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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1975年的春節, 霍家小院兒每一個人都很期待它的到來。

 霍一忠期待早日出發去川西,江心期待離那個做出改變的年份更近,霍明霍巖兩個則期待新衣裳和長高高。

 除夕那日, 霍一忠把江心寫的春聯兒貼上, 還找屯裡的老鄉買了兩隻竹篾做的紅燈籠, 讓霍明霍巖拿上毛筆, 在燈籠紙上寫了歪歪扭扭的“新春”二字,掛在大門口,沒有放蠟燭,白日裡看著溫馨而喜慶。

 年三十下午,江心早早把兩個孩子拎去洗澡, 換上新衣裳新鞋子, 這幾天免了他們練字,一直放假到初六,把兩個小的給興奮的到處跑跑跳跳,和鄰居的孩子們玩得不肯回家。

 把對聯和剪紙貼完, 霍一忠就到廚房和江心一起準備今晚的飯菜。

 江心特意花了十多塊錢,讓炊事班的人幫忙帶了兩條豬蹄和一塊五花肉回來, 燉了豬蹄,炸了豬肉丸子,包了肉餃子, 分了一些給鄰居, 鄰居又還回來幾碗, 一家四口,除夕夜吃上六七個菜。

 霍一忠照例喝了幾杯酒, 江心也倒了一碗甜甜的糯米酒出來, 小口地抿了抿, 沒想到這一年就過去了。

 “來說一說咱們家裡的年終總結,霍一忠,你是我們家賺錢養家的人,你先來。”江心拿糯米酒去敬他,朝他眨眨眼睛。

 霍一忠笑得很溫柔,摸摸江心的腦袋:“今年最大的收穫是有一個真正的家,有你和兩個孩子在身邊,住上好房子,訓練的力度和警覺度有長進。”還有,知道了老首長的下落,他在工作上又有了新的指明燈,終於不再是摸黑前進了。

 江心嫌他說得短,要求他重說,最後霍一忠也沒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就說一切都很好,多喝了兩杯,親親她和兩個孩子,表示對生活滿意。

 霍明啃著雞腿,舉手:“媽,我來說我來說!我會!”

 江心點了點她:“你過了年就六歲,也是個小大人了,你來。”

 “我今年長高了!還有弟弟會說話了!”因為江心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給他們姐弟量身高,家裡已經有一面身高牆了,江心怕他們兩個挑食,總愛說不好好吃飯的孩子都長不高,所以她對長高這事兒就有很強烈的感受和記性,而弟弟現在可會說話了,說不贏就和她打架,她最討厭弟弟了!

 “我也會說!”霍巖也不甘落後,“霍明昨天偷偷吃了兩顆糖,沒和媽說!”

 “不許你說我!你自己還不是也吃了!”霍明朝他扔筷子,看了皺眉的江心一眼,她又自己去揀起來,繼續夾碗裡的丸子吃,氣囊囊的。

 霍巖也要扔筷子,被霍一忠瞪一眼,就不敢扔了,嘴巴也不饒人:“你比我多吃了一顆!”

 怎麼變成了告狀大會?江心以手撫臉,就不該讓他們兩個小的摻和進來。

 “你呢?你也說說。”霍一忠喝了一口她的糯米酒,甜兮兮的,感覺好喝,又再多喝了小半碗。

 “1974年過去了,我以後會想念這個年份的。”江心想到一句電影臺詞,這是她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年。

 不過,她不是個擅長回頭的人,“我也有了一個不一樣的家,我願意為之付出的家。未來的一年,希望你少出差多在家,我們生活平順,家裡更豐裕一些。”還有,希望能多賺點錢,先積累著,總會有用上的時候。

 霍家除夕的年夜飯吃了一半,外頭已經有人家開始放鞭炮了,兩個孩子就想出去湊熱鬧,被江心勒令吃完飯才能出去,於是本來慢吞吞吃飯的兩個人,三兩口就吃完了碗裡的餃子,戴上帽子,跑出去聽個響。

 過了一會兒,有鄰居陸續上門拜年,江心把年前兌的一分錢的紅包發了幾個出去,霍明霍巖也收到幾個,全都往江心兜裡塞:“媽,你收了,我們去蔡阿姨那裡買羊肉吃!”

 霍一忠也和附近的幾個戰友去給孩子們點炮仗,把霍明霍巖姐弟輪流架在脖子上,走鄰串戶,恭賀新禧。

 江心則在家裡招呼四周來的客人,拿出花生瓜子,攏了一盆火,他們家有電燈,一到這種大節日,樓上樓下都開燈,成了家屬村最明亮的獨一份,鄰居們嘮嗑都愛來她家。

 好幾個鄰居話裡話外都在打聽他們拉電線到底花了多少錢,看樣子是見著有電的好處,準備明年化了雪就讓家裡頭那個去部隊打申請。

 江心也沒瞞著,一一都說了,有幾個嫂子咂舌,還是挺貴的,不如回去再想想。

 黃嫂子也在其中,嗑了一桌子的瓜子,過了一陣,見江心出去倒熱水,也跟了出去,和她說起掃盲班推舉老師的事情:“小江,我和幾個嫂子都推薦了你,我看後勤的人把你名字寫上去了,過了十五就該公佈了。”

 江心往熱水裡掰了幾顆紅棗山楂和紅糖,拿著長筷子攪勻:“嫂子,還有其他老師嗎?”

 “有人去問了何嫂子,何嫂子說自己身體不好,推了,就沒人敢再推薦她。”黃嫂子和她說打聽來的情況,“有兩個團長政委家讀了高中的小青年,不想下鄉當知青的,也報了名。”

 “不過小江,我看你的機會大,那倆兒小青年,一心就想進步鬧革//命,掃盲班老師又沒工資,哪有心思教人識字呢。”黃嫂子也知道那兩個小夥子,沒個正經工作,又怕下鄉吃苦,家裡老人慣著,反正爹媽也養得起,就天天就躲在風林鎮和家屬村招貓逗狗,有時也挺惹人嫌。

 江心笑,回頭看沒人注意她們,就給黃嫂子手裡塞了塊牛肉乾:“謝謝嫂子了。”

 拿著紅棗山楂糖水回去客廳,大家已經把他們家的瓜子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地上都是殼,正嘰嘰呱呱說著家屬樓那頭的事兒。

 來順的媽來了,日日照顧著女兒外孫,小呂給錢也大方,每個月至少給她五十塊錢買菜做飯,聽說來順媽全給自己女兒外孫買了吃的用的,一分錢沒給老家的兒子寄回去,有人說她這個媽當得偏心,給別人家帶孩子,拿了錢,還不補貼一下兒子媳婦家,她往後可靠誰養老,來順畢竟是嫁出去的女兒啊。

 鄭嬸子家就兩個孫女,芳芳和圓圓,她兒子鄭龍也常被人說可惜家裡沒個小子,聽了這些話,向來都不太高興:“我看來順媽沒做錯,是個明白人,人家女婿給的,拿回家去補貼兒子,那多說不過去。”

 這些事情向來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大家也只是難得不用操心家裡的事情,年三十兒坐下來扯閒篇兒,說完就過了。

 說了來順,又說到小周,說是玉蘭被送回孃家,小周帶著周大寶過日子,家裡沒人做飯,現在天氣又冷,周大寶天天只吃個半飽,鬧著要跟他媽回姥姥家去,竟然自己往風林鎮火車站方向走了半天,嚇得周水發到處找人,想發動鄰居幫忙,可他平常把鄰居都得罪光了,大家不愛搭理他,最後有人說周大寶往鎮上去了,小周才把走到半道上的兒子拉回來。

 小周不捨得兒子回去,聽說有人在郵局看到他去發電報匯錢,讓玉蘭過了十五就回家屬樓來。

 還有,還有那個誰和誰家不和,但他們兩家的孩子好像被人看到在一起說話,男的十九女的十八,都是屁股頭上三把火的年紀,熱血的年輕人,估計是在談物件,往後可有熱鬧可以看了。

 江心坐了一會兒,沒聽下去,往烤火盆裡添了兩根柴,就出去了,都不是她想聽的,她想知道江家人現在怎麼樣了,小哥是否如信裡說的,帶著一家人去新慶河邊看煙火了,她也想和霍一忠去看煙花,說起來他們還沒正式約過會呢。

 身邊這麼熱鬧,還是會覺得寂寞。

 霍一忠牽著摔了一跤,髒了衣服的霍巖進來時,就看到了江心獨自一人在院子裡看天看雪,背後是客廳的燈火和人聲,不知道她在想甚麼。

 “媽!我摔了一跤!好痛!”霍巖臉上還有淚痕,舉著一隻擦傷的手掌心過來,張開手抱住江心的手腳,“是霍明推我的!”

 “胡說,明明是你不看路!”霍明當然不承認,她只是和討厭的弟弟在路上追著跑,不小心撞到他而已。

 “媽,你幫我打她!”霍巖耍賴,手上的擦傷處滲出一點血,混著泥土,有點髒。

 江心嘆了口氣,她剛出來站了還沒五分鐘,矯情還沒上頭,兩個小壞蛋就回來了,把她的思鄉之情趕得一乾二淨,霍一忠是怎麼看孩子的!

 難怪人家都說,愁緒過分多的人,生個孩子就好了,孩子的需求讓人完全沒時間沉浸其中。

 “去把碘酒拿出來,等會兒擦手的時候會痛,可別哭啊。”江心讓霍一忠進去拿棉花和碘酒,洗了個帕子給霍巖擦衣服上的泥土,幸好沒弄得特別髒。

 果然,擦手的時候,霍巖還是哭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塗完就要抱:“媽,抱我。”

 “不是說了,夜裡要慢慢走,不能跑。”江心揪揪他們的帽子,把人抱起來,霍巖就貼著她的臉不肯放開。

 霍一忠在一旁,把霍明也抱起來:“走,上樓玩去。”樓下都是家屬村的嫂子們,人太多了,他看到害怕。

 江心“噗嗤”笑出來,把霍巖放下:“跟你爸你姐上樓去玩兒吧。”

 思緒被打斷,江心只好再進去,加入這幫嫂子們,從家屬村西頭講到東頭,再講到鎮上屯子,還真不知道這平靜的平原生活的表面,竟還有那麼多隱藏底下的八卦和恩怨。

 十點多的時候,好多嫂子說要回去了,得和家裡人守歲。

 霍一忠和江心兩邊都沒有守歲的習慣,送走客人,打掃乾淨客廳,點了門口的電燈,這是要點到天亮的燈,點足三天,給財神和灶神照路的,家家戶戶都如此,沒有電燈的家裡,就在客廳點個油燈。

 一家四口躲在被窩裡,玩玩紙牌,鬧一鬧,差不多就睡了。

 “我初七上班訓練,十二那天出差,不能在家過元宵了。”霍一忠的出差日期已經定下來,不會更改了,魯師長和姚政委都希望他早日出發。

 江心剛躺下,又坐起來,看著他:“去多久,有眉目了嗎?”

 “暫時定一個月,順利的話會早點兒回。”現在交通不發達,大部分時間是耽誤在路上了。

 “那你可記得給我發電報報平安。你回來那日,我帶兩個孩子去鎮上接你。”江心靠在他懷裡,如果世上真有神仙菩薩,都請保佑她的丈夫霍一忠平安不受傷。

 “記住了。”霍一忠把人抱緊,親她的額頭。

 “在火車上要待多長時間?我提前給你準備吃的。”江心深知,現在在火車上想吃點好的有多困難,出門在外,總得讓他顧著點自己。

 “過幾天再說,且不急。”他已經粗糙慣了,乾糧硬餅,就著水能吞下去就成。

 霍一忠把燈熄滅,兩人相擁而睡。

 1974年的最後一日,便如同流水一般,毫無痕跡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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