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杏林收到了小金姐寄來的錢,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攏了一下錢,心裡有了數。
第二天他去火車站賣貨的時候, 從樓梯上摔了一跤下來, 摔得兩隻腳都腫了, 躺在地上哎呦呦地叫著起不來, 還是刀子讓人過去把他扶起來的,看他臉色有些白,額頭摔青紫了,給他喝了口水,許杏林擺手, 也不對人說謝, 著急忙慌地翻出身上的巧克力,四條全都摔斷了,包裝都破了,斷了還怎麼賣得出去?賣出去也得虧本, 還不如不賣!
刀子那幫人走開了,還能聽到他在揉著腳踝, 低聲咒罵倒黴,只能折自己手裡,幸好身上沒藏酒, 不然說不定還得扎到自己。
連著兩三天, 大家都沒見他在火車站和商店門口轉悠, 許昌林也說,他哥摔了兩隻腳, 手臂也抬不起來, 一直想出門賺點錢, 但被他攔住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現在在家貓著呢,中午下午都是他帶饅頭回去吃的。
而許杏林在摔倒那日,吃完飯的傍晚,換了身衣裳,從家裡出來,趁著大家往回走的時候,上了火車,兜裡揣著錢,往邊境去了。
許杏林對許昌林的說法是,要到邊境去看一看,有甚麼奇異玩意兒能弄回來賣,等摸熟了之後就帶他去,如果以後能跳過雕哥,他們就到城南和城西去,也過一把當雕哥的癮。
許昌林一聽,可以跳過雕哥那個惡霸,讓他哥儘管去,他在家會看顧好堂爺爺,等哥哥回來。
這一趟出去要好多天,出門前,許杏林給老爺子洗了個澡,換了洗過的衣裳,念念叨叨在他面前背《千金方》,背完還給他把脈,紮了幾針,還是沒有變化。
老爺子雖然是中風偏癱了,也可知道這個孫子已經沒有在行醫治病,沒有遵循祖宗規矩,估計是入了甚麼歪門邪道,天天就想著錢的事兒,跟個賬房先生似的,一回家,晚上在家裡算數,聽說他要離開幾天,從喉嚨裡發出咳痰聲,能動的三個手指指著他,嗯嗯地表示不許去,可他已經沒有能力庇護子孫,也沒有能力管教子孫了,一雙渾濁的老眼,只能眼睜睜地看他關上門離去。
孫子出去後,老爺子抖動著身體,卻不能挪動分毫,眼裡流下淚水,嗚嗚哭泣,可癱瘓幾年,已經再也不能動,他再不想拖累許杏林,也做不到了。
許杏林去邊境沒有介紹信,但是他已經當了太久的閒散人員,知道怎麼躲過稽查,知道怎麼抄最近的小道去車站,更曉得怎麼在這個世上生存下去。
他自己偽造了一封介紹信,修車老頭給他畫的紅紙抬頭,一雙粗糙的手寫出方正遒勁的楷書,末了還給他刻了個章,沾了紅印泥,蓋了上去。
許杏林拿著那張新鮮出爐的介紹信,給老頭比了個大拇指:“舅爺爺不愧是當過師爺的!”
老頭哼一聲,把筆和章藏在床底下一個方磚下頭,臉上神色帶點驕傲,提醒他:“小心駛得萬年船。夜裡檢查肯定看不出來,白天你就避著人。這張嘴拉緊點兒,別和人起口角。”
許杏林把假介紹信收起來,點頭,和他說:“舅爺爺,我回來給帶酒,還給你帶肉!”
老頭兒搖搖頭,表示自己不要他的東西:“小常哥,你這不是辦法,年輕人還是得有份正經職業,你要是想和我學修腳踏車,往後也能吃口飯。”
許杏林就不出聲了,他心裡有恨,他沒辦法融入那個激進的機器裡,可也沒辦法和舅爺爺一樣放下手中的筆墨,當一個不起眼的修車老頭兒,他只想當個人,想當回那個沒心沒肺的昌盛街許氏醫館的許少爺,祖父母和爹媽都在身邊的小兒子。
拿著舅爺爺給他做的介紹信,列車員看一眼信和票,就放他上車了。
這種事情沒多少人敢造假,被抓到是要判刑勞改的,而且每個地方開的格式各有不同,一看開介紹信的主要機構和蓋章沒問題,那就可以過關。
許杏林接過介紹信和車票,壓著帽子,夠摟著背,揹著一個布袋子往車廂裡走去,一坐下,就摸了摸自己的心臟,跳得特別厲害,幸好沒被看出來。
在火車上搖了四天三夜,終於到了邊境,下車的時候,他腿都是軟的。
小的時候他和父母來過,但坐得是單獨的車廂,吃了玩兒,玩了睡,根本不操心,現在一切靠自己,還擔心被人抓到□□,不免就提心吊膽,夜裡也沒敢睡實,還想著要是被抓到了,死也不勞改,開啟車窗就跳出去,摔斷腿也不能被抓到,他還有爺爺要照顧呢。
到了別人的地方,許杏林就開始夾著尾巴做人,大哥大姐叫得嘴甜,放低姿態,這地方他來過,隱約還記得一些大致的街道,但不敢冒頭多說話,表現得唯唯諾諾,白天住在招待所,夜裡才敢貼著牆邊兒出門。
許杏林早早就聽人家說過邊境的夜市,他這回可大開眼界了,那地方真是要甚麼有甚麼,跟早些年還能出攤的集市一樣,大家把蘇聯貨往地上一擺,手電筒一打,買賣兩人握住手,用塊黑布遮住,彼此都不講話,手上比劃數來講價,同意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同意賣家就把電筒關了,等下一個買家過來。
第一晚,許杏林先是跟在介紹人後頭看了個熱鬧,白天學著那個講價格的手勢,三兩下就學會了,晚上再去,先是把小金姐要的貨掃了一遍,一個晚上就讓他掃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說過兩天才有,比在永源找雕哥拿要便宜得多,速度也要快得多。
他拿著自己的錢,把有的沒的都買了一些,準備提提價格再轉手給小金姐,不敢在永源賣,但是她老家肯定要。
除此之外,還和人搭上了線,想著讓人到時候收錢直接給他發貨,他收到貨單,再也不用在永源市賊頭鼠臉地找雕哥的人收,只要上同一趟火車,還不用舅爺爺給他挑貨,跟著貨一起到風林鎮,交給小金姐。
就像他和小金姐這回的合作一樣,如果能建立自己的渠道,那就好了!
不過也只是想想而已,這裡的人可比永源的人要狡猾多了,收錢不發貨,收貨又吃貨,或者發劣質貨,往裡頭摻沙子石頭,多的是意想不到的情況,許杏林忍不住惡意地想,恐怕雕哥那傻子來到這地界也不敢稱自己為哥。
在那兒待了足了五六天,許杏林才買了江心給他指定的那班火車,準備坐四五天火車到風林鎮和她見面。
......
江心一直準備著回新慶的行李和車票,她把風林鎮有的特產,全都蒐羅了一遍,花了三十多塊錢,因為錢都壓在小常哥那批貨上,買完幾個人的火車票,她手頭又開始緊張起來,算了算了,還是別貪心,帶得差不多就行了。
因為霍一忠原來說過,他會調整假期,到時候和她一起回去探親,其實她是準備回去一個多月的,也知道霍一忠肯定不會有那麼長的假,但是他說了陪她回去,江心心裡就有了期待,她也不能免俗,誰不想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回孃家。
江心一直擔心到時候在火車站和小常哥見面,該怎麼和霍一忠解釋這件事,要不要乾脆就趁此機會和他攤牌好了,他要是不同意做生意這件事,那就從此撇開,讓小哥侯三直接和小常哥聯絡,反正這一趟下來,她手頭上估計也能收個一千五左右的現金,她一直待在家屬村,這筆錢好好用,不出意外的話,是能撐到她想要的那個時間段的。
結果出發前的那日,霍一忠訓練完,提早了一個小時回來,一回來就自覺洗衣掃地,劈柴澆菜,勤奮得不像樣子。
幾個嫂子當時在江心家裡幫著做夏天的衣裳,看著霍一忠的不停地幹活,都在羨慕小江嫁對了男人,還說回去讓自己家裡的男人們都學一學霍營長,別想著一回來就翹著腿當老爺。
江心只是笑笑,把給霍明霍巖新做的短褲疊起來,沒有特別高興,霍一忠肯定覺得有事情虧欠了她,才想透過表現取得諒解的。
果然,到了晚上,剛吃過飯不久,大家坐在客廳乘涼,拿著扇子扇風,霍一忠就把自己臨時出差的事情講了:“原本說好和你一起出發的,今天開完會,讓我要提前兩日走。”
江心氣惱,她都去開好介紹信,特意買好票了,霍一忠臨時給她來了這麼一出,當下就掛臉了,不想和他講話。
霍一忠也沒辦法,他本來以為,至少可以送江心一段路程,後頭再往他這回要出差的地方去。
下午魯師長和姚政委把他和另一個副營長叫進辦公室,派了他們一個任務,是要往西北走,這是省總軍區分派下來的臨時任務,他們選了這兩人去參加,任務不算危險,但是緊急,回家收拾東西,後天早上讓小康送他們去坐火車。
快下班時,魯師長和姚政委又單獨叫了他,和他說,這回去西北的任務,估計十來天就能處理完,讓他在西北直接去川西見老首長。
姚政委輕聲說了兩個人的名字:“據我所知,這兩位老領導和老首長的處境差不多,但是他們年底就會秘密進京,我沒有料想錯的話,最遲明年夏天,就會有好訊息傳出來。”
“一忠,這件事,你不必瞞著老首長,直接說,讓他做出判斷。我相信這回你去,會帶回來不一樣的指令。”魯師長有些摩拳擦掌,抽著煙,吐菸圈,臉上有種大展拳腳的豪情。
可姚聰讓他別太張揚了:“事情不到頭,我們還是和原來一樣。”
老魯就覺得沒意思,把菸屁股用力地摁滅,這麼多年都在忍忍忍,忍成個大王八!
“是,我一定把話全部帶到。”霍一忠把剛剛兩個名字唸了一遍。
姚聰不作聲,站起來,背手走了幾步,和霍一忠說:“跟上回一樣,還是悄悄去,靜靜回。你說和那家化肥廠的人吃過飯,這次還是夜裡行動,說完話立即就離開,別讓他們認出你來。”
“知道。”避人耳目這點本事,霍一忠還是拿手的。
“這回出去,估計得拉扯一個多月,和小江打個招呼。”姚聰提醒他,工作重要,但要也要顧及家庭。
魯師長朝他揮手:“去找小柴籤個介紹信和出差費批條,回家準備吧。”
“是!”霍一忠敬禮。
等霍一忠出去後,姚聰也坐下,和魯有根說起首都發來的電報:“越到後面,越是激盪越是兇狠。老魯,我們都是自己人,還是要心平氣和,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是不是?”這話說的意有所指。
魯有根繼續抽菸,笑笑,老姚是君子,他是小人,他不否認,這麼多年,總是說不過人家,果然讀的書多就是不一樣。
“老姚,這次是我不對。你大人大量,別和我計較。”魯有根給他遞煙,知道自己趁著他外出開會,就把小程知青安排到人家裡去住,這事兒做的不厚道。
姚聰接了他的煙,往他身邊塞誘惑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他也笑笑,劃了火柴:“何知雲爸媽和兄姐都在首都,多少也能聽到點兒邊角料,怎麼你沒聽到風聲?”
老魯立即雙手投降:“老姚!打住,我的錯!和她沒關係,你別扯她了。”張嘴為自己的愛人辯解,自己抗下罪名,還算是條漢子,見姚聰要笑不笑地盯著他,他臉上也露出一個男人慣有的笑出來,“真不打算找個紅顏知己,就這麼老光棍過,做一輩子和尚?”
“胡說八道!不是還有憶苦思甜嗎?怎麼就成老光棍了!”姚聰邊說邊站起來,不和他扯這些,有時間不如多幹幹工作。
魯有根彈了一下菸灰,仰起頭看已經站起來的姚聰,抬頭紋略重了些,五官還有依稀當年的風采:“大家都是男人,也就你想當聖人。那個甚麼子不是說了嗎,食色,性也。”
“孟子。別斷章取義,回去讓何知雲給你教幾句有用的。”姚聰的手指指了指他,笑笑幾聲,就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