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忠出差的日子, 江心帶著兩個孩子在家等著他回來。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她給掃盲班上了八節課,給新慶的小哥和侯三發了一次貨, 到鎮上給小常哥匯了筆鉅款, 還從那個叫老水的列車員手上領到一筆她的分紅, 合計竟有五百塊, 難怪侯三每次發電報都在後頭寫上“更多”二字。
江心當然不敢這樣大規模走貨,她只是想賺點合適的錢,不是要試著把自己的生活毀掉。
而這一個月中,發生了一件令人猝不及防又很重要的事,霍巖發燒了。
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 熬了兩三個通宵, 熬得眼睛通紅,頭髮乾枯發黃,嘴角起泡,第二日還要起來給兩個孩子做飯, 鏟門前的雪,甚至帶著孩子去掃盲班上課。
霍巖發燒, 是因為頭一晚他在外頭泡出汗,覺得熱了,就把外邊的棉衣一脫, 丟在客廳椅子上, 跟其他孩子在外頭玩了一下午, 玩打雪仗,手握冰稜子, 看誰握得久, 江心忙著看掃盲班的課, 沒注意到他自己脫了衣服。
到晚上,見他有點流鼻涕,江心還以為只是天氣冷,教會他擤鼻涕,就沒有多在意。
結果人到半夜突然驚厥發熱,半夜躺在床上哭,嘴唇還有些發紫,江心還沒遇到過孩子發燒的情況,僅憑一點常識,拿了一點酒精把他的手腳和胸口都塗了一點,不敢塗多,酒精揮發後,體溫稍稍有降低,又拿了溼帕子墊在他額頭上,想透過物理降溫讓他沒那麼難受,怕他燒壞腦子。
霍巖只是個四歲的孩子,身體不適,就變得比平常更粘人,更愛哭,巨大的哭聲,把霍明也吵醒了,霍明揉著眼睛,看江心抱著霍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很困,叫了聲媽,就不敢再亂動。
江心怕傳染給她,去一樓給她燒熱了她自己房間的炕,讓她睡過去,霍明不肯,抱著她的褲腿不肯放開。
“我怕弟弟發燒傳給你,到時候兩個人都生病了,媽就顧不過來了。”江心忍著急躁,好聲好氣哄著她。
霍明這才答應:“那不能把門關上。”她要一睜眼就能看到媽和弟弟。
“不關不關,你自己蓋好被子,不能感冒了。知道嗎?”江心把人抱過去,給她蓋上毯子,又回頭去抱還在哭的霍巖,心裡把霍一忠唸了一千遍,怎麼還不回來,不然現在也能分個人出來去喊個醫生來,孩子哭得難受,她也不好過,抱著霍巖貼著他的臉,眼淚流了出來。
霍明就是這樣,躺在床上,看著江心流淚的臉,慢慢睡著的。
到後半夜,霍巖有條腿一開始抽了一陣筋,他痛得亂動亂哭,江心嚇得把他放在床上,用力撫摸他抽筋的地方,過了會兒,抽筋緩了,腿不動了,也哭累了,就昏睡地躺著,雙眼合不上,露出一半眼白。
江心卻不敢睡,怕自己一下睡死過去,霍巖燒起來,溫度上去,釀成大禍,她去倒了熱水放冷,一張張帕子換著,嘗試把他腦袋的溫度降下來,時不時摸摸他的手腳,好像沒有繼續升溫,可也沒有退燒。
就這樣熬到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江心靠在床頭眯了一會兒,聽到鄭嬸子家裡有人聲了,摸摸霍巖的腦袋,還在燒,但沒昨晚熱,立即跑下樓去找鄭嬸子。
“嬸子,霍巖發燒了,哭了一夜,家屬村那醫院能看嗎?”家屬村的醫院就一個醫生,看點跌打損傷可以,可孩子脆弱,不敢在這裡看,江心怕要去鎮上,那就得快點出門了。
鄭嬸子蹣跚著腳步過來:“我去看看。”和江心上了他們家二樓房間,探探霍巖的額頭,江心就把他昨晚的情況說了,事無鉅細,如何燒,如何哭,如何抽筋。
鄭嬸子看了眼眼睛發紅,嘴皮發乾的江心:“怕是驚厥,要去鎮上,吊吊鹽水。”她有過經驗,“不然就只能灌草藥,這藥我家裡有,原來芳芳用過,就是太苦了,孩子喝不下去,得強灌,孩子苦,大人看著心裡也苦。”
江心馬上就換了外出的衣服,一轉頭,看到霍巖襪子都沒穿,站在門口看著她,眼角還有眼屎,頭髮亂糟糟的:“媽,我也要去。”
“你和鄭奶奶在家,我帶弟弟去一趟鎮裡,看完病就回家,你乖乖的。”江心快速圍著圍巾,看了一眼床上臉色發紅的霍巖,得去快點,去鎮上也要兩個小時,誰知道路上還會不會再繼續往上燒,把溼帕子也帶上,再裝壺水,手忙腳亂。
“媽,我也要去!”霍明不肯,就要跟著去,急得江心想發火。
苗嫂子聽這邊孩子似乎半夜哭了,一早上起來後,也過來了,聽了這些話,哄著霍明:“你媽是帶著你弟去看病,你跟著去幹嘛?待著在家,晚點兒嬸嬸給你做小魚兒面吃。”
“我不要魚兒面!我要我媽!”霍明見江心不帶她,馬上哭起來,滿眼是淚,攔在房門口,不讓她和霍巖出去。
她一哭,霍巖就醒了,兩姐弟聲量大,把幾個鄰居都引了過來,在樓下仰頭,問小江是怎麼回事。
江心一夜沒睡,疲憊又辛苦,眼睛乾澀得要睜不開了,霍巖生病,難免會更緊著他,對霍明態度就控制不好:“我和霍巖下午就回來了,你就在家待一天怎麼了?聽話!”
霍巖這回不怕她兇了,就硬是哭,哭得人腦袋疼,苗嫂子抱她都抱不住,霍明人小,力氣可不小,甩開苗嫂子的雙手,光著腳就要跟著江心下樓,把抱著霍巖的江心氣得不輕:“去去去!一起去!快去穿鞋子,我和弟弟在樓下等你!”
霍明一聽,馬上就往房間跑,襪子鞋子穿反了,拿起棉衣也沒穿,頭髮亂糟糟地往下跑,一路哭一路叫媽,生怕江心騙她,不帶她去。
霍巖也哭,要她抱,不肯放手,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還在低燒,幾個嫂子見江心這樣忙亂,幫著她燒了熱水,熱了點早飯,給霍明洗臉,又探手去摸了摸霍巖的額頭,嘖嘖聲說孩子生病就是受苦,得快點去找醫生,孩子可不禁燒,好多人就燒過頭,成傻子了。
這些閒話弄得江心更急躁心更亂了,把抓著自己的霍巖放下,又蹲下,把霍明的眼淚擦乾,幫她把鞋子穿正,手快腳快地給她綁了兩根辮子,往她手裡塞了一塊餅,抱上霍巖,拿起包和水壺,讓鄭嬸子幫她看家鎖門。
鄭嬸子腿腳慢,扶著牆壁從她們家二樓下來,嘴巴卻利索:“你快去你快去,我給你看著!”
苗嫂子也讓幾個嫂子先回去,和江心說:“小江別慌,我和你一起去。”說著又跑回家換了雙鞋。
江心“哎”了一聲,摸摸霍巖的頭,還是溫熱的,怎麼就是不退燒呢!又弄溼了一張帕子,貼在他額頭上。
冷天敷這種沾水的帕子,肯定不舒服,霍巖伸手去拿下來要把帕子丟掉,江心又只好分出手來制止他亂動,哄他,霍明則跟在她腳邊,寸步不離。
苗嫂子出來的時候也背了個包,牽著霍明,一起坐汽車去了風林鎮。
這一路上幸好有苗嫂子幫忙看著霍明,江心才能全心全意撲在霍巖身上,鎮上其實也是衛生所,不過是個大的衛生所,沒有分科室,統共就三個醫生,一個看老人,一個看大人,一個看孩子。
江心排了會兒隊,才輪到她抱著霍巖進去看病,霍巖看到醫生又嗚嗚哭起來,怕打針,鬧著要回家,醫生想給他聽診都沒辦法,她和苗嫂子只得摁住他的雙手雙腳,醫生拿著聽診器才勉強聽完。
聽了江心的描述,醫生說:“孩子小,一著涼就容易感冒發燒,我先給他打一針退燒針,明天沒事就留意一下,要是燒了就再來。你買個水銀溫度計,超過這個度數,就給他吃一顆藥,孩子哭就碾成粉末,灌也得灌下去,不能放任他發燒。”
“知道了,謝謝醫生!”江心總算找到一點方向。
打針的時候,又費了好大力氣,把人摁住,不然霍巖總是動來動去,護士皺眉,扎針都不敢下手。
好不容易捆著他,打了針,霍巖也哭累了,不許任何人碰他,就要江心抱著,江心拍他的背,走來走去地哄著,這才慢慢睡著,苗嫂子把手上一件衣服給他裹上去,孩子高熱,不能再讓他受涼。
霍明一直在一旁扁嘴,不敢說話,想哭又不敢哭,她也知道江心現在肯定沒心思管她,就一直跟在她身邊,跟個小尾巴一樣。
坐到國營飯店的桌子前時,霍巖還在睡,苗嫂子幫她抱了會兒,轉一下手,讓她吃點東西。
江心點了碗麵,三兩下就吃完了,見霍明吃得慢,肉包子也吃得溫吞,又說了她兩句,霍明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了下,不敢大聲哭,小小聲地抽噎,可憐兮兮看著江心。
江心忍住心煩意亂,從念著霍一忠,到現在罵著霍一忠,下回他再出差,她非得跟著去!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哪個小豬娃娃掉金豆子了?”江心給她擦乾淚,把人抱到懷裡,掰開一塊包子喂到她嘴裡,“小豬娃娃是我們家明明嗎?是不是四腳朝天,長著兩個大大的耳朵,豬鼻子有兩個大孔?叫起來是這樣的,哼哼,哼唧唧哼。”
聽了江心哄她,霍明破涕為笑,拿過江心手裡的包子,朝她撒嬌:“我才不是小豬娃娃,我是小紅軍。弟弟愛哭,弟弟才是。”
江心摸摸她的頭,又親親她:“弟弟生病了,這幾天,我們一起疼疼他,好不好?”
“嗯。”霍明小口吃著包子,把自己縮在江心懷裡,又伸手去戳了一下苗嬸嬸抱著的弟弟,愛哭鬼!
苗嫂子摸摸霍巖的額頭,驚喜道:“小江,不燒了,你摸摸。”
江心鬆了好大一口氣,伸手去摸他額頭,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拿出剛買的水銀溫度計,塞到霍巖的腋下,霍巖動了一下,又睡了過去,過了一陣,拿出來看,終於退燒了。
於是兩大兩小到了下午四點,又坐車回了家屬村。
江心真是不知道怎麼感謝苗嫂子今天的幫忙,苗嫂子反而說:“家屬村裡哪個軍嫂不是這麼過來的?你以後也會這麼做的,大家都是鄰居,別放在心上。”
本以為霍巖打了針,人就能好起來了,結果到了半夜又開始燒,抽筋,翻白眼,和昨晚一樣,江心按著醫生的吩咐,把那片白色的藥片碾碎,放在調羹裡,裝了點水,給霍巖灌了下去,霍巖自然是不配合,勉強喝了一半,過了一會兒又全都吐了出來,連帶著晚上吃的白粥都吐了一地,把江心折騰得半夜又跑到霍明房間去睡。
可這個晚上她也不敢睡死,因為霍巖的身體溫度又上去了,她沒有知覺一樣給孩子輪換著兩條帕子,霍明這回醒來,沒有鬧人,反而幫著江心擰帕子。
到了天亮,幾個鄰居都來問孩子怎麼樣了,江心不放心,還是決定帶霍巖再去一趟鎮上,今天沒車,要特意去村口等炊事班的順風車。
好在她這段時間給家屬村的人上掃盲班的課,贏得了點尊重,她上課深入淺出,有趣味性,還會組織大家玩遊戲來記文字,家屬村的鄰居們對她放下成見,開始喜歡她,不再覺得這人驕傲放縱。
有個嫂子還說讓江心先顧著霍巖,她把霍明領回去住兩天,等霍巖退燒了再回來。
可江心沒捨得,若說這兩個孩子她非得偏心一個,肯定更偏向霍明。
霍明也不肯走,眼巴巴地看著江心,生怕她媽把她送到其他嬸嬸家裡去。
江心說:“謝謝嫂子了,孩子離了我不習慣。霍明一直都很聽話,我帶著她就好。”
這回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去了趟鎮上,醫生讓護士給霍巖再打了一針:“不能再打了,這兩天還燒就吃兩片藥,我給你多開兩頓,彆著涼,一定會退下來的。”
江心又忐忑地把人帶了回去。
幸好醫生說的不錯,那晚霍巖雖然還在低燒,但吃了半片藥,又一直給他穿得足,吃熱食,儘管還在流鼻涕,額頭溫度卻慢慢降下來,夜半燒了一會兒,把剩下半片哄他吃下去,一個小時後也退燒了。
至此,江心幾乎已經熬了三個通宵,而霍明也明顯沒睡夠,趴在床沿就睡著了。
霍巖退燒,霍一忠回家的電報也送到了她手上,電報上說,兩天後他會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