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忠十二歲時, 家裡帶點鐵的東西都交到公社去了,土灶上面佈滿了灰塵,無人在家生火, 大家聚在縣裡大食堂, 排隊吃大鍋飯。
長水縣窮是窮, 但運動開展得如火如荼, 那幾年,天上的太陽彷彿永遠不落下,燒炙著每一個太陽底下的人。
後來,廣播裡說了話,燒鐵的運動慢慢停歇, 那團火卻去了天上, 每日持續高溫,在外頭站一會兒,人就受不住,河裡的水也乾涸了。
那年從年初開始就熱得不像樣子, 田裡沒有水,河裡也沒水, 挑都沒地方挑,到處乾旱,有老人在外頭挖野菜吃, 一個上午下來, 人就昏迷了, 被人發現抬回家,掙扎兩日, 熱死了, 就隨意挖個坑埋了。
糧食不夠分, 縣裡大食堂的大鍋飯吃不成了,大家就開始到處跑,背井離鄉,往東西南北的方向走,投靠親友,沿路乞討,都有。
周圍的鄉親們走了,霍家爹孃也帶著幾個小孩離開長水縣,臨走前還記得把家裡的破門用條繩子綁上,跟著一群往南走的老鄉離開家。
他們聽說南方的河有水,還能種糧食,想到更南的地方去落地生根,討口飯吃,走的時候,把家裡的穀子麵粉都做成餅子揣在身上,將將也就三個,巴掌大小,還沒走出長水縣就吃完了。
霍一忠那時身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穿著的舊衫,不知道是從路邊哪個人身上扒下來的,破了幾個大洞,露出肚子和後背,整個身子只剩一副骨頭,胸口肋骨根根分明,拿著個破碗,跟在大人和大哥大姐後頭。
往南走的路上,天天有人失散,天天有人尋人,還有人躺在路邊再也沒起來過,剩下的人繼續走。
他怕自己和大人失散,晚上睡覺都在他們邊上,緊緊貼住霍老爹和霍老孃,有一點動靜馬上就睜眼,像只受驚的兔子。
他們結伴往朝南走去,有時候能遇上人給點吃的,大多時候是喝水飽,山裡的水,田裡的水,餓得胸骨突出,肚子卻脹大得出奇。
這樣走了一個多月,也不知道到了哪個地界,和其他地方的人遇上,於是大家就混在一起往南走,有大膽的就去扒火車,膽子小的用的是兩條腿。
走在最前頭的人,看見了一條河,水流豐沛,水勢湍急,河對岸有一片青色的稻田,還沒有結穗子,有人在前頭喊:“過了河就有吃的了!”
後面一群走路走得十分疲憊的人,聽到“吃的”兩個字,頓時精神就起來了,一蜂窩全往河上的橋擠去,生怕落後於人,趕不上那口吃的。
那條河上只有一條年久失修的粗繩吊橋,被一群人踐過,晃動得十分厲害,有人沒站穩沒抓住,跟餃子似的掉到河裡,瞬間就被河水吞沒,大家一看,頓時慌亂起來,前頭的人趕著往前跑,中間的擠著前頭的人,後頭的人用力推,大家推擠得更厲害,有人被踩趴在橋上,再沒機會起身,吊橋晃得令人魂飛魄散。
霍家爹孃是衝在中間的一批人,前後被夾擊,霍大郎和霍大姐年紀大些,跟在他們後頭,霍一忠也跑,但人太多,又瘦弱,和幾個孩子被人推了一把,摔倒在地,再爬起來時就趕不上家裡人了,擠上吊橋,先是看到了他們的背影,接著是後腦勺,再就是連後腦勺都看不見了。
那時候他還不叫一忠,就叫霍老三,沒個正經名字,好不容易過了橋,萬幸沒有掉到河水裡去,回頭一看,熟悉的人不見了,再四周一看,所有人都往各個方向散去,他的爹孃大哥大姐全都不見了。
從那以後,霍一忠就開始了他獨自流浪的生活,他沒有再往南走,而是等在原地,他聽別人的爹孃說,和大人走散,就在原地等他們回來。
十二歲的霍老三,等著他的爹孃和大哥大姐回來找他。
他們到的是一個小鎮,鎮上人不多,田裡有稻苗,但土地乾裂,種地的人只能天天到河裡挑水灌田,一天勉強能吃一頓飯,肚子裡沒有油水,個個面黃肌瘦,因此也無力救濟這些逃荒來的。
年紀不大的霍老三,跟原來一樣,拿著破碗沿街乞討。
日子從太陽鼎盛,過到秋天的時候,天氣又冷下來,他睡在街頭,懷裡抱著碗,有時候一覺醒來,原本認識的人又少了幾個,或者不認識的人又多了幾個,他跟在一群大孩子後頭,到飯店裡討吃的,被趕出來,跟人在牆角睡了一秋一冬。
過年的時候,他們一群孩子擠在一塊,瑟瑟發抖看著小鎮裡過年的人家,他想,都那麼久了,他爹孃和大哥大姐怎麼還不來找他?
過了年,霍一忠還是長高了點,有人在街頭點人去車站背貨,他個子高,讓人挑中了,一天掙三分錢,可以和人一起合買一個饅頭,分著吃。
他幹了兩個月,肩膀上都是瘀黑髮青的傷,有的貨太尖利,沒裝好,扎到他肩上流了好多血,他很痛,吃饅頭的時候,躲起來偷偷哭,很想爹孃和大哥大姐。
好多人都幹不下去,他們年紀太小,貨太重,又吃不飽,扛貨還不如拿著碗繼續去討飯。
霍一忠就是這時候認識的老葛。
老葛是個碼頭混子,他也是從別的地方逃荒來的,比霍一忠早來一年,爹媽餓死在路上,到了小鎮,有人給他吃了一碗飯,他就留下來了。
那天老葛找到他和另外幾個看起來壯一點的男孩兒:“我聽說縣裡在招兵,咱們也去試試,這幾天把背貨賺的錢省下來,別吃饅頭,走兩天就到縣裡了。”
霍一忠本來還想留在小鎮等爹孃回來,可老葛說,當兵能吃飽飯,只要肯出力去打仗,就不用餓肚子,他心動了,把每日三分錢省下來,赤著腳,扁著肚子,過了三日和人一起去了縣裡。
徵兵辦的人問他叫甚麼,哪裡人?
他說:“霍老三,延鋒市人,逃荒來的。”還帶著長水縣濃重的口音。
躲在牆邊撒尿的時候,霍一忠似乎聽到有人在旁邊說話:“有幾個孩子年紀太小了,不能要。”
他怕徵兵的不要他,就撒了謊,說自己十五歲半,過了年就十六了,那些人看他幾眼,個子是高,就是一條竹竿樣兒,這時候人吃不飽,都瘦,不奇怪,看了身上沒有大的毛病,就讓他留在縣裡等通知。
老葛,還有其他幾個人,都一起留下來了,等徵兵的張榜。
過了幾天,有人在徵兵名單上看到“霍老三”三個字,老葛的名字也在上頭,他叫葛大亮。
有人選上,有人沒選上,選上的歡歡喜喜坐上大卡車去當兵,沒錄上的則還是端著破碗去乞討,或者去扛貨。
霍一忠和老葛分到一塊兒,大卡車是往東開去的,一車都是新兵蛋子,要先訓練一番,瞭解軍營裡的規矩。
半年後,他們又一起去了西南,坐火車去的,坐了四天三夜,遇到天南海北來的兵,大家交上朋友,有的成了一生的戰友。
到了西南,火車和汽車開不進去的地方,沒有牛車驢車,就只剩下兩條腿了,大家砍了樹,做成柺杖,翻著山,越過河,睡在林子裡,到了邊境,日日操練,風吹日曬,心甘情願守衛國家。
霍一忠在部隊吃上了飯,再沒餓得半夜起來喝涼水過,摸到真槍,守過國門,交到一生一世、出生入死的朋友,還認了幾個兄弟。
訓練的時候,他們連長看到他力量和速度都很突出,就把他和另外的幾個人單拎了出來,加大了訓練。過了兩年,他個子蹭蹭往上長,手上功夫也亮眼,就被排到一個新的班裡,繼續做另外的訓練。
老首長那時是正值壯年,還不叫老首長,大家叫他上將,所有人見到他都是肅然起敬的,新兵們能見到他,得到他的一個眼神回應,都能在大通鋪裡說個好幾天。
老首長一直關注他們那個單獨訓練的小班,百忙之中,不時就要問問訓練成果,只不過霍一忠他們不知道罷了。
這麼過了十來個月,大家的訓練效果明顯有了提高,老首長才抽空來看霍一忠那十來個人,說的第一句就是:“小夥子們好樣的!”聲音洪亮,激勵人心!
這是戰場上沐浴過金戈鐵馬、槍林彈雨的大將軍,身負赫赫戰功,西南名門出身,滿門忠烈誓守祖國南大門,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眼神鐵血,不怒自威。
一幫熱血年輕的小夥子被這麼威風英勇的大將軍誇讚問候一句,心都澎湃起來,紛紛站起來朝他敬禮,臉上都是心甘情願被驅使的神情,大聲回應:“將軍好!”
老首長軍務十分繁忙,沒多廢話,來看他們一眼,鷹眼環顧一週,點了三五個人,讓下屬給他們再加大訓練量,尤其是注意偵查武裝訓練,這幾人中,其中一個就是霍一忠。
被老首長點出來的幾個人,單獨成立了一個更小的訓練班,誰也沒告訴他們要幹甚麼,每日的訓練量讓他們無暇他顧,累了往床上一趟,三秒入睡,連夢都不做一個,但,往後見到老首長的機會多了一些。
有一日,老首長的夫人來看他,見他正看幾個精壯的年輕人赤膊近身訓練,還點評幾句。訓練結束,就特意讓找了人來問話,問他們來到西南吃不吃得飽,訓練累不累,想不想爹孃?
夫人的問話春風拂面,令人感受到她的佛念善心,大家都很喜歡她,見到她害羞得說不出話來。
可沒想到,老首長的夫人竟然是來教他們騎馬的,年屆中年的夫人換上戎裝,英姿颯爽,眉眼都活了起來,那才是真正的巾幗不讓鬚眉,紅顏更勝男兒!
霍一忠隱約察覺到,夫人的出現,或許不是簡單的軍事訓練,他比以往更用心,更迅速,得到更多的關注,更是得到了夫人的青眼。
夫人讀過許多書,去過很多地方,有文氣,有學識,胸襟廣闊,不侷限在家相夫教子,一生為了西南和丈夫奔走四方,是霍一忠最佩服的女人。
夫人聽了他的名字,搖頭:“霍老三,多不雅。”於是做主給他改了個名字,“從前漢朝有個大將軍,叫霍去病,據說他一生之中從未打過敗仗,你也姓霍,說不定一千年前你們是本家。軍人本色,精忠報國,服從命令,就叫一忠,好兒郎就該當一等忠誠的精兵良將!”
從此霍一忠,才變成了霍一忠。
果然,後來老首長先後把他們派上了戰場,從不曾有一絲一毫的退縮:“軍人不經歷火與血,就不是一個真正的軍人!殺,要下手利落!死,要死得其所!”
魯有根和姚聰二人先後離開老首長,到了東北,這時霍一忠已經經歷了幾年的戰火與血痛,迅速成長為一個年輕英勇的男人,以一個小徒弟的姿態,站在老首長和夫人的身邊,得到他們的信任。
尤其夫人最疼他,總是叫他小黑泥鰍,還讓身邊的秘書教他識字,讓他別顧著訓練,也要讀書,能當將軍的人,肚子裡肯定是有墨水的。
老首長就是霍一忠最崇拜的人,能打仗能讀書,還識外文,他聽夫人的話,認齊了《百家姓》和《千字文》,可惜之後全軍要打散,教育他讀書的那個秘書被秘密調走,他就斷了後續認字的事情,全心為老首長奔波辦事去了。
夫人疼他,除了喜歡他的刻苦和踏實,還有一個原因,老首長和她曾失去過一個孩子,是他們的長子,霍一忠和那個孩子有幾分相似,尤其是扛槍站崗不笑的時候,那種冷肅的模樣,常令夫人出神。
那兒子叫承業,可見家裡人對他寄以多大的期望,承業二十歲的時候,在巡邏邊境的途中,中了兩顆流彈,當時西南交通中斷,藥品運送不進來,沒有抗生素,沒救過來,死的時候很痛苦,死在了他用生命守護的邊境上。
......
霍一忠在川西的這棟小樓裡,腦子裡穿過許多的往昔,見老首長把油燈徹底熄滅了,牆壁上沒了他的影子,他才緩緩跪下,朝著夫人坐著的方向,磕了個頭,隱忍剋制,低聲說:“師孃,一忠來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