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那個小站上, 一直等到天黑,吃了點乾糧,又去值班室裝滿水, 專心等車來, 兩個孩子被曬了一下午, 人有些沒精神, 好在沒中暑,困了就被兩個大人抱著睡著了。
值班室旁邊有個路燈,路燈上一堆的飛蛾,蚊子小蟲也多,可那是小站的唯一光源, 兄妹二人還是抱著孩子過去了。
江淮趕著蚊蟲, 問她:“怎麼這麼急著給我發電報,我看還是前兩日發的,一收到我馬上就出發了,還好趕上最後那一班車。”
江心就把自己這次的疏忽和他說了, 原本霍一忠是要陪她回來的,誰知臨時有任務, 不然她也不會這樣被動,隻身帶著孩子就走了。
“霍營長還不知道你做生意的事?”江淮略微驚訝,小妹可真沉得住氣, 都這麼久了, 走貨也走了好多回, 霍一忠竟完全不知道。
“我沒和他細說,但這種事瞞得了四鄰, 瞞不過他的, 只不過他沒和我追究。”江心有種感覺, 霍一忠估計猜到她可能有事沒他講,但他也在等妻子主動開口告知,這次回新慶,如果他趕得及和她匯合,她就把事情全都坦白了,免得瞞來瞞去的,也聽聽他的意見。
“那個老水,你和他認識嗎?”江心問,她這幾天對所有人都疑神疑鬼的,尤其是老水和那幾個搬貨的。
“見過兩回,人還挺斯文的,談吐正常,但不瞭解他為人如何。”江淮和侯三是好哥兒們,因為要委託老水在中間幫忙轉貨,他和侯三一起見過,侯三拍了胸脯保證,這個老水是他哥兒們,同一個院兒里長大的,絕對信得過的人,他才同意讓欣欣去接觸老水的。
江心把自己一路過來的所有細節都說了,提出自己的懷疑,尤其是那日早上,老水休息室裡的那條縫隙,還有在上一站,那幾個看著既像苦力,又像打手的搬貨工:“我當時害怕,就找了個坐車的人幫忙發了電報。”
江淮凝眉沉思,在公安局的這一年時間裡,他見過許多奇形怪狀的案件,也知道多少人為了點針頭線腦的東西爭閒氣,何況小妹一個女子帶著兩個孩子,運這麼多貨,被人盯上也不奇怪:“你做得很對,早知道我該多叫幾個人來。”
說著他站起來,把懷裡的霍巖交給江心,在旁邊找了一會兒,找到兩根有些發爛的木棍,兄妹一人拿一根,不是鐵棍,但聊勝於無,江淮還在兜裡藏了塊尖利的石頭。
他四處繞了一週,檢視周圍環境,現在只有他們頭頂有路燈,周邊空曠,有點動靜都能聽到,值班室裡有個人點著蠟燭在睡覺,也不理乘客,江淮皺眉,渾身冒刺,江心瞬間感受到了這個哥哥的成長,他比以往更有擔當。
那一晚,兄妹二人都很警醒,一人看兩個方向,誰都不再說閒話,只握緊棍子石頭專心等火車來。
火車來的時候,發出“嗚嗚”聲響,江心彷彿聽到了天籟之音,江淮拍拍她的肩,往那堆貨前頭走去,數著貨運車廂是在哪一節,等列車停下,值班室的人拿著個鑼出來,意思意思,敲了一下,提醒乘客上車,就回去睡覺了,反正這兒十天半個月才有幾個人來坐車,他又不想搭理這些人,當然是自己睡覺要緊。
江心把兩個孩子弄醒:“乖,先起來,上車再睡。”兩個孩子睡得迷迷糊糊,還是醒了,拖拖拉拉跟著江心走,發現手上又被繫上了軟繩子。
江淮出示了車票,說了幾句好話,給列車員塞了半包煙,讓他幫忙搬搬箱子,又讓他多多關照這批貨,說是單位讓進的,一點差錯不能出,否則飯碗都不保了。那列車員也明白,大家都是有單位的人,當然想保住自己的工作,收了煙,就幫他一起把貨搬上去。
江心在旁邊點數,車站上沒其他人上下,偶然在荒野中聽到一兩聲夜鳥的叫聲,如果是她一人帶著孩子肯定得害怕,可幸好現在見到其他人了,小哥也在旁邊。
列車員簽了貨運單子,江心付錢,接過單子,看數量沒問題,就放在包裡,見他用一把鐵鎖把貨運車廂門鎖上,讓他們幾個快上車。
江心買的還是臥鋪車廂的票,江淮則買的是硬座,他們又給列車員塞了幾塊錢,讓他幫幫忙,列車員收了錢,手寫單子給江淮,補了一張票,就讓他們一起進了臥鋪車廂,反正裡頭人不多,坐兩夜就到站了。
等上了車,車往新慶開去,那陣疲憊排山倒海地壓過來,江心讓小哥幫忙看一看孩子,她實在頂不住了,鞋子也沒脫,一坐下,就躺在床鋪上睡著了,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晨。
外頭太陽透過車窗照進來,車廂裡都是陽光,能看到飛舞著的灰塵,她擰過頭一看,兩個孩子團團睡在床上,小哥還硬撐著沒睡著,眼睛都熬紅了,見江心醒來:“看著你兩個孩子,讓你哥睡會兒。”
孩子醒來,江心帶著他們洗漱喝水,吃早飯,一個錯眼不注意,就看到霍明霍巖拿出一支筆在江淮臉上畫鬼臉,弄得她啼笑皆非,輕聲說:“那可是你們舅舅,天上雷公,地上舅公。你們才見到人家第二天就幹壞事,小心舅舅打你們屁股!”
一說到打屁股,霍巖想起那次沉痛的教訓,立馬就把筆塞到霍明手裡:“是姐姐乾的!”
這可把霍明給氣著了,姐弟倆兒掐起來,江心把人拉起來,在他們手上各畫了兩個兔子手錶:“自己玩兒去,不要吵醒舅舅。”自己也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活動筋骨。
跟臥鋪車廂一門之隔,就是硬座車廂,江心在一節車廂中來回地走,從這個玻璃門,走到另一個玻璃門,動動腿腳,後頭還跟著倆兒小尾巴,如此走了幾回,脊椎和腿腳都舒服了,總算找回了點精氣神,抬頭往車廂看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一個背影特別像老水,不過沒穿列車員的服裝,而且普通打扮,戴了帽子,可隔得太遠,她不確定。
老水說過,他跟著的那趟車,要繞到另一個方向去,跨省出行,他還說如果他要往新慶走的話,得換列車,至少要十天之後了,那那人到底是他本人,還是相似的兩個人,這又是怎麼回事?
剛好列車晚些時候會停靠在一個不大不小的站,她想了一會兒,忙回去,把江淮搖醒,在他耳邊說了似乎看到老水的事,江淮一開始還說她看花眼,老水雖然是新慶人,因為工作的關係,路過家門都不能下車,確實沒辦法跟著貨回家的。
“我們回去還要停三個站,第四個站才到新慶。小哥,每次停車的時候,我們都下去貨運車廂看著,那可是兩千塊錢的貨,我們幾個人的積蓄都在上面,不能掉以輕心。”江心始終不放心,又湊過去和小哥咬耳朵,“除了平常的貨,這回還有一些工業品,那個畫了兩道淺淺黑色槓槓的木箱,不顯眼的。”
江淮看妹妹說得嚴重,自己也細想了一下,無論那人是不是老水,都得留個心眼兒,他這一年來工作的存款和苦兮兮賣貨的錢全在裡頭,就去洗了個冷水臉,人清醒了,等車靠站,自己下去等著,讓小妹和兩個孩子在車上等他。
第一個站,無人靠近他們貨;第二個站沒人卸貨運貨,列車員連貨運車廂都沒開。
到了第三個站的時候,有人下車,也是五六箱貨,和江心他們的木頭箱子長得特別像,那人給列車員交了單子,就開始搬箱子,江淮一看,心都提起來了,立即上去和列車員說,那人弄錯了。
列車員記得江淮,知道他緊張單位買的東西,上前去制止那個搬貨的人,說:“這是別人的,你的在這兒,我都記著呢。”弄錯了貨,不止當事人煩惱,列車員也要背責任的,所以也得時刻關注著。
那人停下手上搬箱子的動作,彎著腰,過了一會兒才直起身來,對著他們倆兒笑笑:“坐車太久,太累了,認錯了也是有的。”又對著江淮拱手,“兄弟,不好意思了啊,我幫你抬回去。”聽口音不像他們這兒的人。
江心一直趴在車窗上看著,江淮不讓那人碰木箱子,自己把那三四箱搬下來的貨抬上去,也不和那人說話,冷著一張臉。
列車員開啟自己的貨運簿一看,點了點數,都對,就喊了幾聲:“還有誰要運貨卸貨的?”見沒人了,又一把大鎖把車廂門鎖了起來,催江淮上車。
江淮上是上了車,但還是探出半個身子來看,那搬錯貨的人恨毒地看了他那個方向一眼,剛好被江淮捕捉到,他也不怕,盯回去,眼神狠厲,身上散發著一種隨時準備要幹架的氣勢。
這一年在公安局的工作,見識不一樣,眼界不一樣,他的成長是肉眼可見的,不再是那個騎著腳踏車亂晃的城裡黑戶,兩軍對峙,狹路相逢勇者勝,他也對那搬錯貨的人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捏了捏褲兜裡的石頭警告,似乎還有後招,就是要讓人誤以為他兜裡的是槍。
對方看著是單槍匹馬,沒有那張貨運單子,他就不能光明正大搬東西,怕被江淮記住,也不再多和人家對視,恨得踢了自己腳邊的木箱子一腳,箱子動了一下,顯然是空的。
江心就這一顆心,揪著怎麼都動不了,好在列車開動,再過一夜,隔日早上十點多就能到新慶了。
江淮回來,看兩個孩子正在看連環畫,就坐到江心旁邊,放低聲音說道:“那人有問題,你說的不錯,車上可能就是老水。”他皺眉,不解,侯三說這人十分信得過,難道是他在哪兒洩露了小妹帶貨的訊息,讓別人給盯上了?不行,回去一定要和侯三談一次!
“白天還是我睡,夜裡你和兩個小孩睡。”江淮已經從那個茫然的男孩,成長為一個有肩膀的男人,知道保護家人和婦孺,“別怕,一切有哥哥在。”
“別怕,一切有姐姐在!”江淮話音剛落,霍明也接了一句,還似模似樣地拍了拍霍巖的腦袋,霍巖被她拍得發毛,又推她,“不許你碰我!”
“我就要碰,就要碰。”霍明手開始碰他身上的各個地方,兩人又對打起來,被江心無奈分開。
江淮笑,揉揉他們腦袋,那份緊繃的氣氛也被兩個孩子打散:“你們兩個小不點兒!鸚鵡學舌!”
說完他就到旁邊找了個位置,拿了件衣服擋著眼睛,矇頭就睡,不一會兒就開始有呼聲傳來。
江心也怕,白天儘量不發出響聲吵他,夜裡伸手不見五指了,才把人叫起來,江淮吃過東西洗了臉,就坐在他們三個旁邊,一夜安靜守護,心裡也想了好幾件事情,侯三那頭,定要和他認真談一談,不能拿欣欣的安全冒險,實在不行就換了這個叫老水的人,把生意停了也可以。
那一夜,車廂裡沒有任何響聲,外頭也沒有不正常的動靜,江淮絲毫不敢放鬆,就是天將大白,他仍是坐直著,陳隊長說過,執行任務時,一秒鐘都不能錯過,有時候事情的差池,就是發生在那一秒鐘的。
太陽出來,車廂裡熱起來,江心也熱醒了,看著江淮鬍子更長了,打個哈欠,讓他睡一會兒,江淮搖頭:“很快就到了,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的。”
“去給我裝壺水,再給我兩個餅。”江淮看著兩個還在睡的孩子,江心則是開始忙碌起來。
列車停靠新慶,江心把東西收拾好,又把兩個孩子綁好軟繩,拿出貨運單給江淮,到了自己的地盤,風險就小一些了,可江淮還是一副時刻準備戰鬥的模樣。
列車慢慢停下,江家四個大人一個孩子的臉也緩緩閃了過去,江心臉上都是笑,也不管人家見沒見著自己,就猛地朝江父江母大哥大嫂和平平招手,兩個孩子看她招手,也對著車窗外擺手,江淮見到笑了兩聲,摸摸兩顆腦袋,和江心說:“小妹,你去見爸媽,我處理一下那些貨。”
江心點頭:“小心點。”這種事,就是要以防萬一。
江淮把貨運單和自己的手都踹兜裡,第一個守在列車門邊兒上,列車拿著開貨運車廂的車鑰匙過來,兩人還打了聲招呼,江淮請他抽了根菸。
下了車,江淮看了一眼四周,抬手攏了攏手指,有兩個他和侯三安排過的熟人上來,推了兩輛木板車,幫他一箱箱把貨搬上去。
江心的車廂離這兒不遠,她牽著霍明霍巖過來,指了指一個稍小些的袋子,這個要單拎出來,是她個人的行李,江淮就把袋子放在腳邊。
江心沒事做,抬眼看了會兒新慶火車站,有些感慨,她從這裡離開,又帶著兩個孩子回來探親,人生有了拐彎的變化。
這時,她眼角掃到個高壯的身影,閃到門外去了,那個背影令她身體一震,她拉著江淮的衣服,悄聲說:“小哥,我看到那個在轉運站幫我搬貨的人,就是那個領頭的。”
那領頭的不是新慶人,怎麼比他們來得還快!
江淮也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有幾個零星候車的人,沒看到小妹說的高大壯碩的男人,小妹不會對他撒謊,這人竟然一路跟到這兒來了,和他一起的還有其他人不成?!
貨搬好了,通常是馬上就走的,因為怕引起人的注意,遭受盤查,江淮點了個人,讓他趕緊去找侯三來,讓侯三親自壓貨回他們的臨時倉庫,現在是大白天,新慶好歹是個城市,火車站周圍還有不少人在,不怕外地人出來搶東西。
列車停站四十分鐘,侯三在開車前,騎著腳踏車來了,他一來,見到江心就大大咧咧地喊:“江小妹!你可回來了!可把侯三哥給想死了!”
江心連勉強扯出笑的意思都沒有,盯著他:“侯三哥,我要回去探親,貨交給你,你可得把貨看住了。”
侯三不明,這江小妹臉色怎麼這麼臭,又看著江淮,江淮臉上也沒了笑容,叫他過來,低聲說了幾句話,侯三瞪大眼睛,一開始還說不可能,然後才呸了一聲:“淮子,去門口等會兒,我多喊幾個人。最遲明早,咱們就把貨散了。”
江心見他們安排好了,就和江淮說:“小哥,我先去見爸媽。行李給我。”
江淮沒讓她勞累,幫她把那袋重重的行李扛在肩上,讓後面拖運箱子的人跟上:“別去招待所了,先和爸媽回家,晚點我去公安局那邊的招待所給你找個地方住。”
“知道了哥。”江心牽住孩子,張眼到處看,卻再沒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江父江母和江河萬曉娥幾個人都等在站臺必經出口邊上,翹首等待,怎麼還沒出來,火車都走了,欣欣電報上寫的是這趟車吧?
平平吃著冰棒兒,問江母:“奶奶,小姑姑和姑丈怎麼還不來啊?”
“平平再等會兒,小姑今天就能到。”萬曉娥懷了孩子,已經站一個多小時了,腳上有些累,找了個墩子坐下,把江平摟在懷裡,輕聲哄著兒子。
“爸媽!大哥大嫂!”江心拖著兩個孩子,朝著江家人奔過去,若不是兩個孩子跑不快,她都要飛過去了。
“欣欣!”江母跨過入口的線,把這個么女抱在懷裡,不嫌她臭,不嫌她這麼多天沒洗澡,只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懷裡,才能感受到那陣實在。
“媽!”江心也大力抱住江母,她從前未曾享受過的母愛,上天竟在這一世,全都補給她了。
母女二人抱了好一會兒,江心這才想起一直捏著她衣角的霍明霍巖:“叫外婆!”
“外婆好!”霍明霍巖都抬頭看江母,露出兩張可愛的惹人疼的笑臉。
這個外婆,頭髮半黑白,笑的很慈愛,連聲答應他們,還牽他們的小手:“跟外婆回家去。”笑呵呵的,只要欣欣疼這倆兒孩子,她又有甚麼不好接受的。
江淮把江心的行李交給大哥:“大哥,我這兒還有點事兒,你和爸媽小妹他們先回去,晚點我回家吃飯。”
江河扛起那袋行李,真重手,欣欣回孃家也買太多東西了,他們又不缺啥,淨亂花錢。
“這是外公,這是大舅和大舅媽!”江心怕兩個孩子認生,趕緊把江家人都介紹了一遍,“這是平平,比姐姐小一歲,比弟弟大一歲,知道怎麼叫人嗎?”
霍明霍巖不怵,大聲喊人,倒是平平有些害羞,雙手捂住臉,從手指縫中露出一點眼睛來看江心,萬曉娥拍拍他屁股:“這是小姑呀,不認識啦?不是念叨好幾天了?快叫人呀!”
半天了,平平才放下手,叫了聲小姑姑,江心摸摸他腦袋,笑眯眯的,長高了點兒,和霍明差不多。
“爸,我回來了。”江父沒有和江母一樣抱上來,臉上的褶子怎麼也藏不住,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
“回來好,回家吃飯!”江父過來牽著霍明,“你就是姐姐吧?”他沒有孫女兒,就喜歡逗小女娃玩兒。
“外公,我是姐姐,我是霍明,這是我弟弟霍巖。”霍明應著江父,這個外公也很好,比她爺奶要好,爺奶見到她就說她是賠錢貨,還擰她臉。
出站的時候,江父還想給兩個孩子買冰棒,被江心制止了:“爸,過兩天吧,小孩兒腸胃弱,這幾天他們在火車上吃的東西都幹,別一下吃冷凍的,別給弄拉肚子了。”
萬曉娥在一旁看著,小妹的臉沒變,身上的氣質卻全變了,彷彿換了個人,完全沒了當姑娘時嬌弱的樣子,當起媽來也是有模有樣的,看來生活還是挺磨練人的。
“外婆,你和我媽長得好像呀。”霍巖被江父抱起來,也不怯,摟住他脖子,看著江母說。
“說錯了,是媽和外婆像。”回到新慶,見到孃家人,江心終於放心把手上的軟繩解開,捏了捏霍巖的小臉蛋,臭屁小孩。
除了江淮去處理那批貨,江家一家人坐上公共汽車,回了糖廠筒子樓,一下車,那陣熟悉感撲面而來,江心一路臉上都是笑,想起一年前剛穿越到這裡的點點滴滴,這裡甚麼都沒變,人也還是那些人。
到了樓下,好多下了班的鄰居都跑出來和他們打招呼:“哎呀,老江江嫂子,你家欣欣回來了?”
“喲,這是欣欣的兩個孩子?圓嘟嘟的,真好玩兒。”
“欣欣,一路上可好啊?順利嗎?有空來我們家玩啊!”
江心都一一笑著答了,一家人擁著上了樓,江河把那袋行李放下,揉揉肩膀,拿毛巾擦汗:“小妹,你這裝的都是甚麼東西,這麼沉!”
江心把行李放下,回到熟悉的糖廠筒子樓裡,還是那樣逼仄,再來一次,她還是要和霍一忠走的。
“都是些給家裡的,拆了吧。裡頭有巧克力,這麼熱的天兒,我都怕它融了,趕緊拿出來。”江心讓江母找來一把剪刀,把袋子剪開,分好類別,給自己家裡的,給鄰居的,給陳剛鋒家裡的,甚至關美蘭和慧慧,供銷社的王慧珠和李水琴都有份。
“小妹,你花這冤枉錢幹嘛?”萬曉娥看著江心把那些東西一袋袋分出來,連原來同事都有,不禁有些心疼,小姑子怎麼變得這樣大手大腳的?
“大嫂,沒事兒,這些瓜子核桃紅棗在我們那兒便宜得很,就是個心意。”江心不在意,她在這裡認識的人不多,凡是對她好的,她都記著了。
“欣欣這樣好,你記著人,人就記著你。”江父江母也贊同,萬曉娥就不說話了,反正小姑子再怎麼樣指縫裡漏錢,不忘記她這個大嫂就行。
江家屋裡熱鬧,肖嬸子在水房洗了菜,也探了個頭進來:“呀,欣欣到家了!早幾天就聽你媽唸叨了。”
“肖嬸子!您老可好呀?”這是江心和霍一忠的媒人婆,江心可不敢忘記她,忙把霍明霍巖叫出來,“叫肖奶奶。”又往她手裡塞了一袋子特產,沉甸甸的,讓她拿回家去吃。
“肖奶奶好!”霍明霍巖精神頭還可以,外婆剛給他們倆兒洗臉,現在在外頭燒熱水,準備給他們洗澡呢,媽說得對,外公外婆都是好人。
“好好好,孩子養得可真好。”肖嬸子蹲下來看著兩個臉肉肉的孩子,她自己也是奶奶,帶著兩個孫子,知道養孩子多難,欣欣這媽當得不賴,“小霍呢,一起回了嗎?”
“沒呢,他臨時執行任務去了。”說到這個,江心就有些鬱悶,也不知道他到哪兒了,算了不說他,“嬸子,我剛下火車,身上還臭著,等我緩緩,再和您說話。”
“好,好,你先吃口飯。”肖嬸子笑著,拎著一袋子吃的回家去了。
江心想去給兩個孩子洗澡,江母攔住了:“我來,你坐著。”
哪有女兒回孃家了,還讓她操勞的,在江母淳樸的心裡,女兒在孃家就該好好養著,啥也不用幹,她和老江都幫她做了,這就最好。
只要一見到江父江母對江心的心意,萬曉娥就要感嘆一次,小姑子命真好,真會投胎。
“那行,我先去把這幾身臭衣服給洗了。”江心給他們倆兒翻出乾淨的衣服,遞給江母,催霍明霍巖跟著外婆去水房,自己又把在火車上換的衣服拿出來。
江父讓她等會兒:“昨天有封電報,是發給你的,寄到家裡來了。甚麼字都沒寫,就寫了個123。”
江心讓江父趕緊拿出來,江父拖開抽屜,把電報拿給她,是霍一忠的,他比她早兩日到目的地,一下車就給新慶拍電報了。
“誰呀?發電報不用錢啊。”江河把上衣脫掉,光著膀子走出來,天兒熱了,出汗真難受。
“霍一忠發來的。”江心的小圓臉甜兮兮的,小心地收好這張電報,大家都瞭然,這是人家夫妻的約定,還笑著打趣了她兩句。
江淮回來的時候,午飯都要吃完了,他去洗了個冷水澡,颳了鬍子,露出原本清秀的五官,霍明霍巖一看,小舅舅怎麼和媽長得這樣像,看看他,又看看江心,好奇得不得了。
江心笑:“我們是雙胞胎,小舅舅就比媽大了八分鐘。”
“哇!甚麼是雙胞胎!”霍巖把筷子放下,要江淮抱他,“舅舅,我要騎大馬!”他要江淮把他放在脖子上,和在火車上一樣。
“坐下,吃飯騎甚麼大馬!”江心瞪他一眼,霍巖就不敢了,乖乖拿起筷子吃飯。
“媽,我和弟弟是雙胞胎嗎?”霍明比霍巖機靈一點,知道吃飯的時候就只能吃飯,做其他事可要被媽說的。
“你倆兒不是,都差兩歲了,還雙胞胎呢。”江心制止了江母要給霍巖餵飯的行為,“媽,讓他自己吃。”
“那我也要一個雙胞胎,要跟我長得一樣,不要像弟弟的。霍巖是臭的!”霍明對著江心許願。
“你才臭,你是臭姐姐!”要不是兩人中間還隔著個江淮,姐弟二人又要動起手來了。
一桌人都哭笑不得,小妹有這一對活寶陪著,日子想清閒都難。
洗了碗,江淮把江心叫出來:“侯三叫了兩個兄弟,今晚住在倉庫那兒,明天一早就把貨全散出去,包括你說的那箱工藝品。甚麼妖魔鬼怪來了都好,先把錢拿到手上再說。”
江心給他比了個大拇指,回到主場,果然不一樣了:“這次貨多,一夜之間,散得盡嗎?”
“小瞧你哥。”江淮有兩分意氣,“放心吧,你那份我肯定給你留出來,這一回咱們確實能分筆不錯的錢。”
“老水的事,你和侯三說了沒有?”江心對這個人還是疑心重重。
“說了,他說老水現在還沒回家,等人回來,侯三就去找他一趟。”說起老水,江淮就想到今天一路跟著他們的那幾個人,今天夜裡他也過去,一定得把貨給看住了。
“欣欣,你別去招待所了。”江淮認真想過了,找管招待所的劉科長打個招呼,給他送兩包煙,按市裡招待所的標準收費,給小妹三人一個房間住一陣子,最近沒有安排底下鄉鎮的人來培訓,是有空房的,這個後門也算是為局裡創收,不算違紀。
江心應下,住公安局招待所確實安全一些,對面就是公安局,那幫人再大膽也不能跑到公安同志眼皮底下去。
江父江母都想留江心母子三人在家住,可家裡也實在擺不開,不過江心也說了,夜裡住招待所,白天還是回糖廠筒子樓的,這樣大家能聚一聚,也不會鬧得家裡雞飛狗跳,住在一起就是容易有摩擦的,遠香近臭的道理,江母還是懂的,就同意了。
江淮是請假出去的,今天還是工作日,他沒辦法休息,下午幫著小妹把行李搬到招待所,安頓好他們母子母女三人,又回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