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忠的這一跪, 讓夫人頓時滿眼熱淚,她已經有好長時間沒見到故人了,何況還是這個她看著成長的孩子, 這幾年, 她的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楚, 總有層迷霧隔住她的眼, 所以只能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子在門口。
“小黑泥鰍。”她朝著門口那個高大的黑影招手,“過來,讓師孃看看你。”
老首長則是站在那扇不大的視窗面前,看著外頭站崗的人,也看了看眼前用木頭封起來的窗子, 沒有和他們說話。
霍一忠輕手輕腳走到夫人眼前, 屋裡實在黑,夫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只有一個輪廓,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摸到一手冰冷的雪水,又摸摸他的手:“長大了, 成熟了。”
“師孃...”霍一忠的喉間有些哽咽,握住夫人乾瘦乾癟的雙手,“師孃, 我來晚了。”
“不晚, 說過了, 總有見面的機會。你看,機會不就來了嗎?”夫人身體機能在慢慢退化, 但仍抱有希望, 襟懷曠達。
“我聽說你結婚了, 有幾個孩子了?”夫人心疼他們那個小班的人,從前還想著要替他們解決人生大事的。
“有兩個孩子,一個叫霍明,一個叫霍巖,姚政委幫著取的名字。結了一次婚,離了,去年又結婚了,有一個很好的愛人。”霍一忠不擅長講絮絮叨叨的事情,就跟彙報任務一樣,對夫人說了自己經歷,“她叫江心,您會喜歡她的。”
夫人在黑暗中安慰地笑出來:“小黑泥鰍當爸爸了,孩子們好嗎?”若她的承業還在,估計也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還是一忠有福氣。
“好,很調皮,愛跑愛跳,現在養出一點肉,抱起來重手。”霍一忠知道,江心在,就不會餓著他兩個孩子,半年下倆,養結實了不少,“這是他們的照片,我帶在身上。師孃,留給您和老首長。”
霍一忠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用硬紙板包起來的照片,是江心帶著他們去拍的,他一直帶著,夫人向來喜歡孩子,留給她,偶爾看一眼也好。
“好,我留著。”夫人很歡喜,她還沒孫子孫女兒呢,接過那張照片,壓在枕頭底下,白日再看。
通常只要他們屋裡熄了燈,外頭站崗四周檢查過一圈,就會放鬆一些,輪流休息,老首長見看守的人只剩下兩個,另外的去了對面的屋子裡取暖,他拖著沉重的腳步過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朝霍一忠擺手:“坐吧,別繃著了。”
霍一忠在他們面前,發現自己又做回了那個孩子,那個十五六歲,見到大將軍仍會一臉崇拜,見到夫人仍會害羞的少年。
他悄無聲息地坐在老首長的對面,挺直身姿,和第一回見到他一樣問候:“將軍好。”
“找多久了?”老首長的聲音有些沙啞,是屬於老年人的嘶啞,“一路過來,吃苦頭了沒有?有沒有餓肚子?”
“報告將軍,沒有找多久,沒有餓肚子。”霍一忠忍著激昂,也壓著聲回答,將軍還記著他捱餓的事。
“你這個孩子不聽話,讓你別操心,硬要找來。”老首長很感慨,這幾年,和他劃清關係的人不少,袖手旁觀無能為力的也多,他先是從西北顛簸輾轉到西江,又到了川西,已經在川西待了快兩年了,就是沒有回到他的大本營西南,可真正跟隨他的,就只有身邊的老妻和兩個孩子,還有眼前這個小兵霍一忠。
“將軍,我和魯師哥、姚政委,都很記掛您和夫人。我來打個前哨,後頭,他們也想來一趟。”霍一忠把他們的打算說了。
但老首長擺手:“不必來,來了也無用。”他咳嗽幾聲,胸口有些悶痛,年輕時留下的傷,老年來報復了,“我和夫人不愁吃穿,只是不能出門太遠,不是大事,這裡山水好,當是休養了。你替我帶話回去就行。”
“將軍請吩咐。”霍一忠說著,又想站起來,被夫人拉著坐下了。
“和魯有根講,他是將,就跟他的兵在一起,其他的不必理會。”老首長的話很簡短,“至於姚聰...”
老首長嘆口氣,姚聰這個侄女婿,是極致聰敏靈敏的人,面對這樣的人,最怕的,就是他的骨氣和傲氣,這幾年,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變柔軟一些,那根錚錚傲骨能否彎下腰,是否還和年輕時一樣剛直不阿,眼裡容不得沙子:“和他說,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霍一忠在心裡把話念了一遍:“記住了。”
“至於你,一忠。”老首長拍拍他的肩,“下回不要再來了,已經是做丈夫做父親的人了,就不能以身犯險,要顧家愛子,時時記得身後有顧慮。”
“不必拘泥眼前,咱們還會有再見面的時候。”老首長依舊樂觀,一如他打仗時的態度,只要人活著,就有重來的機會,“遠遠沒有到最絕望的時候。”
霍一忠心裡燃起了新的希冀,老首長始終是他的方向,他茫茫人生中的指明燈:“將軍,我一定記著。”
“小夥子好樣的。”老首長還是這句話,只是老驥伏櫪,豪氣減半,再不是當年的雄偉,現在更多的是心平氣和了。
末了,老首長還是問了一句:“讓你辦的事,還在辦嗎?都安分嗎?”這是上位者特有的疑心,除非雙眼閉上,否則怎麼都不會消除。
“一切正常,沒有異樣。”霍一忠能說的只有這八個字,他是被安排在魯師長和姚政委身邊的一雙眼睛,時刻關注他們的行徑,一有異動,記錄在案,立即向老首長給他指定的人單獨彙報。
老首長在黑暗中閉上眼,手指輕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任務繼續,沒有我的吩咐,不可中斷。”
“是,將軍!”霍一忠應下。
“一忠,師孃拜託你一件事。”夫人聽他們說完話,把霍一忠那雙大手拉過來,“替我去看看承宗,他也在川西,距離這裡八十里路,坐船去,不用半天就到,他已經兩個月沒來見我們了,我擔心他。”
承宗比霍一忠小,今年才二十歲,夫人快四十多生的他,當眼珠子一樣疼著,他一直和父母在一起,到了川西,就被送給到一個山林更茂的地方去,開荒墾地,不短他吃的,每個月允許他來見父母一次。
霍一忠應下:“我一定辦到。”
“話說完了,天快亮就回去吧,往後都不必再來。”老首長很嚴肅,“保留實力,不要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往後的日子長著。”
霍一忠站起來,朝著他敬禮:“是!”
天接近矇矇亮時,山中的小雨已經停了,外頭竟聽到了雞叫聲,是夫人養的小公雞。
雄雞唱曉,霍一忠趁著這一陣天亮,看到老首長和夫人臉上衰老的溝壑,幾乎全白的頭髮,衣裳半舊,完全不復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他喉頭哽住:“老首長,夫人,保重。”
“去吧,一路小心。”老首長和夫人打著配合,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開啟門,和人說話,讓霍一忠閃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昨晚那個隊長和日常一樣,進來查了查屋裡的擺設,窗戶釘得緊緊的,除了大門沒有其他出口,也沒有任何尖利的東西可以傷人,他上樓下樓繞了一圈,在清冷的空氣中洗了下鼻子,開始沒在意,突然——又再嗅了一下,尤其是他們房間,竟聞到一絲不引人注意的酒味,這屋有其他人來過!
他大步跨出門去,想找兩位老者對上,卻看到夫人手上拿著一個玻璃瓶子,裡面裝了些中藥渣,和另一人說:“上回你幫我在山下一個老大夫那兒買的藥酒好,我用了夜裡睡得著,你幫我再去買一瓶。”
隊長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個藥酒瓶子,裝作不在意地聞了聞,是那陣酒味,難道是他多想了?再看看兩位老者已經和往常一樣,要往半山走去,鍛鍊腿腳,他不能讓人離開自己的視線,也只好和其他幾個人跟了上去,把在屋裡聞到酒味的這件事放在了腦後。
而此時的霍一忠已經回到了山民的屋子裡,昨晚他關上門的屋子,和走的時候一樣,沒有人動過,有人已經起來做早飯了,木頭做的廚房有炊煙升起,他趁人不注意,開啟房門,轉過身,打著哈欠,裝作是從屋裡剛出來,到屋後找了個地方撒尿,等化肥廠那幾個人來接他。
山民人好,見他起來,給了他一根蒸熟的細條紅薯當早飯,沒找他要錢。
快中午時,化肥廠的人才下山,到這兒接他,霍一忠裝出宿醉的樣子:“頭痛得厲害!今天不能再喝,明天還得趕火車!”
化肥廠的人讓他乾脆把單子立即就定下了,何必再跑一趟去其他化肥廠看呢,他們隆溪化肥廠有甚麼滿足不了他們的,可霍一忠就是不定:“兄弟,我這也不能拍板啊,得我們林場主任做主。
放心吧,你給我寫的材料我帶著,他決定要了,我就立馬發電報匯錢來,你們再把貨送來,成吧?”
化肥廠的人見他油米不進,有些洩氣,又不敢把人得罪死,說了兩句陰陽怪話,只好放他回招待所,想著今晚再來找他。
霍一忠看那些人走了,拎起包,從後門出,十分鐘內就離開了隆溪市,他沒有坐汽車,而是上了一艘小破船,讓船家送他到一個更偏的地方,他要往承宗那裡去。
上回見到承宗,還是五六年前他們分別的時候,那時承宗十五歲,正是好動活潑的年紀,他的性格和長相都更像夫人,面部線條柔和,對家裡的傭人沒有少爺脾氣,對他們更是大哥長大哥短,十五歲長了小鬍子,嗓子開始變聲,自小跟著他們那幾個人,要他們帶他去林子裡打鳥兒玩。
船隻到了一個看不到下船地的渡口,霍一忠付了錢,下船後,找人問話,但當地人的口音重,又聽不懂普通話,兩個人雞同鴨講,鬧了半天,霍一忠也不完全確定這裡的地名是叫“武開”還是“胡開”。
他在那兩條小街上終於找到一個會說普通話的當地人,問他城裡青年下鄉的地方在哪裡,那人說好幾個寨子都有,讓他到處去問問。
霍一忠毫無頭緒,夫人只說是武開,他和人確定這裡就是這個地方,找了最近的寨子去問,沒有承宗的訊息,走得一腳泥巴,到了下個山拗口的時候,才終於問到有個叫成中的男青年。
那人口音很重,霍一忠聽得十分費力,所幸最後還是聽明白了。
那人說:“這個叫成中的娃子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前年就來了,不過他病了,好久沒見他上工了。”
霍一忠忙請他幫忙帶路,那人趕著去幹活,沒帶他去,就給他了條路:“直走,左轉個彎彎就好了,有個茅草房,他一個人住那裡。”
一個人?霍一忠皺眉,怎麼不和其他下鄉的青年住一起?
路溼且陡,不好走,就是霍一忠這種經過高度軍事訓練的人都走得很費勁,他按剛剛那人的話往前走,往左轉,走了百來步,總算見到一個小小的茅草屋,門口有個水缸,還有個露天的灶臺,這兩日下了雨,柴火都淋溼了。
霍一忠推開那個茅草屋的門,裡頭稻草鋪成的床上上,聽到一陣堵住嗓子的喘氣聲,往前一看,正是睡著的承宗。
承宗躺著,身上有一床薄薄的被子,棉花已經冷硬,他看起來很瘦,臉上顴骨凸顯,病得臉色蠟黃,旁邊有張缺了半腳的凳子,放著一碗水,不知是誰給他倒的。
霍一忠簡直認不出眼前的人,若不是那張臉的輪廓和夫人相像,他不敢相信這是那個唇紅齒白、翩翩打馬過長街的少年,怎麼就長成了這樣病懨懨的年輕人?
“承宗!”霍一忠把行李往溼漉漉的地上一丟,把人半抱起來,這麼冷的天,這麼薄的被子,他身上卻熱得燙人手,通身發燒了,燒得渾身無力,看樣子不是一日兩日了。
“承宗,醒醒!”霍一忠去拍他的臉,“承宗!”
承宗慢慢轉醒,撥出一陣灼人的熱氣,那股彷彿要從肺裡發出的咕嚕呼吸聲,也隨之停止,他轉了轉眼睛,看到身後扶著他的人,想了許久,才認出人來,強擠出一個笑:“一忠哥,你來看我了。”
霍一忠眼睛都溼了,這還是那個成天纏著他們,要帶他出去玩的小孩兒嗎?
“你等著,一忠哥帶你去看病。”霍一忠把承宗放下,又從包裡把一件大衣拿出來,蓋到他身上,自己往外頭走去,想找個人來幫忙抬下去。
可這個地方,人們住得很分散,走了好久才看到一個屋子,裡頭沒人,都出去幹活了。
霍一忠走了快半里路,才見到一個帶著斗笠,扛著鋤頭,披著蓑衣的人,他在背後喊了一聲:“老鄉,老鄉!幫幫忙!”
那人卻沒有回頭,依舊往前走,霍一忠正要靠近他,卻聽到一個不高不低的聲音,背對著他:“我沒空,去找別人。”
這把聲音?怎麼這樣耳熟?霍一忠警覺,加快腳步,不動聲色往前走。
那人察覺到霍一忠的靠近,還是以原來的速度往前走,卻始終沒有出手攻擊他,霍一忠一走近,就伸出手,以閃電之勢把他頭上的斗笠拿下,那人回頭,普通的五官,眯著眼,看著霍一忠。
霍一忠被這張臉鎮住,臉上的表情收都收不住,老葛,那個已經死了七八年的葛大亮!
葛大亮的面容除了憔悴蒼老了些,並無甚變化,他把肩上的鋤頭放下,對著霍一忠扯出一個難看的笑:“霍老三,七八年沒見了。”
“老葛,你...你不是...你不是已經...?”霍一忠手上的斗笠掉到地上,不可置信,這是帶著他去當兵的葛大亮?
當年的葛大亮只是個身手平凡的小兵,沒有霍一忠那樣出色的速度和力量,因此到了西南,很快就泯滅於眾新兵中。
西南邊境有個小國頻頻來犯,每次都是小規模的交火,葛大亮也被派了出去平亂,結果有去無回,那個小國的人在交戰的地界買了十幾顆地//雷,有人踏入其中,引爆//雷/區,炸飛好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就是葛大亮。
這場火拼結束後,他們連他的屍身都沒找到,最後只好給他立了個衣冠冢,霍一忠才十六七歲,哭得最厲害,這是他第一個失去的戰友,還是和他一起當兵的朋友。
“我沒有死,我看到你們給我立的衣冠冢了。”葛大亮的聲音很平靜,完全沒有了那個混子的氣息,整個人的氣質沉澱得像是千百年來,沉默不語的土地,“我一直跟著承宗,從七八年前開始就跟著,他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是老首長和夫人的吩咐。”
霍一忠不懂,他坐在田埂上,忘了要帶承宗治病看醫生的事,他時不時看著老葛:“大亮哥,何至於此?”
老葛卻沒和他敘舊,而是說到承宗:“他的病是拖出來的,肺感染,有個老中醫給他把脈,說是內裡炎症,這裡氣候本來就寒溼,更不好治。遇到和他大哥承業一樣的問題,沒有抗生素,但抗生素也只是治標不治本,還是要找大醫院系統治療,山裡能退燒的草藥不頂用,他容易發燒,三天兩頭髮作,下不來床。”
“老首長和夫人知道嗎?”霍一忠的思緒被老葛拉了回來。
“估計心裡有點譜,但是不知道得這麼具體。”老葛猜測道,又和他說,“你往回走,有一個寨子,寨子裡有個衛生所,裡面有抗生素,很珍貴,裡面的醫生輕易不給人開這個藥,用鐵鎖鎖著。”他看著霍一忠,意思很明顯。
“偷?”霍一忠問他,“這麼長時間,你為甚麼不去?”
老葛面露苦笑:“我現在的身份也是城裡來的臭老九,住牛棚,擔牛糞。那些帶著紅袖章的小兵分了三個小組,每日抽查點人數,只要出了那個渡口,馬上就會有人通報,動也不能動。”
霍一忠瞭然:“承宗怎麼沒和那些下鄉的知青住一起?”
說到這個,老葛有些惱怒:“不知道上頭是怎麼安排的,有人和生產隊的人說,這人情況特殊,上不上工都行,但別餓著他。下鄉的知青都要苦哈哈地耕地種田,就他隨意,還不能少他一口糧食,大家不知道他身份,估計也有人猜測他有些來頭,就有些排斥他,故意讓他一個人住。”
霍一忠也皺眉,想問他更多的話,卻被葛大亮攆走:“你去吧,半天的腳程來回,有我在,承宗死不了,就是受點罪。”
“承宗知道你在嗎?”霍一忠又問,自見到老葛的那一刻,他的腦子就開始混亂了。
“原來不知道,現在怕也是知道了,不然你以為他家裡真養了個田螺姑娘嗎?喝水做飯,有人端到床頭,就差喂他吃了。”老葛說這些話,沒有不忿,這些都是任務,何況他是看著承宗長大的,有幾分真感情。
“為甚麼是你?”霍一忠不肯走,想要個真相。
老葛卻看看他,臉上終於有了點嘲弄:“霍老三,你真以為你是因為天賦被將軍點出來的兵嗎?”他看看天,又看看腳下的爛泥,“記得嗎?我們都是無父無母逃荒出來的,用起來最沒有後顧之憂,死了也無人記掛。你自己想想,和你一起訓練的那幾個人,誰人是還有爹孃的?”
這句話,像一記悶錘,把霍一忠這個大高個兒錘得矮了三分,似乎雙腳要陷入土裡,腰也彎了下去,像是再也直不起來了,他不相信老葛的話,一個字都不信!
“別耽誤,去吧。不能讓承宗再受罪,我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現在和我們討飯那時候幾乎一樣,總不能讓他一天天壞下去。”葛大亮拍拍霍一忠的肩,知道他還需要時間來消化,“你能到這裡,肯定是和將軍聯絡上了,若還能再見到他們,就說我葛大亮肝腦塗地,不會讓承宗出事的。”
霍一忠雙手雙腳發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上老葛指的那條路的,只機械地知道,要把任務完成,再回來找老葛,他要問清楚一切。
寨子不遠,走一個小時就到了,人住得緊密了些,他爬到樹上,一直等天黑,人都回家了,衛生所的人下了班,鎖了門,過了一會兒,就有個黑影撬門進去,找到那個上了鐵鎖的櫃門,用兩根鐵絲開了鎖,拿出那瓶抗生素,擰開一看,只有三粒,確實稀缺,他留下三塊錢,把鎖鎖上,從視窗跳出,連夜趕山路,回武開去了。
老葛原本要在牛棚裡過夜,但那夜,他偷偷出來,等在承宗的門口,兩人把承宗弄醒,喂他吃點飯,再喂他吃了一粒藥,剩下兩顆,老葛自己揣起來了:“衛生所肯定會找的,放我身上,我藏山裡,不會引火給承宗。”
承宗燒得有些迷糊,叫了聲爸爸媽媽,頭上敷著一條熱毛巾,天冷,很快就凍了下去,霍一忠把那條毛巾拿下來,換了幾趟,感覺他的呼吸聲小了,燒似乎也退了些,就和老葛出門去說話。
無論霍一忠怎麼問,問甚麼問題,老葛都無可奉告。
“一忠,將軍是個英雄,但將軍也是個人。”老葛只有淡淡的這一句話,“將軍比我們想象的,要深不可測得多。”
“我們當兵的初衷很簡單,就是為了吃上一口飯,現在吃上飯就行了,服從命令,不要探將軍的底。”這是老葛給他的忠告。
葛大亮沒讓他留到天明:“這裡不是甚麼好地方,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別和人說見過我,將軍也不行。”說到最後,老葛的聲音很低迷,“這世上已經沒有葛大亮這個人了,你要是能想起他,就朝著西南方向,和他喝杯酒。”
霍一忠是趕著夜路離開的,他把大衣留給承宗,還把身上所有吃的東西都留了下來,只給自己留了一塊幹餅,大亮哥說得對,現在的承宗就像那時候討飯的他們。
走之前,霍一忠問老葛:“大亮哥,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霍老三,我不知道。”葛大亮臉上的神情很怪,他平靜得可怕,讓人捉摸不透,“不用擔心,我總會活下去,活得足夠久,我們就會再相見。”
霍一忠離開武開,路過了隆溪市的小碼頭,船兒一路往上走,他走到一個小城市裡,在那個小城火車站掉漆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腦子都轉不動了,才買了到江城的火車票,他想去見見蔡大頭和曹正,這些和他攜手並肩過的戰友,想看看他們過得怎麼樣。
這裡的火車到江城不遠,三天多的路程,下了火車,曹正就和拄著拐的蔡大頭在車站等他,朝他揮手,臉上都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霍一忠在火車上幾日不曾說過話,不曾笑過,見了這兩位熱情的戰友,驅散了心裡一點陰霾,三人大力擁抱了一番。
晚上他們在曹正家裡吃飯,嫂子性格爽朗熱情,做的啤酒魚確實是一絕,她做了飯,就帶著孩子回了隔壁兩條街的孃家,把地方讓出來給他們三個說話。
霍一忠讓曹正把門關上,和他們兩個低聲說:“我去了川西,見到老首長和夫人了。”他一下很想傾訴,可又不敢說更多。
蔡大頭和曹正喝了酒,臉色發紅,聽了這話,都被鎮住:“一忠,你真去了?”
“一忠,果然是老首長的親兵!”曹正給他豎大拇指,“也就得是你去,真不簡單!這麼多年都沒放棄!”
可霍一忠卻沒辦法從心底裡舒暢起來,他被“復活”的老葛,和他那一番話弄得不上不下,暈頭轉向。
蔡大頭雙腿受傷後,現在還在恢復,他氣色不錯,只小喝了兩杯,沒有多喝,和霍一忠說:“一忠,我現在才覺得,過平凡的日子多好,真是再也不想回去日夜擔驚受怕的時候了。”
他的前幾年的工作,時常不見人影,有時候受傷回家休養個半年,如果不是媳婦好說話能忍耐,早就帶著孩子走了,這回他能退到後勤,他媳婦天天都能見著丈夫回家,高興得半夜摸他的臉,能幸福得哭出來。
曹正也說:“老婆孩子熱炕頭,別無所求。”
“乾杯!再無戰爭,世界和平!”蔡大頭還是忍不住喝了最後小半杯。
霍一忠動作很慢,把酒乾了下去,所有人都在擺脫原來的生活,想要一個明確而幸福的未來,可他卻還始終記掛著當年在老首長身邊時的那種榮光和使命感,有時候在火車上睡著,被火車轟隆聲吵醒,還以為自己仍在西南的那個邊陲小城,對面就是他們要對付的敵人,是不是他落後於人了?
蔡大頭說今年清明,總算能光明正大回老家祭拜祖先,得為他們老蔡家開枝散葉,多生幾個,讓家裡鬧得再沒有寂寞的時刻!
他們還說起原來在西南犧牲了的戰友,有張小勇,白樹,秦小兵,葛大亮,趙青翠等等。
蔡大頭說:“咱們不該忘記他們,清明總得朝西南方敬他們一杯,如果有下輩子,咱們還能做兄弟,大家還是條好漢子!”
霍一忠和曹正都沉默下來,如果這些人活下來,也能過上他們現在的好日子了,可惜人卻不在了,人死燈滅,再無風雲,有的死在異鄉,有的死無全屍,有的...更慘烈。
霍一忠始終謹記老葛話,沒敢把他還活著的事情說出來,他也不知道以甚麼樣的心情去說,或許其他人早已經知道,只有他是無知的,又或許,如同老葛說的,世上再無葛大亮,除了老首長和夫人,再也無人知曉他的過往。
見過了蔡大頭和曹正,霍一忠買了回北方的火車票,這回入川,他所堅持的世界突然坍塌了一半,十二歲的那種飢餓感和惶惑感,流離失所終日惶惶的驚恐,又開始找上了他,他不知道甚麼是確定的,也不知道甚麼是不確定的。
人們總說,人生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的人生若是一隻小船,是否只能一直飄在水上,等待另一艘船的出現?
他把老首長當做他人生的燈塔,那是指引他靠岸的方向,可船要靠岸,總得需要一個錨,一個定住的點,他腦子裡立即就浮現出江心那張笑意盈盈,充滿關切的小圓臉,還有兩個孩子驚奇的眼睛。
或許,這個小家,才是他人生真正的錨點。
作者有話說:
提示:不要濫用抗生素。本文是劇情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