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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霍一忠坐上離開風林鎮的火車, 往南方去,這一回達到川西,他要坐比到新慶更遠的火車, 轉三趟車, 中途一段走水路, 估計還得走一段山路, 途徑首都、黃河、長江,真正跨過了大半個國家,十多天的火車,一刻不敢停留,奔赴最終目的地。

 這回在火車上, 霍一忠沒有短過吃的, 包裡甚至還剩下許多,江心給他準備太多了,估計回程都有餘。

 這時的川西溼冷,山上有雪, 蒼蒼樹林有青有黃,山頂有霧, 樹中有雨,雨霧濛濛,大山大川, 壯美得攝人心魄。

 可是山下的路很溼滑, 人不多, 霍一忠無心看風景,一入江, 上了船, 把大衣拿出來遮風, 腳上的鞋子已經半溼了,脫下來,就著船家的火籠子烤乾,江風陣陣,吹來雲和雨,滲入人的每一寸面板中,這裡的冷和北方的冷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很不適應。

 船家問他到哪一段,霍一忠把渡口說了。

 “那個地方啊,是去化肥廠吧?”船家沿江划船,和他聊起來,“外地口音來的,去那裡都是進化肥的。”

 霍一忠就說是,手上不閒著,烤乾了腳,就換了雙襪子,心心在的話,估計又要捏著鼻子說他偷懶了,已經出來十多天了,只在轉車的時候,給她發過一回電報,也不知道她和孩子好不好。

 “那你上了岸,得再走一段路,搭個車,兩個鐘頭就到了。”船家很熱心給他指路。

 船家婆娘是個利索的人,在船尾燒了熱水,給霍一忠倒了一碗:“天好冷哦,喝碗花椒水。”

 霍一忠謝過她,端起來,暖暖手,慢慢喝下去,那陣暖和辣從五臟肺腑發出,沁入四肢軀幹,讓人心裡一陣慰藉,心心喜歡吃辣,給她也帶點回去,最好能帶點種子,讓她也種種。

 船兒劃過一片發出沙沙聲響的竹林,一片收割過的長農田和幾片樹林,就到了霍一忠要去的那個渡口,這是個古渡口,除了有唐宋留下來的石牌門,還有民國時建的亭子和石橋,路邊有塊石碑,寫著當地修橋鋪路的捐贈人,霍一忠匆匆看一眼,就趕路去了。

 到了一個鎮上,找到一個破舊的郵局,給家裡發了個數字電報,吃了碗竹筍面和兩塊紅糖餈粑,那碗麵放足了辣椒和花椒,吃一口他們醃製的筍,又麻又辣,麻得他張口不能言,喝了好幾口涼水才把那陣麻味衝散,想起老首長和夫人都是少年入過川的人,在吃的方面,他們估計還能適應。

 坐上往川西小城隆溪市的汽車時,霍一忠的警覺性開始起來,這是要接近任務中心的時候了。

 他個子高,就特意穿了邋遢翻著線頭的衣服,駝著背,一臉麻木的樣子,人家跟他說話,他反應很費勁,學了一些不文雅的小動作,又呆又傻,人家看他兩眼,就不再看了。

 等到了隆溪市,發現四面環山,一條河流不大,但飄著渡船和小貨船,人不多不少,街上還有很多從前留下來的木屋,木屋外頭晾滿了衣服,住著不少人。

 一下車,就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氨水味,路邊看到好幾個化肥廠的宣傳欄,霍一忠和許多外地剛到本地的人一樣,站在宣傳欄上拜讀這些誇讚的文章,又買了一份當天的報紙,住進一個小招待所。

 那招待所牆皮掉落嚴重,門矮,門鎖像是搖兩下就會掉,霍一忠彎著腰才能進門去,進去後,他用熱水泡了腳,就坐下看報紙,一個字一個字地把當地的報紙看完,閉眼細想,決定再等一兩天。

 在隆溪市破舊的招待所裡待了兩日,白日裡霍一忠出去瞎逛,和人搭話聊天,有意無意透露自己是來進貨,順便玩一玩的,甚至還坐當地的船遊了一圈,上山和當地的山民去抓野鳥,只是這裡實在溼冷,現在不是遊玩的好時候,飲食不慣,最後只好回去吃江心給他準備的乾糧。

 一個小城,突然來了個陌生人,是很容易被看到的,霍一忠就遭了兩回聯防隊的檢查,他的身份過關,並無異樣,知道他是要來進化肥的,聯防隊的人還勸他,別出來一趟,老記著玩兒,趕緊把正事兒給辦了,有人甚至把他領到化肥廠專門批化肥的辦公室裡去。

 這是個小城市,當地人都以這個化肥廠為榮,廣播裡天天都在宣傳化肥廠對隆溪市的重要性,對他這個外地來的,還是帶錢來的,是很熱心引薦。

 霍一忠這兩日就和化肥廠的人搭上了話,他態度有些無謂:“我也不是隻來你們這一家看,過了這裡,還得搭火車到下一家去看,我們林場主任讓我多看看,都有啥種類。”

 化肥廠的人一聽,就有些急了,霍一忠的身份是管林場化肥進貨的人,北方的林場,還是供給全國的林場,那得有多大?到時候可不是一包兩包進,而是一船一船地走,真能定下來,他們這個小廠,光是吃下霍一忠這個單子,就能達到一年給工人發工資的量,維持隆溪市的面子和驕傲,因此對霍一忠就特別仗義,特別關照,三天兩頭到招待所找他。

 其中幾個人還帶他到一個風景如畫的山上看風景喝酒,拿著當地有名的燻臘肉招待他。

 一夥人下午上的山,找了個山民的屋子做飯,桌上有酒還有肉。

 化肥廠中,也有愛吹牛的人,和他吹噓:“別看我們隆溪山多,路不便,但這裡可是出過不少大詩人大將軍的!不怕和你說,從前老蔣和他夫人來川督戰,還來我們這兒爬過山,你看到山裡那幾棟小樓沒有?就是那時候招待他們用的。”

 說完這句,又說:“不過,現在我們要打倒這些反//動派!可不能搞享受主義那一套!”

 霍一忠就作勢站起來眺望了一番:“也就兩棟樓,我們那兒到處都是,比這個還新。”

 那人一聽就不服氣了,居然詆譭他的家鄉,這傻大個兒不識貨!個瓜皮!

 他站起來,指著前頭的那三棟小樓說:“兄弟,你別看外牆有些破,可裡頭的東西好得不得了,你想想,老蔣和他夫人多會享受,哪會用破爛東西,這兩年市裡時不時還派人來看著,要我說,說不定能挖出兩車黃金來!我們廠裡有個同志的表親在裡頭做飯,他就見過,出來和我們說,現在裡頭都還住著個大人物,一般人見不到!想見人,得往上打報告!”

 霍一忠一聽,面上來了兩分興趣:“怎麼說?這裡還臥虎藏龍不成?”

 化肥廠的人不肯往下說了,其實他也非親眼所見,都是酒桌上聽來的,但愛吹牛,不願意塌臺,就有些神神秘秘,說肯定有大人物:“沒看到那頭站著一排排人,扛著槍,每天還輪班呢,一點不敢放鬆,不是守著寶貝就是守著人,錯不了!”

 霍一忠看兩眼,就沒了興趣,坐下吃肉,這松枝和柏樹燻臘肉倒是好吃,回去時要帶一些。

 那化肥廠的人也會看眼色,見他沒興致,就說:“不說這個,咱們喝酒!”給他滿上一杯,“姚子雪曲!聽過沒有?喝一口,香十年!”

 霍一忠和桌上幾位喝了幾杯,暖了身,頭上發汗,再來的時候,就推說酒量不行,雙手捂著額頭,眼睛發暈,出去吐了兩回,回來就不願再喝。

 化肥廠一個能喝的大哥笑哈哈拍著他的肩膀:“大兄弟,看你長得高,酒量不行啊!男人怎麼能不行?再來兩杯!”另外的人也笑起來,順便還說了幾個葷笑話。

 霍一忠就擺手:“真不行了。”繼續又趴在桌子上,手還撫著胃,乾嘔了兩聲。

 酒足飯飽之後,人也懶了下來,有人提議,往山上再走兩里路,那裡有個野溫泉,附近有人住,冬天泡一泡,強身健體,舒筋健骨,甚麼酒都散了。

 他們把霍一忠叫起來,說要一起去,霍一忠搖頭:“今天真不行,改日再去。”他伸出一個拇指,“你們這兒的酒,是這個,烈!”

 化肥廠那幾個人就大笑起來,表情神氣十足,看不灌醉你這外地來的!

 見他實在動不了,難受的樣子,就有人給了山民一點錢,讓人借住一宿,說第二天下山時再來接他,山民收了錢,把幾個睡著的孩子叫出來,讓霍一忠住進去。

 有人想著霍一忠好歹遠道而來,又是個想看貨進貨的,就說要留下來看顧他,霍一忠把他趕走了,臉上似乎有幾分意氣:“就想看我丟人,是不是?”

 那一群人就拍著他的肩,打著酒嗝,笑著繼續往山上去,喝了小酒泡溫泉,這種日子,就該躺在溫熱的水裡,這才叫巴適,這才叫安逸!

 霍一忠把人趕走,躺在山民空出來的那個四面漏風的屋子裡,身下一張狹窄的床,門已經從裡面栓好,閉上眼,很快就響起了起伏伏的酒呼聲,看來是醉死了。

 那幾人說,長成大塊頭有甚麼用?這麼不經喝!

 夜已深,外頭滿山的松樹老樹發出沙沙聲響,伴隨著一點小雨,山中雨霧更重更濃,近處都看不清楚人臉。

 霍一忠悄然起身,眼神清明剛毅,出了那個小木屋,往自己身上撒了點帶著木頭味的藥粉,遮住那陣酒味,沿著來時的路,不著痕跡往回走,往山中那兩棟小樓而去,這樣高的人,腳踩在路上竟沒有發出草木聲響,離小樓近了,隱隱看到有幾個人影在外頭晃動,小樓不大,有一扇窗還亮著昏黃的煤油燈,發著暗淡的光芒。

 隆溪市山裡,夜裡溼氣比白天更重,且有雨雪,有人偷懶在小樓外頭點了盆火,正蹲下烤火,抱怨這天氣,下雨下個沒完沒了,槍長久不用,都要啞火了。

 有個隊長模樣的人走過來,說了兩句,讓他們烤火的時候小心點,夜裡不能放鬆,也不能燒了其他東西,保持驚醒。

 待他走開,有人還不服氣嘟囔一句,這種天兒,有誰會出門啊?

 霍一忠穿著暗色的衣服,貼在一棵茂盛的大樹底下,蹲著,縮小自己的陰影,和樹影重疊在一起,過了許久,他腳有些發麻,肩膀沾溼了雪水,手上冰凍僵硬。

 夜過了四更天,他們要換班的時候,在門口//交接,霍一忠才伺機站起來,動作很快,如同一隻黑豹,閃了過去,直取小樓門口,迅速把自己藏在一捆柴後頭。

 那些人交班完畢後,林子裡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夜梟叫聲,三長一短,再一長一短,叫聲嘶啞難聽,讓人聽著起了不少雞皮疙瘩,一停下,下著冷雨的夜重歸寧靜。

 小樓裡頭,住了兩位長者,長者年紀大,夜裡經常睡不著,有時候兩人會說說話,有時候甚麼都不說,一個躺著一個站著,就這樣一夜又一夜,一燈如豆,直到天明,或是快天亮了才熄燈,在樓下門口看管的人都習慣了。

 今晚這個時候,卻聽到一個蒼老的老者聲說:“你腳冷,我去給你打瓶熱水,床上睡著吧,別下來了。”

 外頭的人隱約聽到,讓人去廚房燒熱水,老者開啟門,“吱呀”一聲,叫了個誰的名字,把熱水壺遞給他:“去廚房裝一壺熱水,要滾燙的。”

 那人扛著槍,小跑過來,敬個禮,接過熱水壺去廚房了。

 剩下其他幾個人還在原地站著,有人看著外面,有人盯著裡頭,有人看著老者,只見那老者站在門外,攏了攏身上的舊棉衣,喃喃道:“又下雨了啊。”

 說完,像是想到甚麼,走過去,和那幾個小夥子說:“別在外頭淋雨,進屋找個地方坐會兒。山裡溼氣大,老了容易有風溼,到時痛得你們路都走不了。”

 那幾個人雖是看管老者,但臉上沒有兇狠和不耐的表情,該有的尊重一分不少,面對老者關心,他們都笑笑,說自己年輕,淋點雨不礙事,反倒讓老人家快進去,彆著涼了,還問要不要多給他們兩老添盆火。

 老者搖頭,回小樓去了,接過那壺熱水,把門再一次“吱呀”關上。

 小樓裡那盞煤油燈大概燒到底,沒有燈油了,燈光變得更加暗淡。

 霍一忠就趁著老者和人在外頭說話的這一會兒功夫,從門口的柴火堆裡滾進了屋裡,趴在門後頭,呼吸都不敢發出來。

 老者拿著熱水壺進時,把水壺放在桌上,順手撥亮了燈,燈芯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就這一陣亮,讓霍一忠看清了他的臉,滄桑,嚴肅,濃眉挺立,嘴角緊閉,威武剛毅,橫眉怒目,即使年紀已大,卻仍像一頭威嚴的老豹子,令人不由想臣服,霍一忠心裡的那股熱血又被喚醒,忍不住輕叫了一聲:“老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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