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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在家休養了大半個月, 江心總算恢復了點精神,食量回來,體重卻沒跟上, 小圓臉並未恢復, 苦夏苦夏, 江欣的這具身體流產過, 加上路上奔波,確實更脆弱一些。

 日子很平靜,日頭大,霍一忠夏季的室外訓練減少了,現在訓練重點更多的是面對面的近身搏擊, 近來時不時帶點皮外傷回家, 夜裡江心幫他揉擦瘀傷,夫妻兩個揉著揉著,就開始動手動腳,拉燈談起戀愛來, 客廳房間都是他們大喘氣的地方,每每這種時候, 霍一忠都一身淋漓大汗,似乎比訓練還要更出汗,而江心則趴在他胸前累得起不來, 甚麼揉搓淤血, 統統都丟到腦後去了。

 部隊裡要帶新兵, 也要制定秋季訓練計劃,回到家就和家人在一起, 甚至跟著孩子們練字, 霍一忠的日子過得很充實, 只是夜裡醒來,獨自一人時才會想起川西的事,和少年時的許多不堪回首的經歷。

 他總會想起羅誠的話:“等你升了兩個職級再來問我。”霍一忠也想有機會往上走,卻不敢著急,姚政委這麼聰明的人都且要忍耐,魯師兄這樣驍勇的武將也沒敢冒頭,他是凡夫俗子,又豈能操之過急?

 九月份就是在這樣平靜,又帶點心緒起伏的日子中到來了,在江心和霍一忠的心裡,倒是有兩件事值得拿出來說一說的。

 一是霍明去村小報名上學,成了村小學前班的一個小同學。

 二是後勤決定再開一個掃盲班,這回人數少,就沒有再多請一個人,還是請了江心當老師,不過根據安排,要等到九月底才開學。

 九月一日,江心早早起來,揉麵燒湯,準備送孩子上學。

 她本來就不是早起的人,往常的早飯都是霍一忠做的,自從八月份小病一場後,就更加沒有早起過,霍一忠把家裡的大情小事都包攬了,就讓她靜靜養著,倒是養出了幾分嬌氣。

 霍明上學,原來說好了,要一家人送她去的,所以霍一忠那天早上也在家,沒有出門去訓練。

 其實從霍家小院兒到村小的路程,霍明早已經走熟悉了,但做家裡的小女兒就是能撒嬌,離上學還有好幾夜就拉著爸媽的手,讓他們到那日一定不要忘記叫她起床,她的文具都準備好了,如果不是江心攔著,她非得把那條蓬蓬的公主裙給拿出來,上學第一天就穿上。

 有一回,霍明硬是把這條裙子穿出去了,讓家屬村好幾個有女兒的家裡都狠狠羨慕了一回,圍著她轉,芳芳平時和她玩得最多,那天都不敢摸她的裙子,回家還跟奶奶要霍明身上的裙子,結果玩了不到一小時,回到家就發現裙子被路邊的野草刮破了一塊,拉壞了一截。

 霍明急得哭起來,江心手上沒有針線功夫,只好去隔壁拜託了苗嫂子替她補好,等補好了,霍明看著那個有明顯縫補痕跡的地方,還哭喪著臉好一陣兒,直到她媽承諾明年再給她買條新的,這才破涕為笑,又高興起來,也總算消了要往外炫耀的心情。

 苗嫂子咬斷線頭,倒是說:“小江也太慣著孩子了。”這麼輕薄的布料,她在市裡的商店裡都沒見過哩,補起來生怕弄壞,再買一件新的,得花多少錢和票?

 那日早晨,江心做了煎蛋和湯麵,把兩個孩子叫起來,穿了新衣裳,背上新書包和兒童水杯,拿頭繩綁了整齊的辮子,一家人吃過早飯,和霍一忠領著女兒上學去了。

 到村小的路就十來分鐘,同學和老師都是熟人,學前班今年人數不多,加上附近屯裡來的,總共就才十來個,都是小豆丁,霍明在裡頭還算是年紀小的,十來個小孩兒高矮不一,聚在一起嘰裡咕嚕的,倒是沒有哭的,大概大家都覺得是來玩兒的,何況本來也是熟悉的玩伴兒。

 十來個人中,只有霍明一人是由爸媽弟弟一起送來的,其他都是嫂子們,甚至是高年級的兄姐順便帶來的。

 上課鈴聲響起來,有個上了年紀的女老師出來領了孩子們進去,一開始是和一幫一年級的孩子們混在一起,女老師點了名,認了人,就拉了個短簾子,隔開了幼兒園和一年級的學生,開始讓大家分批坐好,又有個男老師進來負責一年級的孩子們。

 江心在教室門口踮著腳尖看了一眼,霍明和她認識的幾個小朋友坐在一起,神氣地拿出自己的新文具和同學分享,高聲說:“這是我媽帶我去城裡買的,一按這裡,還會彈出一個五角星!”說著給小朋友們演示了一遍,把周圍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過來,這小姑娘,就是享受被人關注的滋味兒。

 霍一忠站在江心身邊,和她一起看霍明,那兩根小辮子甩得比旁人有勁多了,想起她剛出生的時候,兩隻手掌那樣大,他都不敢用力抱著,錯過了她牙牙學語和蹣跚學步的階段,從去年才把人帶在身邊,沒想到一轉眼孩子就長大要上學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江心也是想到第一回見到霍明的時候,那個髒兮兮的小瘋子,領著弟弟橫衝直撞要吃的,從一個瘦弱的小女孩,養成現在大方又有點粗線條的性子,真不容易啊。

 而四歲的霍巖還坐在他爸的脖子上,兩隻小短手揮舞,往裡頭喊:“霍明!霍明!姐姐!”又膽大包天地揪他爸粗短的頭髮, “我也要去和霍明一起玩兒!”

 霍明朝著教室外的弟弟揮手,和其他孩子說:“那是我弟弟霍巖!”想想又說,“我弟弟是個壞蛋!他會搶我的玩具!”

 “我不是壞蛋!”霍巖說著就要從霍一忠脖子上下來,非要進去找他姐姐算賬不可。

 江心笑笑,至少第一天沒有不適應學前班就好,伸手把霍巖抱下來:“姐姐在上課,等中午下課了,我們來接姐姐,你就能和她玩兒了,現在先回去。”

 霍巖一看要走,不樂意了,他和霍明幹甚麼都在一起,從未分開過,何況她那裡看著明顯就好玩很多,那麼多小孩兒呢,賴在不走,假裝哭起來,要江心把他也放進去,霍一忠一把把他抄起來,嚇唬似的輕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聽話!”

 江心不樂意他打孩子,讓霍巖下來,牽著他:“咱們回家寫字,寫完字,就讓憶苦思甜哥哥來家裡玩。”

 姚政委這幾日讓兩個兒子認了江心做書法老師,三不五時就抱著舊報紙過來練字,四個孩子混得很熟。

 “我想和姐姐玩。”霍巖就不願走,釘在地上耍賴皮,礙於霍一忠在,又不敢大哭,可憐巴巴地看著爸媽。

 江心頭疼,如果他再大一歲,她估計就願意把人送到學校來,可霍巖才四歲多,跟比他大兩三歲,甚至還有更大的孩子們玩在一起,她就擔心孩子們推搡起來,下手沒輕沒重的,弄傷了弄疼了他,到時候心疼的還是她和霍一忠,當了人的媽,就是愛操心,甚麼有的沒的後果都會想到。

 最後還是霍一忠出馬,把哭了一路的霍巖抱回了家,鎖上大門,不讓他跑去村小,冷聲訓斥了一句,倒把人真嚇哭了,把孩子留給江心,自己回去上班了。

 江心哄了他好一陣才雨轉晴,略微發愁,沒想到上學的沒哭,不上學的反而哭出鼻涕泡,她揪著霍巖的小鼻子,小鬼頭,等你升學考試的時候,看你還要不要哭著搶著去學校!

 原本說好中午去接霍明回家吃飯的,江心帶著期待了一上午的霍巖,才走沒幾步路,就聽到霍明的叫聲和笑聲了,在大太陽底下跑了一頭汗,新朋友還不認識,和她一起的,全是家屬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平時都在一起跳皮筋丟沙包,一下課就衝回家了。

 霍明揹著在申城買的新書包,一把撲進江心懷裡:“媽!我自己回來了!”

 把江心撞得一個趔趄,揉著被撞疼的胸口:“寶貝,你知道自己現在長胖了嗎?”

 霍巖則是圍著姐姐姐姐地亂叫,短暫地分離一上午,姐弟倆兒反而比往日關係更好了點。

 江心猜,這陣好,估計熬不過午飯,果然,一到吃飯,姐弟二人又嘀嘀咕咕地鬧起來。

 霍一忠回家吃中飯,身上是夏季迷彩訓練服,手上今天又有個新的擦傷,江心點他手臂一下,讓他拿碘酒出來消毒,嗔怪道:“也不小心點。”

 霍一忠當起爸爸來,現在是威嚴益重,他一坐下,只要輕微皺眉,姐弟倆吵架就會收斂,但是在老婆面前,還是一副耙耳朵的模樣,心心說甚麼就是甚麼,還要朝她撒嬌,摟著她:“吃了飯你幫我塗。”

 ……

 而江心再次去當老師這件事,也不是甚麼新聞,上回的掃盲班有兩個,每個班都六十多人,已經“掃”了好多人了,這剩下的就都是一些漏網之魚,或者後悔上回沒去的。

 像黃嫂子這種積極分子,連著報名兩回的,完全是愛聽江老師講故事,加上她家裡孩子大了,各自有去處,不纏著她,她夜裡沒地方玩兒,打牌的話輸不起錢,待在家還不如去村小聽課,和人磕牙。

 和黃嫂子一樣心態的有好幾個,都報了名,後勤還挺高興,說明他們的掃盲工作做得好,同學們都很上進。

 這回就連玉蘭都報名去了,在後勤填表的時候,柴主任知道他們夫婦一起來了,特意出來說了一句:“當學生就要有當學生的樣兒,別三天兩頭和人起口角,更不能找老師的麻煩。”

 不然他要管,魯師長也要生氣,他不是特意要為江心爭取甚麼,就是單純認為不能讓壞分子影響他們後勤開啟掃盲班的工作。

 小周還想刺柴主任幾句,玉蘭竟拉住他,不讓他再說甚麼,自從她嗓子啞了,又聽柴主任“威脅”,如果部隊開除小周,讓他回老家,到時候她丈夫就再領取不到補貼,那這些年的兵就白當了,這些話一出來,多思量幾回,她就有些窩囊了。

 玉蘭雖然討厭江心,但是更害怕回老家,老家又窮又苦,為了路邊種的兩顆豆苗都要拿鋤頭打架,所有人都盯著她,讓她找連長丈夫拿錢回來給孃家人使,給她兩個殘疾兄弟娶媳婦,平日裡把她當牛馬用,她好不容易擺脫老家的吸血,找了個部隊的男人,遠離他們,當然不肯再回去。

 她最想的就是和周水發,還有兒子周大寶長長久久地待在家屬村,哪裡都不去!

 江心那利嘴婆子是老師就是老師吧,大家都誇她上課好,學到的東西多,玉蘭想,我就是要把她會的全都學過來,最好再打敗她,往後她玉蘭也能當老師去!

 江心從黃嫂子手裡拿到那份新生名單時,看到玉蘭的名字,心裡咯噔一下,那句話怎麼說的,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現在玉蘭小周夫妻,在她眼裡就是“賊”,每次碰上,都有不愉快的事情。

 黃嫂子和其他幾個喜歡她上課的嫂子倒是安慰她:“玉蘭要是敢課堂上鬧騰,咱們幾個老嫂子就把她架出去!”

 除了女性家屬,這回還出現了幾個男同學,是家屬村裡幾個親戚,小時候都沒上學,只認識自己的名字,現在有機會讀書認字了,看上一期反響好,這回也不怕丟人,馬上就報名了。

 這兩日去買菜,江心聽蔡大姐說,屯子裡最近也開了掃盲班,原來屯裡想蹭家屬村村小的課,可夜裡走路太遠了,過了九月就要立秋,到時候天兒就冷下來了,下雪的話來回不便,他們就在屯子生產隊開會的地方找了個空地,讓知青來幫忙上課,教老鄉們讀書認字,給知青加公分,沒有糧油票,但是年底可以多給十斤糧食,好多知青都爭著搶著報名。

 聽說程菲報名了,她有經驗,再次被選上了掃盲班老師。

 江心好久沒見程菲了,這是個好姑娘,真希望高考快點恢復,每個人都能得償所願。

 霍一忠回來,見家裡人多,就自覺去燒火做飯了,江心今天做了一鍋饅頭,蒸熱就好,饅頭配著辣椒鹹菜,開胃。

 幾個嫂子看著天色不早,也都起身要回去做飯了,還打趣江心:“滿家屬村,也就你家小霍能進廚房。”

 江心看著廚房裡那個高大黝黑的影子,笑笑,不說話。

 霍明下了學,從外頭衝進來,挨個兒地叫嬸嬸好,霍巖則跟在後頭,身上揹著一個改過的舊書包,姐姐叫個不停,院子裡一下子就笑鬧了起來,孩子小,家裡就鬧騰。

 無論怎麼勸說,那道竹門還是沒有關住霍巖,只要霍明一去上學,他就和個跟屁蟲一樣跟在姐姐後頭,坐在一群小朋友中間,無論江心怎麼叫他都不肯回去,老師也是認識的人,見霍巖天天來,就讓他和自己姐姐坐在一起,成了班裡最小的“編外”的孩子。

 江心和霍一忠都不好意思給老師添麻煩,又去找校長,給霍巖也交了幾塊錢學費,連書包都來不及給他買新的,好在他不在意,就改了箇舊的給他先用著,只是兩個孩子都去了村小,她不放心,每日早上都要起來做早飯,送人去,下午再接回來。

 嫂子們都說,沒見過小江這麼操心的媽,家屬村就那麼巴掌大的地方,孩子能跑到哪裡去,出個村口就得被大人逮回來,費得著天天接送嗎?

 江心心裡倒是覺得,班上最小的孩子又不是你們的心頭肉,傷著了你們也不難過,我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吃了多少苦頭,當然得多上點心。

 霍一忠則是板著臉對霍巖說:“既然決定了要和姐姐一起上學,就得聽老師的話,認真讀書,一天都不能偷懶,更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嚴肅的臉色,別說兩個孩子,江心都被他唬住了。

 她寫信回新慶的時候,和江父江母說起這件事:“爸媽,也不知道當時你們送我和兩個哥哥去上學,是否也有同樣的心情?兩個孩子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可看著他們長大懂事,一日日有變化,和我親近起來,就覺得和他們緣分一場沒有白費。”

 通常這種家書都是江父回的,他並沒有十分文采,表達也很有限,說起她上學的情景倒是記得清楚,說她和江淮去糖廠學前班上學時哭了一個月,把他和江母的心都哭碎了,恨不得把她踹在兜裡,帶著去上班,差點就不送她去上學了。

 父母子女,聚在一起,就是一場深重的緣分,拉不斷,扯不斷。

 江母大概知道她現在心緒平穩,倒是沒有再勸她,一定要生個自己的孩子,欣欣比原來要長進許多,她作為一個媽,能保護的,大概就是孩子前二十年的日子罷了,後頭的人生始終要欣欣自己去經歷。

 江心很喜歡和家裡人寫信,在信裡絮絮叨叨地講自己一家人的日常和生活,流水賬一樣地倒給他們聽。

 這日郵遞員到她家送上一張匯款單和一張包裹領取單子,單子上的數額不大,是江父江母匯出的,讓她和霍一忠給兩個孩子買點禮物過中秋,他們後頭還會再寄幾斤白糖來,讓她自己做點月餅吃。

 江心離開新慶前,給江父江母留了三百塊錢,她不敢留多,怕江父江母憂心她充大頭,最後還全都補貼回來給她,是委託江淮轉交的,說是她和霍一忠的心意。

 小哥手裡有錢也是一點點往家裡拿,兄妹二人倒是沒敢和家人提做生意的事兒,怕老實了一輩子的父母提心吊膽,時刻擔心他們。

 看著這個包裹領取單子,江心想起小常哥,有一兩個月沒和他聯絡了,得跟人交代清楚,就委託郵遞員幫忙給永源市的“常治國”發了個簡短的電報,約了見面的日子,但這回,沒有任何的要貨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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