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那日回來後, 把在飯店見到老水和那兩個搬運工的事說了,他也後怕,好在小妹和兩個孩子都平平安安地站在他眼前, 江心聽完也是心驚肉跳的, 這回是她失算了, 往後可不能再這樣拿自己的安全去冒險。
“小哥, 那另外一個人,你們怎麼處理了?”江心好奇,那日早上拿砍柴刀子的人,最後到底怎麼樣了。
“你一個姑娘家,打聽那麼多這些幹嘛。”江淮怕嚇著小妹, 生硬地把話岔開, “你只要知道他人沒事,但吃了點苦頭就行了。”
江心白了他一眼:“你還是我哥嗎?怎麼說話這麼欠揍。”
江淮就笑嘻嘻的,讓她別操心,想著多給自己買幾塊布, 做幾身漂亮衣服,多捯飭捯飭自己, 順便又說了一下老水慫恿侯三做大生意的事,而且老水還說讓小妹繼續參與進來,他很嚴肅:“欣欣, 我已經回絕侯三了, 他後頭如果再找你, 你可千萬小心,別被他油嘴滑舌給拐進去了。”
“放心吧, 這回已經把我驚得夠厲害的了。”老水都威脅小哥和她了, 她再愛錢也不敢拿這種事開玩笑。
“那就行。”江淮不擔心小妹, 更擔心的是侯三。
侯三上頭有爹孃哥哥罩著,他自己手裡有錢,在新慶也吃得開,總有種叛逆心理,覺得自己是條龍,新慶這個小地方困住了他,施展不開手腳,有點子事兒都折騰個不休,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江淮想了想,又叮囑她,“欣欣,我今天得和隊友一起下鄉鎮,住一夜,明天下午才回來,你自己在家小心,別亂跑。遇到老水就避開點兒,遇到侯三找上門,就說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江心點頭:“知道了。兩個孩子在,我能去哪兒,也就是去看看關大姐和以前供銷社的同事們,走不了多遠的,放心吧。”
剛回來沒兩日,江心就帶著兩個孩子去看了陳剛鋒和柳小銀夫婦,這對夫妻是霍一忠和她最直接的媒人,如果沒有陳剛鋒的熱心,他們就組不成一個家了,何況霍一忠還叫陳剛鋒一聲大哥,於情於理都該帶孩子去看看人家,上門時,江心帶上霍一忠的問候和家屬村的特產。
柳小銀稀罕地看著這兩個孩子,大的估計像她媽林秀,穿著小裙子,白淨秀氣,江心給她綁了兩根小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嘴甜大方,惹人疼;小的像極了霍一忠,不過眼神兒更靈活,一看就是在家被好好教著的男孩兒。
柳嫂子只有兩個調皮搗蛋的兒子,總想要個女兒,拉著霍明的手不放開,讓她乾脆別回家屬村了,就住他們家,給她夫婦當女兒,還送了霍明一把精緻的木頭梳子,不無羨慕地對江心說:“小江,你這女兒養得好,又活潑又可愛,往後和你最貼心。”
江心讓霍明謝過柳嫂子的禮物,幫她把嘴角的一點餅乾屑拿掉:“嫂子是不知道她調皮的時候,能把人氣得七竅生煙。”不過又有些驕傲的神色,“兩個孩子都聽話,性子也好,值得疼。”
霍巖出來拆臺:“媽,你說的不對,我們來外公外婆家之前,爸還罰了霍明站軍姿!”那是霍明亂跑,把家裡一個水壺打破的事情。
“你還不是被爸打了屁股!”剛剛還甜笑的霍明,一遇到弟弟,馬上就黑臉,兩人不顧江心教過的在人家裡要有禮貌的話,立刻就對掐起來。
柳小銀看得大笑,這倆孩子可比他們家兩個兒子好玩多了,嘴巴說話那麼溜,一點不怕生。
陳剛鋒逗霍明:“女孩子不應該是斯斯文文,小聲說話的嗎?哪有你這樣潑辣的?”
霍明就瞪著溜圓的眼睛,看著眼前一本正經的叔叔,又看看江心,把腦袋埋到她懷裡,不作聲。
江心不太喜歡聽這樣的調調,女孩子就應該有主見,能獨立,要是把霍明養成唯唯諾諾的性子,她都不能原諒自己,就笑笑,拍了拍霍明的背,不軟不硬地說:“明明這樣挺好的。”
霍明一得到江心的在支援,立即又囂張起來,兩條小辮子甩動,大有和霍巖打一架的意思。
柳小銀就拍拍陳剛鋒的胳膊:“人家小江是高中生,還用你一個大老粗來教怎麼養孩子。”
陳剛鋒就笑,也是,要是有人跑來說他們夫妻不會教孩子,他也得頂回去,點根菸,又感慨,一忠還挺會給孩子找後媽。
拜訪過了陳剛鋒和柳嫂子,這個人情交往算是應承下來了,往後兩家人再來往就更有名頭了。
江心在家多住幾日,過得是挺快活的,不過住到快八月份時就有些悶,老想著霍一忠和家屬村裡的事情,也不知道鄭嬸子有沒有去幫她的菜地澆水,還有家裡上下的灰塵估計得掃一下了,就連霍明霍巖兩人都會念叨想回家,不想住招待所了,招待所就一個房間,洗澡也麻煩,不像他們家屬村的新房舒服。
而出門在外的霍一忠只有前陣子給她發了兩次電報,後頭就沒有了,也不知道他來不來新慶和她匯合,等的人焦心,卻又不知道人到哪兒去了。
江心心裡記掛著他,一個人的時候,就偶爾就看看和他拍的照片,露出傻笑。
那晚和江淮說了話之後,江心在筒子樓悶著,準備隔天到廠區醫院後面的宿舍,去看望唐醫生和關美蘭一家人,她結婚的時候,唐太太還送了她一個胸針呢。
小哥說了,唐醫生現在一直剃著個光頭,周強被抓後,他不再像那隻驚弓之鳥,但這些年養成膽小謹慎,和人說話閃躲的習慣,怎麼都改不掉,倒是關大姐,聯絡上了他們在西南的兒子後,心情開朗了許多,這一年多找江淮換過好幾次糧票,到供銷社買了布,給已經結婚的兒子寄過去。
江心去見關美蘭時,沒帶著兩個孩子,天兒熱,買了幾根冰棒讓他們幾個孩子在家待著聽收音機看連環畫,自己拿著巧克力和蘇聯酒,穿過街心公園往前走。
侯三一直在筒子樓外頭等著她,見到江心也沒上前去打招呼,就跟在人家後頭,搔搔頭髮,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怎麼說服江小妹。
這幾天,侯三翻來覆去地想水哥的話,其實他也氣惱老水不講道義,連他的貨都想劫,尤其是散貨時還害的他擔心半宿,讓人上門來明搶。
後來那兩個挑貨工問了他好幾回,他們那叫阿三的兄弟去了哪兒,加上水哥在旁邊攻勢,侯三沒頂住,就說了,他和淮子找了江上兄弟幫他們分憂,但,還是一口咬定,他們不見了五箱貨。
阿大阿二是外地人,不知道新慶人嘴裡說的“江上兄弟”是幹甚麼的,老水給他們解釋了一通,那兩人還以為是侯三和江淮把他們兄弟給殺了,正要衝上來和他拼命。
侯三躲開,不耐煩擺手:“我是要賺錢的人,又不要人命。人沒死,不過你們得花點錢,去找江上兄弟打聽打聽,人被丟在哪兒了。”
那兩兄弟又只好舔著臉,找老水借了幾十塊錢錢,上船去找他們兄弟。
老水貨沒搶成,還墊出去幾十塊錢,那三個苦哈哈的搬貨工,身無分文,能還他才有鬼,可他也不在意了,現在重要的是能把侯三拉上船,他和侯三說:“我看這筆生意,重要的還是江小妹在中間的作用。不是我想離間你和淮子的情義,你自己想,江小妹找貨源,我運貨,你散貨,如果沒有淮子,我們是不是能分更多?”
侯三笑笑看著老水:“水哥,我侯三雖然愛錢,但也知道淮子是個好兄弟,沒有他幫著,我就賺不了這筆錢。你這話說的不好,我不愛聽,往後別說了。”
老水也揚手:“得,就當是水哥我胡說八道,白白操心你賺的錢被分走。”
侯三嗤笑,他以前怎麼看不出來水哥是這樣的一個人呢?
越瞭解一個人,就覺得越是有意思,主席說得對,與人鬥其樂無窮。
江心往前走,大太陽的,該上班的上班,街上也沒幾個人,幾個小商店裡的人都在裡頭昏昏欲睡,去年的她也是其中一員,夏天太陽大,曬得人沒精神,拐過一個彎的時候,她突然回頭,手上還拿著一塊石頭,正要把石頭砸出去,就看到侯三那張汗涔涔,睜大眼睛的臉:“江小妹,是我!”
“侯三哥!你偷偷摸摸跟著我幹甚麼?”江心氣得要死,這一路都有個影子在後頭,害她還以為是老水或者是那幾個搬貨工跟著她呢,弄得她驚心吊膽的!
“我...我這不是,這不是想和你說會兒話嗎?”侯三笑,那管鷹鉤鼻也跟著皺起來。
江心把石頭丟掉,拿手擋住陽光,衝他嚷:“你再跟近點兒,我非拿著石頭把你腦袋砸出洞不可!”
“江小妹,你當軍屬一年多,脾氣和身手都見長啊。”侯三記得江欣不是這麼野的女孩兒啊,怎麼這回見她,氣性這麼大,還敢拿石頭砸人,真牛!
“我還要到前頭廠區醫院去。”江心找了個陰影站著,其實心裡多少知道他是為何而來,問他,“找我甚麼事兒?趕緊說,天兒熱!”
侯三想了想,也不拐彎抹角了,這是淮子的妹妹,也是他的妹妹:“江小妹,水哥的事情,你哥和你說了吧?”
“水哥的事情?你說的是哪件?說他半道動歪腦子的事兒,還是他慫恿你做大生意的事兒?”江心刺他,也有些氣侯三過分重利了,連老水這樣的人還敢再次合作,鑽到錢眼兒裡了吧?
侯三就笑,淮子可沒說過他妹妹這麼直球:“生意,生意的事兒。”他可不敢再提老水跟著他們回新慶的話了。
“我哥和你說了,我們兄妹退出。你們想怎麼發財就怎麼發財。”江心和江淮已經決定好了,是不會動搖的,不然搖搖擺擺不堅定,只會讓人有可趁之機,破壞他們兄妹團結。
“小妹,江小妹,聽侯三哥和你講。”侯三擺出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從養家,到養孩子,到未來,到腰包有錢心裡有底,到走出去有面子,方方面面,分別給江心講把生意做大了,大家能撈到甚麼好處,說得口乾舌燥,“你想想,你們家現在就住在筒子樓,你哥現在睡公安局的那個招待所,那房間你去看了嗎?除了那張木板,其他甚麼都沒有,跟個棺材似的。你不心疼他們?萬一過幾年能花錢買筒子樓裡的房子,你和淮子手裡有錢,就能買下一間來,一家人不分開,但又能住得舒舒服服,不好嗎?”
江心再次認真打量侯信德這個人,個子雖沒小哥高,可五官周正,臉上那個稜角分明的鷹鉤鼻,聚財,直通天庭的鼻樑令人注目,這種長相的人,遲早要飛黃騰達的。
他這麼年輕,窩在新慶這個地方,也沒去過甚麼大城市,在這樣嚴苛的計劃經濟大環境的洗禮下,居然還能暢想出商品房的雛形,這個人若是走正道,肯定是大才,所以她不好把人給得罪死了,話得拐著彎兒說。
“侯三哥,老水既然說自己的列車是會到邊境的,你問問他,怎麼不自己親自去收貨?”江心見侯三已經被老水那“幾十箱上百箱貨”給蠱惑得要失去理智了,提醒了他一句,“我打聽來的訊息,這些東西在邊境常見,不需要條子和票,只要他肯花心思,拿錢去換,肯定能拿到貨。怎麼就非要我和我哥參與進去,分一杯羹呢?”
侯三一下就反應過來,老水其實也怕冒險。
這麼大規模走貨是很容易引起人注意的,萬一南北倒賣商品被抓到了,牽頭人是江心,散貨人是江淮和侯三,他可推脫自己單純,朋友叫他幫忙帶單位的東西,給出一些偽造的單子,推到他們身上,他就能脫身。
其實侯三也想過這個可能性,可是一想到一大筆錢,腦子突然就轉不動了,像是被糊住了眼睛,如果不是江心戳破這個幻想泡沫,估計他還能再欺騙自己一兩天。
“何況你說了那麼多的好處,壞處怎麼不說一呢?如果數量過大,勞改都不夠,估計得吃槍子兒。”江心把最壞的那一面攤開來講,這是真正的自己人,沒必要虛偽,更沒必要光說好聽的,不考慮最壞的後果,她和小哥都冒不起這個險。
“江小妹,那也不能說停就停掉這條線啊。”侯三還是不願意把這件事停下來,“你想想,你收錢也高興,給家裡買東西都大方了,何況你還有兩個孩子要養。對不對?”
侯三說的很在理,但打動不了江心,她在家屬村的物慾是非常低的,主要是這年頭也沒甚麼好買的,大家情況差不多,也不攀比,還是搖頭:“侯三哥,適可而止。如果你非要和老水合作,我就祝你們好運。”
侯三攔著她,不讓她走:“你要是擔心水哥那頭,那咱們撇開他,跟原來一樣,還是你我淮子三個人,錢少就錢少,咱們換條線,繼續把這個事兒做下去。”
總之無論如何他都不肯放棄,江淮說他重利,沒有說錯。
江心低頭想了想:“我考慮考慮。”
她根本不會考慮,但是侯三是個有點背景的人,不能把人趕跑,小哥現在有上進心,一心往前衝,過幾年開放了,肯定要大展宏圖,能有多幾個這樣的朋友,對他往後會更有助力。
侯三聽了這話,心就略微安定了些,他就說,江小妹一個女人家,肯定比淮子更好說服,也沒費他很大力氣嘛:“那侯三哥就等你好訊息啦!”
江心點頭,朝他揮手,準備往外頭走,想想,又回頭和他說:“侯三哥,你也別被老水牽著走,和他說,撇開我們兄妹,讓他自己去找貨,少人分錢,不是能賺更多嗎?”
想讓人家賣力氣,別的人辛辛苦苦收貨散貨,他在工作之時坐收漁翁之利,想得倒挺美,看她不給他添點兒堵!
侯三開始有些反感江小妹的強勢,但他還是笑了一下:“行,我就這麼問他。”
侯三又不是三歲小孩,他比江家兄妹要聰明狡猾得多,跟誰都是朋友,跟誰都能處成兄弟,誰能給他帶來好處,他就能對那人放寬容忍度,老水是動了花心思,可最終他沒有損失,在路上擔驚受怕的也不是他本人,他就能閉著眼當不知道。
他也不會去問水哥這個問題,不過,侯三認為,他還是太被動了,江小妹這條渠道,他要是能拿到手上,那就不必受制於人,甚至還能撇開其他所有人了。
江心一路往廠區醫院宿舍走,想著侯三的話,還是要告訴小哥,侯三是不會放棄和老水的合作的,必要時候,估計要放開和侯三的交情,可惜了。
她到醫院宿舍門口時,關美蘭正和慧慧把床單拿出來曬,宿舍裡潮溼,衣服被褥都有些水汽,一到下午,她們母女就把東西拿出來晾曬,晚上睡覺才會乾燥舒服。
江心在旁邊叫了一聲,見到故人她還是很開心的:“唐太太,慧慧!”
關美蘭抬起頭,拿手擋住眼睛,笑出來:“呀,江欣!你回來了!?”快速把被單晾好,又讓慧慧叫人,“這是江欣阿姨,以前請你喝過汽水的。”
唐慧慧還記得這個大眼睛的供銷社阿姨,靦腆地叫了人,性子彷彿沒有第一回見到那樣膽怯了,真好,她也在往好的方向改變。
“今天請你吃巧克力。”江心把自己手裡的東西遞給關美蘭和慧慧,“不過不是法蘭西的,是蘇聯的。”唐醫生說過,他們家以前吃過全世界的巧克力,可唐慧慧前幾年連糖都沒怎麼吃過,過得很可憐。
“謝謝阿姨。”慧慧始終不是一個有自信的女孩兒,心裡明明很想要接過江心的東西,還是要回頭看看媽媽,等關美蘭點頭同意了,她才興高采烈接過來。
江心拉著關美蘭的手,粗糙,骨節寬大,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如何彈奏小夜曲,她突然想起何知雲,兩人相差不多的年紀,一個保養得如同三十少婦,一個成了醫院的掃地婆子,命運弄人。
關美蘭倒是很知足:“我和我兒子聯絡上了,他在當地結了婚,生了個女兒。江欣,你敢相信嗎,我當人奶奶了!”唐太太臉上的笑是真心的,小生命代表希望,她兒子的腿已經壞了一段,能活下來,她已經感恩。
“恭喜唐太太,你們一定會一家團聚的!”江心把話說得十分肯定,她不知道唐家現在是甚麼情況,但過兩年,她兒子如果還有心氣繼續考大學,再回城是沒問題的,就算不能回來,家人見面總是板上釘釘的。
“江欣!可謝謝你了!”關美蘭風華絕代的臉已經沒有了那種美麗,她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勞動婦女,不再驚豔,“老唐天天帶著你寫的那張條子,時時念著,提醒自己葆有希望,”
江心動容,那時闖到唐醫生辦公室去和他說那些話,其實正是她自己也經歷著一段痛苦驚慌的日子,像是想找個同類,結果發現人家的苦痛比她更深重,她說得那些話完全是隔靴搔癢罷了,可現在聽唐太太講,這幾個字能令他打起精神,江心的那陣自責總算消減了一些:“唐太太,你們一家,都是有韌性的人。”
關美蘭保持著笑容,見到能說得上話,又對他們家完全沒有敵意的人,傾訴欲就不免重了:“人生如夢,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哎,甚麼都是一時一時的。”
江心對這些話,有些一知半解,卻沒想多問,這些話不必現在懂,等她到了唐太太這個年紀,她也會懂的。
“回去吧。你在這兒,讓人看到,又給你惹麻煩。”關美蘭沒留她多坐,把家裡唯一一塊米糕,堅持當回禮給了江心,“真的很高興再見到你,謝謝你還記得我們。”
江心掂著那塊米糕,又折到供銷社去看王慧珠和李水琴兩人,這二人可是她在七零年代最開始認識的兩個外人,難得回來,總得見一見。
江心進門的時後,只有李水琴和王慧珠在,大嫂萬曉娥今天休息,坐汽車回了孃家,準備提前買幾隻老母雞和雞蛋,到她生孩子的時候再送過來。
“買甚麼?”王慧珠看到門口有個影子走進來,大夏天低頭在打毛線衣,手勢還挺熟練,頭都沒抬,李水琴則在裡頭點貨,弄出的聲響有點大。
“買二兩花生糖。”江心揹著手,笑眯眯看著眼前一臉孕相的王慧珠,好傢伙,這肚子大的,都要頂到櫃檯了,趙主任還讓她上班,不怕她生在這兒嗎?可真大膽!
“花生糖一兩五毛六,還要...”王慧珠放下手上的毛線,一手扶著腰,正要站起來,抬眼一看,愣了一下,然後才叫出來,“江欣!?琴姐,你快出來,江欣回來了!”
李水琴在裡頭嚷嚷一聲:“又甚麼事兒,這麼大驚小怪的?你要生了!?”語氣有幾分不耐煩,想也是,現在供銷社就三個人,兩個懷孕了,重活兒累活兒可不都落在琴姐身上了,老好人都有了脾氣,說起來也正常。
“琴姐,你出來呀!江欣回來了!”王慧珠看著很興奮,小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艱難地從櫃檯裡擠出來,拉著她又叫又笑,“我還以為你跟那些邊疆軍嫂一樣,二三十年才能回來一趟!你大嫂給我們帶了你給的特產,我都不敢相信你真回孃家探親了!”
江心小心地扶著王慧珠,睜大眼睛:“你這不是雙胞胎吧?”
兩人都說了好幾句話,李水琴才從裡頭出來,喝了一口水,見著江欣也嚷了起來:“你啥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早點來找我們玩兒呢!”又說,“王慧珠哪兒是雙胞胎,就天天吃個不停,一天能吃十頓飯,吃大的肚子,讓她別吃那麼多,到時候胎兒大不好生,還不信我!”
王慧珠翻了翻白眼,對李水琴的話有些不高興。
江心偷笑,看來她不在,琴姐和王慧珠相處反而缺失了平衡,也不知道大嫂在夾縫中生存會不會艱難。
“回來有一陣兒了,今天空了,就來看看你們。都還好嗎?”江心還是給王慧珠拉了張凳子,讓她坐下,那肚子大得跟鼓起來的氣球似的,彷彿一戳就破,看得人擔心不已,又她問甚麼時候生。
王慧珠說:“醫院的醫生摸了肚子,說估計到就九月中,中秋節前生。”
她和電影院的李俊寶去年八月份打了結婚證,住在江欣和趙洪波住過的那個小房間裡,新婚夫妻,蜜裡調油,過三個月就懷上了孩子。
三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的生活和變化,過了會兒,有幾個人進來買東西,王慧珠不好動彈,李水琴去招呼客人,她們倆兒就在旁邊說話。
王慧珠雙手扶著腰,甩著八字腳,凸著個肚子,釦子都要系不上了,江心拿了張報紙給她擋了一下,王慧珠把報紙扯開:“不要那玩意兒,熱得要命。”孕婦都怕熱。
兩人坐在一旁,王慧珠給江欣開了瓶汽水,有些相顧無言,往日裡她倆兒可是見面就吵的呢,且當時王慧珠也有些看不上趙洪波的為人,連帶著以大學生丈夫趙洪波為傲的江欣也看不上。
今天她忽然感慨:“江欣,我從前覺得趙洪波這人,鄉下五津口來的,又土氣又愛鑽營,到了城裡,跟誰都想搭上點關係,一點都不高尚。可是現在想想自己家裡,李俊寶是高尚了,一副兩袖清風的模樣,甚麼都不去爭取,我念叨兩句,他就說他品格高貴,做不出彎腰折背的事。”
一個家裡,丈夫做不出低頭的事,那不就得妻子低頭嗎?現在連他們的住房,都是王慧珠去纏著趙主任要回來的,巴掌大的地方,等生了孩子,王慧珠的媽過來幫她坐月子,幾個人都不知道怎麼睡。
江欣這才看到,王慧珠的臉上已經開始有細紋了,短短一年的時間,婚姻改變了她,連著性格都跟著變了,從前她可不會說這樣的軟話,竟還誇江心:“我聽你大嫂說,你愛人駐地苦寒,我看你倒是沒怎麼受罪,還跟原來一樣,圓臉大眼睛,面板好,氣色比以前要好。”說著,又有些刺聽的意思,“你現在這個愛人對你好不好?我聽說他還有兩個孩子呢,難相處嗎?”也不知道她想聽到個甚麼答案。
女人是最容易注意到另一個女人身上一切的,王慧珠比原來要敏銳一些,但又不那麼尖銳。
生活一直在教會每個人推翻原來的認知,人以為安穩了,卻又再給個迎頭大浪,讓不羈的人徹底學乖。
“我還以為你對李俊寶很滿意呢。”江心沒回答王慧珠的問題,她自認為過得挺好的,但自己心裡知道,就不用刺激王慧珠了。
王慧珠現在也只是一時不順意,他們夫妻總會找到一個合適的相處方式的,人和人之間,不都是要磨合的嗎?
“是挺滿意的,現在也還滿意。”王慧珠也不是嘴硬,李俊寶除了不愛出頭,確實事事把她放在最前頭,包括這回她生孩子,吃的用的,不要錢一樣,只要她要的,眉頭都不皺,直接買回來給她,王慧珠被江心勸導幾句,又恢復了幾分原來的跋扈,“那肯定,我的丈夫絕對是想著我的。別的人家都是男人管錢,我家裡管錢管票的可是我,我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這麼好的丈夫哪兒找去!”
說著說著激動起來,還想刺江心幾句她是二婚,可就沒她和李俊寶幸運了,但是江心一臉戲謔看著她:“王慧珠,差不多得了,見好就收啊。”
這個小孕婦,心思這樣細,拐了十八個彎,變化是有的,但是成人要性子大變,確實比較難。
供銷社下班後,她們三個說了好久的話,江心看看時間,不能一起吃飯,她得回筒子樓去,不然天兒晚了,霍明霍巖兩人看不到她在身邊會害怕的。
等到了筒子樓,江河拿出一封新電報給江心:“好像是霍營長的。”
江心興致勃勃接過,以為是和往常一樣報平安的電報123,可這回上面卻寫了。她的臉就垮下來了,這個霍一忠!
0代表其他任務,5代表不能和他們母子三人匯合了,一家四口人,得要兵分兩路回家屬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