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2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江心帶著兩個孩子去了申城江邊最高的建築, 國際大飯店,進了那扇旋轉玻璃門,霍明霍巖對那個金光燦燦的大吊燈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被這裡的華麗和典雅吸引。

 看他們喜歡這兒, 江心就帶著他們在樓下吃了箇中午飯, 大概是環境影響, 霍明霍巖兩人突然斯文了起來,吃飯喝水慢悠悠的,竟有種小淑女和小紳士的感覺了,江心偷笑,還是得帶他們出來多走走。

 從國際大飯店出去, 霍明霍巖還有些依依不捨, 頻頻回頭看那個璀璨絢爛的大吊燈,平常是霍明有愛美和審美意識,現在連不愛穿馬甲的小直男霍巖也被大飯店的古典設計和美感給震撼了,推開玻璃旋轉門, 沿著那個大樓梯上去,轉了一圈, 一雙眼睛亮晶晶,盡是滿是好奇和滿足。

 他拉著江心的手說:“媽,我們能天天來這裡嗎?”

 江心說:“這個不行。但是往後每年來一次, 或許可以。”最好霍一忠也能一起來, 那他們夫妻就得可勁兒地賺錢存錢了。

 “媽, 今天的麵包真好吃。”霍明也還在回味,畢竟比霍巖大兩歲, 知道家屬村才是他們的家, 她仰起頭問, “媽,我爸也來過嗎?”

 “那得問他。”江心有點想他,想幹脆早點回去了,也好準備霍明上學的事情。

 回去招待所的路上,江心心想,順道再去一趟那個弄堂後頭,依舊沒見著人,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勝心,她就不信等不到杜老三,給霍一忠買不到一個禮物!

 這兩日,除了到處看,吃吃逛逛,江心還帶著兩個孩子在十里洋場外頭的建築前拍了照,交多兩塊錢,留了地址,讓拍照的師傅洗出來,十天後寄給他們。

 那售貨員說杜老三兩三天才出現,果真就叫她等了這麼兩天,如果不是想著難得出來一趟,江心都準備隔天坐火車走了。

 杜老三出攤的那日,還是那個打扮,這回戴了頂小圓帽子,笑起來有幾分文質彬彬的感覺,江心見著他,買了一根冰棒,讓霍明霍巖輪流吃,又讓他們坐在旁邊的小石墩上,自己餘光能掃到的地方,和他攀談起來。

 這回她沒有迂迴:“儂好,我聽說你叫杜老三,是前頭細眉毛的商店售貨員和我說的。”

 那杜老三的面孔很溫和,是熟人介紹來的就沒掖著,問她:“是想買手錶?我這裡甚麼手錶都有。”

 兩人果然是認識的,連彎兒都不拐一下。

 江心點頭:“對,我能看看嗎?前幾天怎麼不見你?”

 “賣冰棒不就是走街串巷的嗎?”杜老三的口音比售貨員的要輕很多,他把那個木頭箱子蓋起來,見無人經過,雙眼溜了一圈,再開誠佈公,“看不了,我不帶貨在身上。現在我手頭有兩隻,一隻上海牌,一隻萬國表。上海牌的是正宗廠裡出來的,全新的,給你一百八十塊錢,比錶店的多三十,不過不要票。萬國表是西洋貨,不是新的,舊是舊,但有腔調,價錢還是貴,就算了。”說到貴的,就連價格都沒報一個。

 他做生意也會看人,看著江心不像本地人,穿著樸素,估計就是想要個手錶帶回家鄉紀念一下,故而也不胡亂給她推薦其他的手錶。

 江心一聽也是,她想買的上海牌手錶價格可接受,不過她說:“我給十五張票,再給你一百六十塊錢呢?”

 “不講價錢的,給票也不行。”杜老三還挺有幾分原則,只收錢,全然不要票,也是奇怪,明明現在票也很難得,見江心還要開口說服他,他馬上說,“說了要錢就要錢,我不缺票。”

 江心跟他磨了半天:“就是前頭那個售貨員介紹來的也不能便宜嗎?”

 杜老三一口咬定,絕對不鬆口,但態度還可以,春風和煦的感覺,人很溫和,估計遇到這種砍價的多了,心態很穩,有些人三塊五塊能砍下來也好,他都習慣了。

 江心磨得嘴角發乾,沒辦法,只好同意這個價格,問他怎麼交錢交貨。

 杜老三說:“我明天一大早就給你送過去,你準備好錢,來買一根紅豆冰棒時遞給我。”

 得,找他買表,還照顧他的冰棒生意。

 “行。”反正只是給霍一忠買個禮物,江心就同意了。

 這人估計有自己一套做生意的手法,他問江心住的地方,江心有上回在永源市被跟蹤的經驗,就留了個心眼兒,說了招待所附近的一個小店子。

 杜老三點頭:“曉得了,在江邊招待所附近。”

 江心哽住,覺得自己瞎賣弄了,人家就是騎腳踏車走街串巷賣冰棒的,還是本地人,對這一塊兒可比她熟悉多了,她的那點子心眼兒人家面前都不夠看,可杜老三是個敦厚人,他並沒有揭穿江心,而是忽略過去,大家講的是鈔票,又不是性命,生意做得成就做,做不成就交個朋友。

 “江邊招待所斜角對街有個阿婆豆漿,有人排隊的時候,你就出來,我在那兒和你碰面。”杜老三迅速跟她確認了地址和時間,就讓她先回去了,免得讓人看見他們站著說太久的話。

 回去的路上,霍明問她:“媽,你和賣冰棒兒的叔叔說了甚麼?”

 “託他給你爸買個禮物。”江心也不算瞞著她,但也沒說齊全。

 霍明點頭又搖頭:“媽,我以前的媽也給我爸買過禮物。”

 “你還記得呢?”江心驚訝,她那時才多大,對禮物這個詞有概念嗎?霍明都有快兩年沒見林秀了吧?

 “她買了兩把牙刷。”霍明記得,還是林秀帶著她和弟弟第一次去家屬村時買的東西,牙刷是兩個大人的,她和霍巖都沒有。

 江心有點吃醋,霍一忠一直渴望溫暖的家庭生活,也不知道霍一忠見到那牙刷開不開心,然後又拍拍自己的頭,想甚麼呢,就一個牙刷罷了,現在她才是他的枕邊人。

 還想你媽嗎?江心看著穿新涼鞋新裙子的霍明,想起那個第一次在火車上和她哭著說要學會寫“林秀”二字的小光頭,想問她一句,可又忍住了,孩子記得親媽是應該的。

 霍明好像沒有那麼細膩的情緒,提了這麼一嘴,就沒再提林秀了,這幾天,她和霍巖對這個城市有著巨大的新鮮感,每天都要出來,走馬觀花,眼睛不夠用,最好甚麼都看一遍。

 到了和杜老三約好的時間,早上江心蓬著頭,從招待所的窗戶探身往外頭看,剛好勉強看到外頭的阿婆豆漿,還早,人不多,她又躺下眯了會兒,霍明霍巖起來,熱得睡溼了床單,撓著脖子和腦袋,江心給他們扇涼,兩人又一左一右趴在她身邊,過了一下,樓下的腳踏車聲陸續響起,她才起來洗漱。

 兩個孩子不能放在招待所,儘管有不便的地方,江心還是把他們一起帶下去喝豆漿泡油條,想著買了表,沒甚麼特別要停留的,今天就能去買回家屬村的票。

 那杜老三來的時候,卻沒騎那輛有冰棒箱子的腳踏車,看到江心,坐她對面,也要了豆漿油條和小籠包子,江心注意到他手上戴了只嶄新的手錶,棕色皮帶,估計就是她要的那隻。

 他們都沒說話,慢悠悠喝完一碗豆漿,旁邊的人越來越少,江心正要給錢,杜老三卻說:“我昨晚收了一個有瑕疵的,被人用過,錶帶花了,不影響看時間,你要的話,可以便宜十五給你。”

 江心的手無意識地劃拉著碗底的所剩無幾的豆漿,心又有些蠢蠢欲動起來,和侯三的生意放下了,對小常哥也得有個交代,那換個杜老三行不行?

 她點了點桌子,考慮了一會兒才說:“我過兩日再找你。”

 杜老三看她一下,語氣平穩,問她是甚麼意思。

 衝著這種穩重的態度,江心就喜歡和他談話,小常哥那一驚一乍的態度,令江心常常炸毛。

 “我想要好幾個,沒有瑕疵的,鋼帶或皮帶都行,但是價格要便宜給我。”江心拿了帕子給霍巖擦嘴,嘴角都是豆漿,還是得在大飯店吃飯才老實了一會兒,“兩天時間,你能找到幾個?”

 江心盤算了一下手裡的錢,尋思著小哥也叫來,他手裡還有一筆錢,多要幾個,可以給小常哥出掉。

 那杜老三吃飽了早飯,伸手去逗逗可愛的霍明,問她幾歲了,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突然說對江心了句不相關的話:“你結婚挺早,看著年輕,孩子都這麼大了。”

 這話把江心的警惕心給問了起來,她情願不做這門生意,也不能讓兩個孩子冒險。

 “你不用緊張,我家裡也有一個小囡,比你女兒大兩歲,好愛撒嬌扮美的。”杜老三竟和她說起這些話,眼睛裡有幾分柔情,“你有孩子,這幾次我觀察你,是個對孩子好的姆媽。我信你,不會誆我,可以給你找。”

 江心被誇是個好媽媽,她都有些臉紅,其實這趟出門就不靠譜,差點讓兩個孩子遇到危險,聽到杜老三說起他的家人,對杜老三戒心放開了些,對孩子好的人,江心都會更寬容,他這樣不動聲色,總是溫和地笑,看著好相處,其實並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只要上海牌的,其他的不要。”江心開始和他談條件,“價格呢?”

 “你要五隻,給你一百七十。你要十隻,給你一百六十五。”杜老三報價很快,彷彿不用過腦子。

 江心搖頭:“要跟鐘錶店的價格一樣,一隻一百五十。”

 “這個做不到的。”杜老三還是笑吟吟的模樣,說不的樣子也是客客氣氣的,但是聽得出來他的堅決,可是,買賣不成仁義在,這是他的生意經,所以他不會得罪客人。

 “那你先找,兩天後,我再去弄堂找你,但是我先說好,價格肯定要再談的。”江心決定了,還是把小哥拉進來,等會兒就去給他發電報,讓他來一趟,順便看看花花世界是怎麼樣的。

 “好,你爽快,我也爽快的。”杜老三站起來,請他們吃了一籠小籠包,剛剛他看霍明霍巖時不時掃他的小籠包幾眼,就是不開口要,就知道孩子被教得不錯。

 小哥接到電報,很快就回復了江心,讓她等著,他剛好休息,隔天就能坐火車來,不過不能過夜,得早去早回,不然要耽誤工作。

 江心就繼續帶著兩個孩子漫無目的地周遊,如果不是現在交通不便,她都想去一趟西湖,告訴孩子們,那個美人白娘子被鎮壓在了哪個地方。

 好容易熬到江淮的到來,江心和孩子們在火車站臺等著他,自己順便也買了迴風林鎮的票,正是當晚的,她仔細看過,途中不會遇上老水那趟車,這樣也好,大家分道揚鑣,不再相遇最好,就如同這些列車。

 “舅舅!”是霍明先看到的江淮,她揮著小手,若不是被江心拉住,她就要往前跑了,江淮愛抱著他們兩個小的打圈圈,好玩又刺激,弟弟跟她都愛和小舅舅玩兒。

 “小舅舅!我要騎馬!”江淮在車上睡了,下了車還算精神,就是身上有汗,一把把霍巖架在脖子上。

 “小哥,先去吃碗熱的。”隔了幾日,又見到江淮,人沒怎麼變樣。

 吃飯的時候,江心把找杜老三買表的話說了:“小哥,我們這回,要做得更隱蔽一些。”

 “我們兩人合作一份,找杜老三進貨,讓永源的小常哥出貨。”江心已經把小常哥的事告訴過了江淮,江淮聽了他們認識的過程,還說她傻大膽,往後不能這樣了,“我們退出和侯三的生意,是因為忌憚老水,且貨運目標大。可手錶體積小,小盒子一裝,郵寄一趟,要不到二十天,風險和價格都能壓下去。”

 “小哥,我算過了,手錶走量不大,但是一個月的週期剛好,且利潤也不錯。”江心會讓利給小常哥出貨,他會找到辦法的,“你如果想在新慶出貨,那過會兒咱們就去見見他。”

 江淮吃了一碗餛飩,靠在椅子上,想了想說:“小妹,我們的錢可以合成一股,你先用著。我也要去見見這個杜老三,但是我不會再在家裡冒險了。”他得做出取捨,不能任由自己放縱。

 江心明白他的想法,這樣也好:“好,那就聽小哥的,我會定時給你匯款。”感情是感情,錢也得分清楚。

 於是兄妹二人繞著江邊走了一圈,當是觀光,江淮已經沒有那種初次到江城時的拘謹感和好奇心了,他非常自然地看著這裡的一切,唯一和當時重合的心情則是:“小妹,這麼好的地方,也該帶爸媽來看看。”

 江心也還是那句話:“小哥,會有機會的。”

 到了下午,兩人就去弄堂裡找了杜老三,開始杜老三看江心帶了個陌生的男人過來,有些警惕,這個男人走路像巡邏的人,準備蹬腳踏車走人,卻被她拉住:“杜哥別慌,這是我哥。”

 杜老三看他們兩個長得像,這才相信江心的話。

 江心帶著兩個孩子,不好走動,江淮拍拍杜老三的肩膀:“我們到那頭去,我妹妹說要和你談談價格。”

 江淮和杜老三兩人走到一個更深更隱蔽的弄巷裡頭,比手畫腳講了小半天,江心踮起腳尖翹首以盼,恨不得自己加入其中,而兩個孩子等得不耐煩,都拉著她的手要走,還想去看國際大飯店的水晶吊燈,為了這個,江心還特意給他們倆兒買了畫畫的筆,讓他們把看到的胡亂畫下來。

 過了一陣,江淮和杜老三一起出來,有說有笑,江心心裡有譜,這是談成了。

 杜老三從來不帶貨在自己身上,說好天黑就去招待所找他們。

 江淮把談來的價格和江心說,以五和十為界,各自再減了十塊錢。

 江心對他豎起大拇指:“小哥,你現在是越來越厲害了。”她的心理預期都不到這個數字,那杜老三的價格可硬氣得很。

 江淮笑笑:“你哥總得有長進。”

 下午三人再聚頭時,就在他們招待所的房間,雙方手上都拿了袋子,一個裝貨,一個裝錢。

 招待所房間臨街,外頭不時有人路過,有人在路邊等人,路燈昏暗,年輕男女約著去看電影,吳儂細語,大城市的夜就是比風林鎮的熱鬧許多。

 江心和江淮把那十五支手錶統統看過,沒有問題,就給杜老三點了錢。

 杜老三絲毫沒有扭捏,現在不能光明正大做生意,可是申城自開埠以來,交易就不曾中斷,他是個賣冰棒兒的,不是賣表最多的,艱難的時候,十天半個月才賣出去一支,都是幫補家用,可杜老三也不是沒見過錢的人,拿了錢,留下自己的地址,又拿了一張寫著江心地址的紙,回家去了,並無多言,沉默得可靠。

 江心看了眼杜老三留下的姓名,杜國賓,是真名,又想起“常治國”那個滑頭,笑笑,真是奇妙的緣分。

 江心拿了兩隻表出來,一隻給霍一忠,一隻給江淮:“小哥,你帶回去給爸。”

 江淮原本想說他們家的人都不適合戴,想了想,還是接過,放進自己包裡,出來一趟總得給爸媽買點東西,目前來說,手錶在筒子樓裡都是稀罕物,貴重得很,估計一家人在重要的場合才捨得拿出來用一用,而他卻再也不是那個看到好東西就走不動道的年輕人了。

 兩人說了幾句話,就起身準備去火車站,他們都是今晚的車:“先送你們上車,我的列車會晚些。”

 江心把行李收拾好,把手錶藏在最貼身的包裡,重新把兩個孩子的軟繩子繫上,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