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 家屬村都是喜氣洋洋的氣氛,孩子們拿著一年一次的壓歲錢到處亂跑,買點兒吃的買點兒玩的, 大點兒的孩子買些雷公炮和二腳踢點著玩, 炸牛糞炸水裡炸人菜地裡, 有時候半夜了還能聽到一聲巨響, 把人從夢中驚醒,大人們忌諱這過年頭三天不能打罵孩子,到了年初四還有人這麼玩,就都捱罵了。
霍家的兩個小孩被看得嚴,看著人玩, 捂著耳朵沒敢自己動手, 媽說了,玩這些可以,但是要跑遠一些,不然就會跟霍明上回一樣, 彈到手指頭,到時候她可不會給他們塗藥酒, 還會打屁股。
因為霍一忠要到了初七就開始恢復正常上班和訓練,再過個幾天又要出門去,這幾天他閒在家, 就把一些該修的修了, 該補的補了, 把自己領工資的單子交給江心,到時候讓她自己去領, 有事就交代警衛員小嚴去辦。
霍一忠每年都有出差的時候, 出差的日子時長時短, 天南海北往外走,他已經習慣了,心裡就沒有太大的波動。反而是江心自他一上班那日就開始焦心,到處給他張羅能帶到車上吃的乾糧,雖說過了年就開春,可到處都冷冰冰的,有時候要個熱水都難,光是給他準備的吃食就裝了滿滿一個袋子,拎著重手,得揹著。
鄭嬸子那日帶著芳芳圓圓過來玩,見她一刻沒停忙著給霍一忠準備出差的東西,問她:“小霍這是要出門半年啊?”
江心這才停下手來,拍拍自己的腦袋,真是關心則亂,往日他沒有她,也沒餓著自己,怎麼這回就這麼緊張了?
“小江你別忙,小霍這麼大個子,會自己顧著自己的,你和兩個孩子好好在家等他回來就行。”鄭嬸子讓她停下,只要不是去深山老林,人跡罕至的地方,就不需要帶那麼多東西。
霍一忠平日裡見她操心,心裡也明白,其實心心就是害怕,怕他受傷,怕他很久才回來,又怕自己一下子顧不好家裡的事,畢竟看顧兩個孩子,打理繁瑣的事情,真沒那麼容易。
半夜,他摟著江心,兩人時不時親一親對方,都在說等他出差了,家裡要怎麼安排的事。
“要是有我的信,你就拆開看,能回的就回,覺得不好回的就等我回家。”霍一忠抱住她,總覺得心裡熱熱的,“延鋒那頭要甚麼你都別管,全都等我回來再說。”
“好,知道了。”江心躺在這個寬闊的懷抱裡,發現自己的心也小了很多。
曾經上了大學,畢業後背著兩個行囊到處跑,覺得天高海闊哪裡都能去,一雙眼睛只管盯著前頭,儘管現在有時代的侷限,她卻選擇把自己的日子過小了,穩定,踏實,終於沒有了從前的漂泊感。
“過陣子掃盲班辦起來了,如果後勤選我當老師,我就去,晚上上課的話,就帶上兩個孩子一起,下了課再帶回來。”江心和他商量,她總不能老窩在家,這樣容易胡思亂想,心裡老惦記他。
霍一忠也同意:“你不嫌累就行。”他也知道,江心是個閒不下來的性子,她願意折騰是好事。
到了十一日那天夜裡,霍一忠就揹著行李,動身出發去風林鎮了,是半夜兩點多的火車,魯師長特意叫了小康開車,送他去火車站,臨行前,魯師長和姚政委都很沉默,一開始還想交代許多事情,最後只剩一句:“先見到人,再說其他的。”
江心帶著兩個小孩,送到了家屬村口,夜色正濃,北風正呼嘯,還飄著一點小雪,大家頭髮上都沾了一絲白,霍一忠難得外放,沒理身邊還有人,抱了抱她和霍明霍巖,兩人揮手告別。
回去的路上,江心抱著犯困的霍巖,霍明拿著一把借來的電筒,深一腳矮一腳,往家裡走去。
這回霍明沒有再問她爸還回不回來,她媽在,她爸就會回來,她的家就是齊人的,她的安全感似乎也在逐漸加強。
魯師長和姚政委走在後頭,他說:“一忠只是去一個月,怎麼看著小江的樣子,像是要分別十年一樣。”
姚聰瞪他:“你沒年輕過?” 怎麼年紀越大,說話還越口無遮攔?
兩人這幾日也要到市裡去開會,於是憶苦思甜又拿著糧票上江心家裡吃飯,江心正覺得霍一忠出去了,家裡空下來,對他們兄弟無限歡迎,還把一樓的客人間收拾出來,乾脆讓他們過來住幾日。
家裡四個孩子,再加上附近的孩子,白天霍家小院都吵鬧得緊,讓江心被吵得沒辦法多想其他的。
黃嫂子還是和苗嫂子說:“沒見過小江這麼掛著丈夫的軍嫂。”
江心訝異,停下手上給霍一忠補一件舊衣的針線活兒:“我一句話沒提他。”
“年輕媳婦都這樣,我們都這麼過來的。”苗嫂子有經驗,剛結婚頭幾年,家裡男人去外頭執行任務,自己帶著年幼的孩子在家,總是擔驚受怕,直到人平安回來才放下心。
江心不好意思笑起來,夜深人靜時,確實也總會想他,想他到哪兒了,會遇到甚麼人,會不會保護好自己,輾轉反側,夜深過半才能淺淺入睡。
元宵節那天晚上,家屬村在籃球場有一臺節目,請了屯裡的知青來表演唱歌跳舞,很是熱鬧了一番。
晚會結束後,霍明霍巖也跟著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亂跳,兩雙小手小腳亂擺,嘴裡唱著:“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巴扎嘿!巴扎嘿!”
元宵節當日,家屬村的人大多吃餃子,江心是南方人,一直吃湯圓,她把一些花生碾碎,混了白糖和黑芝麻,滾圓麵糰,煮了小半鍋,讓四個孩子先吃,又給隔壁的鄭嬸子一家送去了一碗,他們家也吃甜湯圓。
夜裡,家屬村萬籟俱寂,屋裡關了燈,兩個孩子也熟睡了,江心自己一人在客廳看會兒書,走神頻頻,往日裡都是她和霍一忠窩在一起,也有兩三天了,往南走,有多南,會路過新慶嗎?
隔天,江心看到後勤在家屬村籃球場宣傳掃盲班的事,鼓勵大家積極報名,學習知識,擺脫文盲的身份,除了要會寫自己的名字,還要學會讀書看報,領會主席的指示,爭當先進標兵,屯裡有人願意來也可以。
別的地方,有的是強制每一個人都去上這個掃盲班,但部隊沒有,而是以自願為原則。
有些人怕別人嘲笑自己不識字,不肯報名去上這個班,更怕自己學不會,又引人說他們腦子笨,還有一些自覺年紀已經大了,一輩子待在這兒,認了字也沒啥用,並不是那麼樂意去上課,因此招的還是那批積極響應的,剩下的那些還在觀望。
“招生”開啟,老師卻隔了兩日才定下來,一個是江心,另一個竟然是附近大林子屯裡的女知青,叫程菲。
她元宵節來表演跳舞,聽到有家屬說這裡要辦掃盲班,自己給自己寫了一封推薦信來的,只要求晚上給她提供住宿,糧油票不要也行,反正白天她繼續在生產隊種地掙工分,一週有兩個晚上住家屬村這頭。
這事兒在家屬村又引起了一番討論,畢竟當時是有三個人報名當老師的,本意也更傾向在家屬村選人,但中途冒出一個程咬金,就很耐人尋味。
這個小程知青到底是個甚麼來頭?後勤怎麼會選擇用她?
黃嫂子訊息最靈通,一大早就從籃球場那個“情報中心”回來,繞道到江心家裡,還順便把附近幾個嫂子都叫過來:“打聽出來了!那小程知青今年二十五了,是替她哥來下鄉的,來四五年了,還沒結婚,說是要紮根農村,除了在屯裡種地,還想來掃盲班出一份力,平時幹活兒就很積極,是個進步青年!”
“那她和小江一樣,是高中畢業吧?”有人問,“怎麼沒推舉去上工農兵大學呢?”
“聽說是高中畢業的,還特意把畢業證拿給柴主任看了。” 黃嫂子也只是聽了零星半點,就急著跑回來說了。“工農兵大學是那麼好推薦的?有名額,屯裡人就推薦自己人去了,哪輪得到這些外地的知青。”
“人長啥樣?好看嗎?”有嫂子問,“沒結婚的話,我老家還有個小叔子,也是二十五六,一直沒物件呢。”
“不知道,那天晚上,那十來個跳舞的知青全都穿著一個樣兒,臉上塗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天又暗,分不出來誰是誰。”還真沒人留意過程菲長甚麼樣。
“嗐,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到時候見一見就行了,她也不能是長得三頭六臂的吧。”有嫂子不在意,反正不影響她上課學習就行。
“那這麼說,就是咱們這兒開兩個班?一個星期上兩晚課?”苗嫂子也報了名,她現在學認字學上了癮,努力往她的偶像何知雲靠近,讀不了大學,會讀報紙也成。
“對,定了,這回的人比上回的多,後勤特意分了兩個班,錯開來上,就是怕人多鬧事,反正老師夠,就點多兩個油燈的事兒。”學校現在還沒拉電,晚上上課,只能點兩盞油燈。
江心坐在一旁也聽了全程,對這個程菲也有點好奇心,忍不住問:“那安排她住哪兒?總不能住學校教室吧?”
“這倒是沒聽說,不過這個咱們不操心,柴主任他們會安排。但那裡兩個沒選上的小子,正滿家屬村鬧呢,還讓他們老子去找後勤,問選人標準是甚麼樣的,怎麼情願選知青也不選他們倆兒。”黃嫂子訊息還是靈通的,村裡有啥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那倆兒小子,還不如放去當兵,就從踢正步做起,讓部隊教育教育,整日在家也煩人。”有個嫂子家裡種的菜被他們其中一個禍害過,因此對他們煩不勝煩,但礙於大家都是鄰居同事,又不好撕破臉,心裡一直有個坎兒過不去。
“那後勤怎麼說的?”江心都覺得奇怪。
“那程知青原來在市裡的報紙上發表過文章,寫的是大林子屯公社勞動的事兒,就去年年初的事情,還被大隊表揚過,她特意把剪報拿來給柴主任看,柴主任是請示了姚政委的,姚政委拍的板。”看來那兩個小夥子平日裡的名聲確實是帶累了他們這回的“選拔”,大家完全不為他們感到可惜,反而都更期待程知青。
江心萬幸,剛到這裡時,自己名聲不好,但苟了幾個月,好歹還穩住了一個識字的印象,不然這回估計也輪不上自己。
到了開學的那晚,好多人都跑到小學去湊熱鬧,點著煤油燈的,打著電筒的,不上課的也跑去了,孩子們更是跟著到處跑,小學的夜裡比白天還熱鬧。
江心帶著兩個孩子和幾個嫂子坐在前頭,姚政委從市裡回來,發表了講話,鼓勵大家認真學習,爭當家屬村的學習排頭兵,又感謝了兩個老師的奉獻,介紹了江心和知青程菲。
這是大家第一次見到程菲,個子高瘦苗條,五官不算特別秀麗,但細長的眼睛笑起來有種動人的感覺,煤油燈光中,穿得樸素簡單,寬大的衣服改了,掐著一條小腰,梳著一條長辮子,是燈下看美人的氣質,看得人心裡舒服。
江心一下子就對她有了好感,這是一個有成熟美感的年輕女孩。
程菲的態度也很大方,說自己是申城來的知青,往後就請大家多多關照了,沒有太多廢話。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小程知青被安排住在姚政委家裡,因為他那裡有個多出來的房間,一週給程菲住兩晚,沒有問題。
這個訊息一宣佈,大家都對了對眼兒,這合適嗎?姚政委喪妻多年,又帶著兩個兒子,難道不會不方便?可誰也沒敢現場提出來。
第一晚沒有正式上課,只是領導講話,老師和同學互相認識,同學們三個人一個小組,一個小組領了幾頁紙回去,這幾頁紙就是大家的課本。
江心領了自己的“課本”,牽著兩個小的往家裡走,路上和程菲說上了話。
程菲要往姚政委家裡走,憶苦思甜也在旁邊,給她帶路。
“江嫂子,往後也請您多多關照,我們空下來也可以交流上課的情況。”程菲說話的聲音也好聽,春風化雨,她年紀比江心大兩歲,還是客氣地叫人江嫂子。
江心自然點頭,家屬村裡的嫂子數她最小,其他的嫂子們,說起來,和她真說不到一塊兒去,有工作的那些有些看不上她沒工作,不工作的多少有些搭不上話,一下子來了個斯文的知青,她還挺開心。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抱歉要和大家請個假。
節後回來實在太忙了,今天午飯都差點沒趕上點兒。
未來兩週,每日都會只更一章,兩週後如果工作量緩一點,就繼續雙更。
謝謝你們的支援和留言,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