著還是要臉皮厚一點。”
這話剛落音,她看到霍一忠的臉色黑了點,不過他對她向來沒甚麼脾氣,更少說重話,若不是江心掃了他一眼,還真沒看出他的不悅,又責怪了自己一句,何必說這些話,霍一忠再惱怒他的爹孃,那也是他的親生父母,他有自己的感情和分寸,自己是兒媳婦,說這些話,也始終有些不倫不類的,就懨懨地閉了嘴。
霍一忠後來幾乎沒和她再提起過長水縣來信的事,這回卻又和江心說:“我大哥的大兒子霍真,過了明年春就十六歲了,讀不下去書,大小夥子沒門手藝,想去當兵,但是去了市裡檢查,是紅綠色盲,徵兵辦不要他,讓我想想辦法。”
江心把頭髮梳好,綁了根鬆散的辮子,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的臉,瘦了之後就沒再圓回來,眼睛都跟著變長了,人的面相果然是在變化的,不過很細微,需要觀察才能看出來,過陣子要去鎮上拍個照留念一下,老了就能看出對比了,拍照時順便帶上霍明霍巖,讓他們也記得自己小時候的模樣。
聽了霍一忠有些抱怨的話,她沒有輕易接過來,好說歹說,那都是他的侄子,他本能地就會想伸手幫一把,她做嬸嬸的,說甚麼都不對,就乾脆假裝沒聽到,把從申城買的風扇關掉,低頭去親親還趴在床上睡覺的兩個孩子,輕聲叫他們起來洗漱,今天是中秋,要早點起來過節。
霍一忠也沒打算從江心這兒聽到一個合適的建議,就是心裡略微有些躁,他也就是個偏遠師部的小營長,手還不至於伸那麼長,何況大哥在信裡的意思是,別讓霍真離家太遠,最好就在延鋒市裡,每個月還能回家一趟,農忙給家裡幫幫忙種地,像是他這麼靠北的營地,冬天裡冰天雪地,一出門就吃風的地方,就完全不考慮了,說的軍營是他霍一忠一手遮天似的,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平日裡若是江心不搭理他老家的事,霍一忠就算了,可這回她明顯就是有些逃避,霍一忠心裡也不是滋味,這男人真難當,清早竟長嘆一口氣,被江心拍了一下:“不許嘆氣!把人的精氣神都嘆沒了!”卻也始終不肯接他前頭的話。
霍一忠看著她,想說甚麼,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講,江心的話肯定不是他想聽的,肯定也不會好聽到哪裡去,他還是想想辦法怎麼解決這件事,十六歲的小夥子不讀書,確實要找點事情做,學門手藝也比閒著強,這不又要他這個當叔叔的幫一把了嗎?
兩個孩子起來後,照例在樓下練字,這是江心的規定,上學歸上學,練字一日不可廢,現在要是有甚麼鋼琴舞蹈繪畫班,江心估計都要趕著他們去上,藝多不壓身,那種21世紀的人才競爭算是跟著江心一起回到了七零年代了。
等吃過早飯,江心帶著他們去附近屯裡找了個做竹篾的手藝人,讓那老頭幫著編了幾個竹製的兔子燈籠,夜裡等月亮出來,就給他們幾個孩子點上蠟燭在門口玩兒,今晚姚政委和憶苦思甜兄弟會過來吃飯,加上附近幾個跟霍明霍巖玩得好的孩子,江心就乾脆花五毛錢,買了十多個回來,到了晚上就一人發一個。
蔡大姐給她割牛肉和羊肉的時候,問她:“江嫂子,我聽說你家裡種了好多紅色綠色的小指天椒,能勻一些給我嗎?小牛的媳婦春華懷孕了,饞著吃辣椒,一頓不吃辣椒就吐。都說酸兒辣女,這一胎估計是個女兒。”
他們家倒是沒有重男輕女的意思,就是蔡小牛擔心自己媳婦,到處找人要辣椒,不然媳婦天天都吐酸水。
江心爽快地答應:“你讓小牛下午來我家拿,我給他摘一筐子,先吃著,過幾天再來。”說起來他們家也得儲些蒜炸辣椒醬過冬了。
“哎,謝謝江嫂子!”蔡大姐趁著人不注意,往她菜籃子裡丟多了一塊牛肉,對她擠擠眼睛。
江心笑,得了,這便宜不佔也得佔了。
今天霍一忠放假,他趁著有空,在家把貯菜的地窖清理了一遍,甚至還找出去年沒來得及吃完的酸菜,那味道燻得整個院子都是,把霍明霍巖都燻跑了,江心也是捂著鼻子,硬著頭皮在廚房做飯,今年可不能再貪多,差不多就行了,去年第一年在北方過冬,就是過分擔心食物不夠的問題了。
中午吃飯時,鄭嬸子家裡小院兒突然出來一聲響,好像是摔了個陶做的大甕,“啪啦”一聲,聽著像是從高處掉落的聲音,把隔壁兩家人都嚇了一跳,霍明霍巖放下筷子,甚至還想跑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被霍一忠和江心摁下,讓他們好好吃飯,準備自己過去問一問。
這時倒是旁邊一個嫂子喊了一句:“鄭嬸子,怎麼了?摔著了?要幫忙嗎?”
回答嫂子的是鄭團長的話:“孩子失手摔破了東西,嚇著了。”
過了一會兒,鄭芳芳和鄭圓圓的哭聲傳了出來,哭了好一陣,鄭嬸子沒音沒響,倒是聽到劉娟劉嫂子罵了幾句甚麼話,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兩個女孩兒的哭聲又低下去了,霍一忠和江心對看一眼,又坐下了,鄭嬸子和劉娟這對婆媳是出了名的不和,在外頭從沒見她們兩個說過話,估計起了口角,現在不方便過去,還是晚點再問問情況。
下午霍一忠帶著兩個孩子和憶苦思甜一塊兒上山拾柴火,還說要敲野板栗回來,今天過節,姚政委一家三口過來,晚上加菜,讓江心做多一個板栗雞。
蔡小牛來拿辣椒的時候,暮色四起,他給江心裝了一筐子的青棗,說是謝謝江嫂子的幫忙,江心知道他家裡窮,摘了辣椒,又拿了兩塊小月餅,讓他拿回去過節。
兩人正說著話,隔壁鄭團長家又傳來動靜,不知是誰大聲關門的響聲,彷彿要把門拆了似的,蔡小牛也聽到了,但他始終不是家屬村的人,是屯子裡來的,也不好去湊熱鬧,謝過江心就回去了。
等蔡小牛走了,江心洗了一把青棗出來,到鄭嬸子家裡去,鄭嬸子嗓門雖大,但一直對鄰居們都很友好,反而是年輕些的劉嫂子,因為在家屬村醫院有份收掛號單子的工作,一直有些眼高於頂的,看不太上家屬村裡沒有工作的嫂子們,偏生沒工作的嫂子人數比有工作的要多,因此好多人多少和劉嫂子有些不對付。
“芳芳,圓圓!嬸嬸給你們拿了棗子,開開門!”江心站在鄭團長家門口,不好叫鄭嬸子和劉嫂子,就叫了兩個孩子的名字,他們幾家住得近,關係好,有個甚麼吃的喝的都會分享,常來常往的。
過了一會兒,門才開啟,是鄭團長自己來開的門,他一向來臉色古板嚴肅,不苟言笑,臉上還有幾條細疤痕,形象可比霍一忠可怕多了。
江心迅速堆起一個笑,把手上還沾著水的棗子遞到他眼前:“鄭團,鄭嬸子和孩子們在嗎?剛屯子裡一個老鄉送來的棗子,新鮮著,給她們也嚐嚐。”
鄭龍伸手接過棗子,明明是要說謝謝,語氣卻硬邦邦的:“她們都在睡覺。我回頭和我媽說你送東西過來了。”說完就把門關上了,沒讓她進去,留江心尷尬地站了會兒。
江心摸摸鼻子,忍不住唸了一句:“都要做晚飯了,還睡覺,鄭嬸子也沒那麼懶啊。”結果一回頭,就遙遙地看到了黃嫂子和苗嫂子是她後頭嘀咕,朝她招手,江心只好走過去。
“小江,怎麼回事?”黃嫂子的雷達最靈敏,家屬村裡就沒她不知道的八卦,就沒她打聽不到的關係。
“不知道,我也吃了個閉門羹。”江心甩甩手上的水。
“吵架了吧?婆婆和兒媳婦住一起,能處得好嗎?”苗嫂子也不愛和婆婆一起住,幸好公婆挪不動窩,不肯來家屬村住,一直住在自己西北老家,一年才見一兩回,她和老餘的日子才能過得這樣平靜。
“這劉娟,真是的!”黃嫂子雖然被自己婆婆折騰慘了,但也不愛和拿鼻孔看人的劉娟打交道,“鄭嬸子這麼好的人,她要是我婆婆,我真是要給菩薩磕三個響頭!”
江心扯出一個笑,鄭嬸子要真是你婆婆,你估計就不會這麼說了。
三人唸了幾句,也沒打聽出甚麼,就各自回家去了,今天是中秋,還得做飯,跟家人吃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