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想不到江心這回生病, 竟頗有“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的氣象,喝了赤腳醫生開的草藥, 她吐了半天, 全身都提不起勁兒, 發燒反反覆覆三五天, 還是鄭嬸子拿了一捆黑乎乎的草藥過來,煲了三回,讓她喝下去,那日下午,出了一頭虛汗, 小圓臉都瘦了一圈, 燒才退下去,可後頭一直沒有精氣神,吃不下睡不好,除此之外倒是沒有甚麼不適的地方。
霍一忠這幾日沒去上班訓練, 休了假在家照顧她和孩子,兩個孩子還是和江心親近, 窩在她身邊,嘰嘰喳喳的,江心卻沒甚麼力氣管教他們兩個, 就拘著他們把字練起來, 天氣太熱, 大人不敢讓他們跑出去,怕也跟著中暑, 孩子比大人要脆弱。
這樣過了好多天, 江心還是食慾不振, 說話都沒力氣的模樣,幾個嫂子都讓她去鎮上看看,別是水土不服,說著又笑起來,小江都嫁到這兒了,家就在這兒,哪來的水土不服。
苗嫂子說起老家的一個土方法,用一塊布包了一點泥土,讓她放在床底,說是能睡得好,江心心裡知道只是需要一個恢復的時間,但沒拒絕她的好意,還是聽了她的話。
苗嫂子則是給她端來綠豆湯,江心喝了一小碗,拉了肚子,感覺更虛了,又馬上不敢亂吃了。
小康剛好要開車出去辦事,霍一忠把兩個孩子交給幾個鄰居幫忙看著,帶著江心去鎮上看醫生,掛了兩瓶鹽水,沉沉地睡了一夜,她臉色才好一些。
江心半夜睡在中間,裡頭是孩子,外頭是丈夫,她靠著霍一忠的手臂,身上有細汗,聽他疲憊入睡的呼聲,扯出一個笑,她算不算是有一個真正的,完全接納她的家了?
霍一忠那幾日也沒閒著,家裡的活兒都落到他身上了,好在他本身就是個手腳勤快的大男人,也不覺得在家幹活兒丟人,洗衣劈柴做飯全都來,只要心心和孩子好,他能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他比江心三人只早回三天,去報道的那日,照例見了魯師長和姚政委。
二人問他老首長和夫人的狀況,又問為何這樣晚回來,他理應早大半個月回來的。
霍一忠把老首長的話過濾了一遍,和他們二位說了,還說去見了方秘書,因為西南夏季大雨,有山體滑坡,路斷了,他在當地被封了幾天,沒有提方秘書的狀況,更沒有提去首都送信的事情。
其實他一路北上去了首都,並沒有去最中心的地方,也沒有去見承宗,而是在周邊的一個破舊的縣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那人霍一忠從前見他到過老首長辦公室,但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對方收到信比方秘書激動了些,卻也沒和霍一忠多說幾個字,而是請他吃頓飯,修整了一夜,第二日就讓他回去,且不能告訴其他人他來過,尤其是現在他頭上的兩個領導,這人對霍一忠的狀況似乎十分清楚。
霍一忠回師部的路上,一直在想羅誠說的話:“你只是個小兵,職級不夠,等你升了兩級再來找我。”
他的感受到了此間的參差,參差不止在資訊上,還有在知情權上。
姚聰聽了霍一忠的話,在魯有根辦公室來回踱步兩下,心下有了底,一忠怕是被派去了其他地方,一些將軍不願意公開的安排都讓他去處理了,也好,現在來說,他和老魯是兩匹老馬,誰出面都不好。
等霍一忠出去,魯有根就和姚聰說:“一忠有事瞞著我們。”都是戰場上下來的人,對危險和變化的觸覺,誰沒兩把刷子呢?
姚聰沒接話,他相信老首長自有安排,如果任務沒有指定給他和老魯,那他們就不能輕舉妄動,姚聰坐下,想了想說:“現在就是一動不如一靜。”
“老姚,你說我們這些人,說不得甚麼時候就老死,往日的金戈鐵馬,就真成過眼雲煙了。”魯有根還有心思點根菸,和姚聰感慨這些,一忠這些人,正值青壯年,也是要他們冒頭的時候了。
“我們要相信將軍。”姚聰是個堅定的人,他也快五十了,倒不那麼慌張,“用了一忠,很快就要到我們了。”
魯有根自己伸手摸摸自己的平頭腦袋,頭髮堅硬,有些刺手,顏色已經黑白交雜,不復當年風華:“這些年,好在還有你陪著我。”
“你身邊不正有朵解語花陪著嗎?”姚聰笑,站起來,何知雲可是放棄了在首都的一切奔赴他來的,當年的老魯多有面子,還在兄弟們中吹牛,嬌花一樣的女人願意追隨他。
魯有根扯出一個笑,笑容卻淺淺凝在臉上,老魯家裡頭的日子也沒那麼順心啊,但這些事,也不好拿出來說,魯有根有自己的自尊,姚聰也不多問。
魯有根的老孃已經快到九十了,大家都期待她活成百歲人瑞,可今年夏天初始,身體每況愈下,每日都要一碗黑黑的藥湯吊著,病中唸叨他回家,好幾回還說看到他爹來了,就坐在床頭抽大煙,讓她端水來喝,把家中不大的孩子嚇得不敢到她房前看她,全靠阿賢一人操勞。
阿賢怕老人家不日要撒手,拍了電報,把在嶺南的長子長孫建信叫回來,建信回信說,說估計一個月後才能到家,到時候會把媳婦孩子帶回來拜見老祖母和祖母,該上族譜就上族譜,就是沒提他,可老魯想回去,陪陪老孃,和兒子女兒們說說話,也看看孫子孫女,他老魯有後人了。
何知雲知道了這件事,悶了幾天氣,她這一兩年脾氣越來越起伏,許多陳年往事都鑽到她心裡折磨著,老魯也沒辦法,在家不作聲,似乎也沒了哄人是心思,家裡成日冷冰冰的,沒兩日,何知雲覺得沒意思,自己跑回首都去看魯鳴圖了,意在提醒魯有根,也不是隻有阿賢有孩子,她何知雲也有,甚至為了他的事業,還失足淹死了一個。
家裡現在就他一個人在,抽菸也沒人管了。
姚聰不理這些事,都是人家家務事,他心裡對人有評判是一回事,但他不是多嘴的人,拿起帽子出門去,他還要操心憶苦思甜兄弟的未來,總不能讓他們一直待在這個小家屬村讀書,三五年很快過去,到時候憶苦思甜十七八了還跟個鄉野村夫似的可怎麼好,總得要見識見識外頭的世界。
等一忠媳婦小江好一些,就讓他們過去跟著學寫字,姚聰也看出來了,小江這人,有點韌勁,沒有十幾年的苦功,寫不出來拿手字,就連他們霍家兩個孩子都練出點模樣了,可惜他太忙,不能親自教導兩個兒子。
一忠在悄然變化,變得成熟穩重,他姚聰也得變,放柔軟身段,無欲則剛,不輕舉妄動是一個策略,可寧在一思進,莫在一思停。
而江心自從在鎮上掛了鹽水回來,整個人瘦下來,反而褪去了長相上的稚氣,臉上開始有種略微成熟的氣質,一個不經意間,多了幾分屬於女人的嫵媚,不變的仍是看人清亮的眼神,只是性子更柔軟了。
夜裡等兩個孩子睡著,霍一忠把搖椅拿到二樓,抱著江心坐在上面,拿著扇子給她扇涼,不時摸摸她的額頭,親親她瘦下來的臉頰,哄她:“還是那麼好看。”
“我都退燒了,還怕我燒起來。”江心嗔他,那手指點他胸口,靠在這個可靠寬闊的胸膛上。
霍一忠低笑:“嗯。”這幾天可把他給嚇壞了。
尤其是那日江心的雙眼那麼凜冽生疏,彷彿第一回見到他,令霍一忠以為是換了個人。
那些天,她反覆發燒,又擔心傳染給孩子,四人分開睡,在江心的要求下,連飯都做了兩份,夜裡霍一忠怕她高燒,總是分神照顧兩邊,熬得也辛苦。
“過陣子,我去鎮上看看有沒有人賣參,到了秋天給你煲湯,泡人參酒喝。”江心病了一場,更珍惜自己健康,手裡的錢就願意花在這些東西上。
“心心...”,霍一忠猶疑了一下,大手在她背脊撫摸,她人剛好沒多久,精神頭不足,到底要不要問她,小嚴把那日她的怪異都說了,多出來的包袱,和從車上下來的男人交談,就連霍明霍巖都說了些有的沒的,路上見到的人,雖然孩子口齒說得不清楚,可他也知道,肯定是遇到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和陌生人。
江心有些困,但還是堅持讓他說,別憋著。
“小嚴告訴我,送你去坐火車的那日,你多了行李,好像還和一個陌生人接頭。”霍一忠也不想藏著,這件事,他甫一回來報道,警衛員小嚴就找他彙報了。
小嚴估計是想了很久,語氣斟酌得很隱晦,如果不是霍一忠追問,都要聽不出原來的意思了,在他看來,江嫂子那日發生的一切,他親眼所見,都必須得和霍營長報告。
江心原本就打算這趟回來以後,對霍一忠和盤托出她和小常哥,還有小哥侯三做生意的事情,於是醞釀一番,就把從去年開始的生意說了:“...這次我回去,是委託了永源市的那個小常哥給我弄了十幾箱貨,貨量太多,要親自送回去我才放心。原本以為你會陪我回孃家,我就沒提前和那個叫老水的人說,那時候我也計劃到了車上就和你講這件事,誰知道陰差陽錯,你又提前出差去了。”
“你出發之前,也知道我有些生氣,思量了很久,最終就決定沒和你說。”她的語調很輕很慢,大概也是生病初愈,有種沙啞柔情的感覺,令霍一忠不捨得放開她。
原本江心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為甚麼他們不再做這門生意了,不把一路上的擔驚受怕說出來,但想了想,她還是把實話說了出來,路上被老水他們臨時起意打主意的事,語氣平淡,但霍一忠只要一想象到,她隻身一人還帶著兩個孩子這樣拼命,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裡錢和票不再緊張,就忍不住心疼她,恨自己只是個“小兵”,沒有辦法自己做主安排出差和旅程。
“我沒和你說,你會怪我嗎?”江心問他,她也很忐忑,霍一忠本質上是個很正直善良的人,他對國家和部隊的忠誠是絕對刻在骨子裡的,而她做的事,偏偏就是與他對立的某一面。
“我小的時候,就很希望能有個饅頭包子店。”霍一忠並沒有指責她,而是說起一些零星的往事,“小的時候又窮又餓,我天天都想吃個肉包子,那種飢餓的滋味,我今天都還記得。”所以他知道做生意對人的吸引之處。
霍一忠摟著她,順她的頭髮:“停了就停了,現在不適合做這件事。”
令江心驚訝的是,霍一忠並沒有說,她若是被揭發出來會帶累他的前途,而是考慮到她的安危,不願她冒險,霍一忠還說:“我雖然沒有讀過很多書,但也知道,人和人之間,買賣是必要的。”多的他也不講了,心心比他聰明,她會知道怎麼做的。
“我貼身放著的那個袋子呢?”江心有些感動,她該早點講的,說著又抬起頭,想起回來這麼多天了,還是沒把手錶給他,“我給你帶了個禮物。”
霍一忠放開她,從櫃子裡拿出她那個小包,他放的,一直沒拆開來看,掂量了一下,還挺沉,江心坐下,開啟包,拿出幾百塊錢,在霍一忠略微震驚的目光下,又掏出十幾隻手表,只給他遞了一隻:“真希望往後每年都能給你買個不一樣的。”
江心見過霍一忠珍視部隊那隻刮花的手錶的模樣,那手錶只是組織給他出差時借用的,他和許多男人一樣,喜歡車喜歡錶,喜歡一些機械品,她想給自己愛的人送點他喜歡的東西。
霍一忠接過表,江心解開鋼錶帶,幫他戴上,眯著眼笑:“你戴得好看。”畢竟是她選擇的丈夫和手錶呢。
“心心。”霍一忠有些哽住,他還沒有給她送過點像樣的東西,“我該如何報答你?”
“每天都對我好一點。”江心想,她也沒甚麼特別想要的,每天平和地在一起,互相保持愛意和尊重,對從前沒有家的她來說,就很滿足了。
霍一忠坐在她旁邊,指著另外十來塊手錶,又問:“這些呢?”
江心眨眨眼睛,看著他,有幾分狡黠:“做完這一單我就收手。”
既然霍一忠有顧忌,她就把這個杜老三介紹給小常哥,讓他們直線聯絡,小常哥這人油滑歸油滑,但做事還是令人放心的,她不能找人過了橋,就把人丟下不管了。
就是杜老三這人比較麻煩,他相信熟人,如果不是說那細眉毛售貨員介紹來的,當時他也不會那麼爽口就問她是否要手錶,如果她不做中人,也不知道他和小常哥願不願意信任對方,小常哥這人對錢看得重,一隻表可比一塊巧克力貴多了,他估計會耍點滑頭。
江心心裡有了計較,要儘早把這批手錶出掉,她要把錢收回來,還得給小哥逐步匯款回去。
霍一忠看著她把一本從未見過的賬本拿出來放在桌上,伸手拿起來看,整整齊齊的數字賬目,全都是她這一年以來在他眼皮子底下賺的錢,霍一忠知道心心多少有事情瞞著他,但是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大的事情!
“心心,這裡寫的是你今年賺了至少有兩千多塊錢?”霍一忠咋舌,這麼賺錢?!
江心伸頭過去看一下,加減了一番,點頭:“對。”
“那現在只剩下幾百了?”霍一忠看著桌上那疊錢,都是大團結,疊得整整齊齊。
江心讓他去找個不透風的鐵罐子來裝好:“等這批手錶出了,就能再攢一些。”
霍一忠愣愣地站起來,去找了個乾淨的麥乳精空罐過來,不可置信:“這都是你的?”
“是我們家的。”江心捏他手,讓他坐下,“往後我們還要買冰箱電視洗衣機腳踏車,霍明霍巖要讀書要結婚,這點錢算甚麼。”想想又笑出聲,“我就喜歡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這才多少錢。
霍一忠幫她把錢點了一遍,記了個數,覺得不可思議,去年秋他們的房子剛建好,家裡只有五十塊錢,要勒緊褲腰帶,苦哈哈地過三個月,現在他們手上竟然有這麼一大筆錢!他得領幾個月工資才能領到?
江心把賬算好,眼睛發睏,讓霍一忠去打水洗手才肯睡覺。
霍一忠打了水,順便在樓下洗了一把冷水臉,看著自己手上的泛著冷光的錶帶,夜燈下,心也跟著迅速冷下來,雖然他很喜歡這隻表,但是他們已經過了那個張揚的時候,得沉穩下來,過得和其他人一樣,不能再像去年那樣出那麼大的風頭,他再笨再像個木頭人,不是不知道錢和票的好處,只是他想往更遠的地方走,現在就不能讓人揪住小辮子。
幸好心心是個明事理的人,她說出了這趟貨就不會再沾手這件事,還是要再謹慎一些。
江心在二樓等得要靠著木沙發上睡著了,才等到洗手的水,她看霍一忠已經把手上的表珍而重之收藏起來,放在櫃子裡,轉頭跟她說:“心心,我平日裡不能戴,和大家一樣光著手就行。”怕她不高興,又立即補了一句,“你若是想看我戴,我就戴給你看。”
獻寶一樣,把還有幾分疲憊的江心逗笑,她擦乾手,也不顧天氣熱,窩進他懷裡,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