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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小孩小孩你別饞, 過了臘八就是年。

 臘八那日,江心把換來的黃豆磨成豆漿,拿回去壓實, 做成了賣相不太好的豆腐, 反正不影響食用, 江心就沒理, 拿著小刀,把那塊豆腐切整齊,又給隔壁幾個關係好的鄰居送了點。

 鄭嬸子一家是太湖邊上的人,他們家臘八傳統是吃八寶飯,那天江心吃到了她有記憶以來最甜的一碗糯米飯, 偏偏霍一忠和兩個孩子跟沒事兒人一樣, 吃得津津有味,把碗底舔了個底朝天兒,還讓江心學做這個放了過分多紅糖的飯,說下回還要吃。

 而苗嫂子和黃嫂子都是西北那頭的人, 吃的是臘八粥,兩家人合做一大鍋, 也分了他們家一大碗。

 吃過鄰居的東西,下午江心和霍一忠說:“你去請姚政委和憶苦思甜幾個人過來,晚上我們吃火鍋。”反正是過節, 吃火鍋就是要人多才熱鬧。

 霍一忠戴上帽子, 出門去請人, 過了一陣,憶苦思甜兩個戴著蘇聯式的風雪帽先跑來, 一進門就拿著個小雪球把霍明霍巖砸了, 幾個人丟下手上練字的筆, 跑到屋外頭,跟其他孩子玩起了雪仗。

 江心在廚房裡準備食材,她饞這個火鍋饞了可有一個多月了,從幾天前就開始囤吃的,為的就是臘八這一日能吃上,還特意讓霍一忠把一口小鍋從廚房拿起來,放到客廳那個平時燒火取暖的烤盆兒上,燒湯加熱。

 羊肉、牛肉、土豆、豆腐、西紅柿、屯裡人做的紅薯粉條、大白菜、自己發的豆芽、大香腸、前兩個月醃的鹹鴨蛋,還有一些適合做湯的山貨,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雖然沒有天南海北的食材,但在有限條件裡,這已經是最高階別的火鍋了,別的不說,反正江心成就感還是十足的。

 等把一些蘸料都配好了,江心徒手捻起一個生辣椒,吃了下去,辣得一激靈。

 霍一忠和姚政委一進門,就看到江欣的在吃辣椒,兩人都笑起來。

 姚政委還打趣她:“弟妹倒像是主席的老鄉。”

 江心就笑,本來就是。

 兩家人洗了手,坐下圍著鍋子吃起來,姚政委過來吃飯,帶了瓶好酒,和霍一忠小杯地斟酌起來,江心自己吃了個過癮,還要顧著兩個手和嘴都不停的霍明霍巖。

 姐弟倆兒現在日漸長大,能爭吵的事情越來越多,天天吵架又和好,為了爭一樣東西從樓下追到樓上,只要他們醒著,家裡就沒有一刻鐘是清淨的,好在兩個人對外的時候出奇一致,吵架打架都一起上,所以附近這麼大的孩子沒個敢欺負他們姐弟的。

 霍一忠和姚政委兩人喝酒,還讓憶苦思甜兄弟要淺淺嘗了一口,兄弟二人當場要找個桶吐出來,忙喝湯沖淡嘴裡的辣酒味。

 姚思甜嘴最快,不知哪裡學來的話:“爸、霍叔叔,你們喝的是甚麼馬尿?”

 被姚憶苦敲了一下頭:“大家都在吃飯呢,說甚麼屎尿屁!”

 兄弟二人坐著又要動起手來,打著打著沒意思,又停下繼續吃,姚憶苦還誇江嬸嬸真厲害,能弄到這麼多好吃的,大冬天吃生辣椒,燙得要脫衣裳。

 姚政委哈哈大笑,心情很放鬆,舉杯要和江心喝一杯,江心就著霍一忠杯子裡剩下的半杯,也全乾了,一下就臉紅脖子粗了,老鄉們釀的高粱酒也太烈了!

 說笑玩鬧一陣,大家酒足飯飽,霍一忠幫著把桌子收拾乾淨,江心去泡了茶出來,她酒量淺,才喝小半杯,腦子就發暈了,半躺在前陣子剛打的搖椅上,跟只懶貓一樣眯著眼,摸著吃到鼓起來的肚子,過節真好,真希望天天過節。

 幾個小孩拿著毛筆在報紙上畫烏龜畫雪人畫房子,拿了紙牌和軍棋出來玩。

 而姚聰則和霍一忠在外頭吹著冷風醒酒,說起他年後出差的事情。

 姚政委和魯師長已經商量過了,等過了年,元宵節前兩天就讓霍一忠出發,給他開風林鎮林場的介紹信,坐火車到川西一個小城市進貨,藉口要購買一批有機化肥,先去看貨,而當地正是有一個這樣的化肥工廠,可以幫助他隱藏身份。

 霍一忠點頭同意,兩人又說了會兒話。

 姚聰說:“這兩日,魯師長回了老家,去看他娘,耄耋老人,難過冬,見一面少一面了。過兩日等他回來,咱們再碰碰頭,看要不要買些老首長和夫人愛吃的東西讓你帶去。”

 川西有大山,大江大水,畢竟溼寒,老首長和夫人吃住應該不成問題,就是擔心有其他沒辦法顧上的細節,兩人也過六十了,前些年行軍打仗又受過傷,老人家到了冬季都難熬。

 霍一忠聽得恨不得現在就動身出發,去看看究竟是甚麼情況,算起來至少有五六年時間沒見了,魯師長和姚政委沒見他的時間只會更長。

 時移世易,是會物是人非的,這些年,誰的心裡都煎熬。

 等姚政委和憶苦思甜回去後,霍一忠就去把碗筷洗了,回到客廳見到江心身上一左一右趴了兩個小孩在撒嬌,霍明還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霍巖已經閉眼睡著了。

 霍一忠把兩個孩子抱到樓上去,又下樓看有幾分醉意的江心,刮刮她的鼻子:“才喝那麼一點,酒量這麼差。”

 江心笑嘻嘻,那他略顯冰涼的手拿過來放在自己頰邊,要他單手抱起自己:“早就想試試你的臂力了。”

 這話說出來簡直像挑釁,霍一忠的好勝心馬上就被激起來了,大馬金刀,把人抱起,單手扛在肩上,拍她屁股,要她服軟,江心動來動去,笑得滿屋子都是她的歡樂,她把自己掛在霍一忠身上,雙眼微眯,雙手撫他的臉,跟啄木鳥一樣,一下一下親他,把他的臉親的都是口水:“你這塊大黑炭,每次壓在我身上,重死了。”

 霍一忠臉一紅,雙手托住她,心心總是這樣直接大膽:“那今晚我輕一些,好不好?”

 江心歪著頭,紅紅的一張圓臉,酒氣還沒下去:“不好,今晚不來。你別以為我喝醉了就可以為所欲為!”

 哦?為所欲為?

 霍一忠興致來了,他倒真想知道是否真的可以隨心所欲,比如嘗試一些令心心都害羞的姿勢。

 那個晚上,霍一忠把霍明霍巖的房間在一樓燒熱了炕,再把他們兩個抱過去蓋好被子,還沒進房間,背後就已經沁出了汗,迫不及待脫掉大衣和毛衣,等把江心翻來覆去折騰一番,“為所欲為”了一把,夜已經過半,江心累得手腳無力,嗓子發啞,連衣服都沒穿就睡著了。

 霍一忠裸著上半身,還掛著一身細汗,拿毛巾擦了擦,披著衣服去看兩個孩子踢被子沒有,闔上門,又回來抱著自己軟軟的媳婦睡覺。

 第二日,江心發現自己全身光裸躺在床上,屋子裡還殘留著一絲霍一忠的氣味,她嚇得掀開被子,竟然□□,又抬頭看了一眼房間門鎖,幸好鎖上了,兩個孩子進不來,而霍一忠已經起床下樓了。

 霍明霍巖在外頭邊拍門邊叫:“媽,起床吃早飯了!媽,你怎麼把門鎖了!?”

 江心這才坐起來,拿著霍一忠烤過的衣服,一件件套進去,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幾塊紅痕,也不知道昨晚他怎麼折騰的,幸好現在是冬天,蓋住就看不出來了。

 “來了來了。”江心穿上襪子,拖著軟毛鞋,腿有點兒軟,打個哈欠開了門。

 霍明晃著腦袋問:“為甚麼要鎖門不讓我們進去?是不是你和爸在偷偷吃東西!”

 “霍明我們進去找!”霍巖開始了點叛逆心理,不叫姐姐了,改口叫人家名字,衝進大房間,脫掉鞋子,把被子枕頭都翻了起來,江心腦袋疼,她剛鋪的床就亂成馬蜂窩,這是不是就是人家說的人嫌狗憎的三歲半?

 霍巖的搗亂,恰好被上樓的霍一忠看到,拍了他兩下屁股:“按照我教過的,把被子疊成豆腐塊兒!”

 霍巖就蔫兒了,他還是怵霍一忠那張嚴肅的黑臉。

 江心露出一個有幾分慵懶的傻笑,讓你爸來收拾你,霍明動作慢了點,逃過他爸的大手掌,拿著梳子要江心梳頭髮綁新辮子,還要塗香香的雪花膏。

 一家四口吃過一頓不早不晚的早飯,開始洗刷被單,晾曬在太陽底下,用長草紮了長掃把,上下打掃衛生,把屋裡的灰塵都掃了出去,過幾天就要過年了,趁著霍一忠空閒在家,得來個大掃除。

 霍一忠抽空和江心說:“魯師長回家過臘八去了。”

 除夕那日,師長是一定會留在營地,和不回家計程車兵們在食堂吃年夜飯的,年年如此,沒有一年落下,所以就趁著冬至和臘八這些時節回去看年邁的老母。

 江心也不算驚訝:“那就剩何知雲在家了?”

 這麼大的節日都是一個人過,有丈夫有孩子也獨守一屋,好像也挺沒有意思的,江心現在有家萬事足,竟對她有兩分同情。

 “要叫何嫂子。”霍一忠糾正她,“人前可千萬別說漏嘴了。她雖然對你撒謊過,但如果有其他嫂子叫上你去看她,你就去,不想和她說話就不說。”

 江心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心裡有個坎兒,說不定她會找藉口不去,覺得何知雲這人,人生挺複雜,可憐可恨,但又實在煩人,失去了她的尊重。

 “明天我帶兩個孩子去一趟鎮上,爸媽寄的東西估計也到了,我去拿回來。”江心想去看看江淮和侯三給她寄錢沒有,得買點過年吃的糖果餅乾,換一些零碎散錢,過年給一些近鄰的孩子包紅包。

 霍一忠點點頭:“延鋒那邊,我前幾天寄了十五塊錢和兩張布票過去。”他始終沒辦法完全不顧慮爹孃。

 江心也不說甚麼,她不愛和霍家人打交道,凡事都是霍一忠出面的。

 隔天江心早早起來,帶著兩個穿得胖鼓鼓的小孩去了風林鎮,拿了江家寄來的包裹和信件,還有一張五十塊錢的匯票,是江淮寄來的。

 霍一忠也有兩封信,看著有一封好像還是林秀那個地方的,江心嘟起唇,她和前夫的聯絡是不是也太頻繁了?把信胡亂塞到包裡,不去理她。

 果然江淮聽她說上百元的匯票惹眼,就只寄了五十塊錢過來,讓她先過年,剩下三百多的分紅,他暫時先幫她保管,等哪天見面了,或者有人能當面交錢,再給她。

 侯三和江淮有不同的意見,覺得江心過分小心,不過是一張匯票而已,誰沒事對著你的匯票看,不過江淮幫江心拿分紅,他們是兄妹,他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他也不管,只要明年江心還能寄去巧克力和大香腸的貨源,他就只管弄錢賣貨的事。

 江心不知道江淮和侯三的爭執,只覺得江淮這個哥哥當得貼心,又到郵局去給他打電話,電話接通到陳剛鋒辦公室,江淮跑來了,把話筒拿起來,就聽到兩個快樂的童聲。

 “舅舅,舅舅!我是霍明/霍巖,給你拜年了!新年快樂!”霍明霍巖在電話這頭拱手作揖。

 江心看著笑出來,跟兩個肉丸糰子似的,養孩子也有得意的地方,原來那麼瘦弱的兩小隻,好歹是讓她給養起來了。

 她把話筒拿起來:“小哥,提前祝你新年快樂,問候爸媽大哥大嫂平平好。”

 江淮也笑了起來:“小妹,你也是。錢收到了嗎?爸媽特意叮囑給你寄的。他們在信裡好像還給了兩個孩子壓歲錢,你記得看一看。”當著陳剛鋒的面,他不敢說是自己寄出的,就搬了江父江母出來。

 江心還沒來得及拆江父江母的信,她摸摸厚度,和她猜測得也差不多。

 “收到了。我半個月前寄的東西,爸媽都收到了吧?”這是江心給孃家的年禮。

 “都收齊了,平平問你甚麼時候回來。”這還是小妹第一年離家過年,家裡人都記掛著她,連江平都時不時問姑姑姑父甚麼時候回家。

 “小哥,有機會的。”江心承諾,等攢點錢,就回新慶看他們,把兩個孩子也帶去。

 回到家屬村家裡才拆開江家父母的來信,裡頭果然夾了二十塊錢,是江父江母和大嫂給兩個孩子的紅包,江心就把這些錢放入了寫著他們名字的信封裡。

 霍一忠則在一邊拆他的信,一封是戰友的,一封確實是林秀的。

 戰友的信無非是一些年節問候。

 林秀的則是寫了整整三頁罵人的話,罵他一個冬天下來竟只給三哥寄了十五塊錢,對三哥忘恩負義,枉三哥對他往日裡多麼關心鼓勵,一夜夫妻還百夜恩呢,她好歹和他做了四五年夫妻,還給他生了一兒一女,那是千年萬年的恩,竟跟她一離婚就馬上放棄原來的親朋了,不配為人!

 罵了他,又罵江心,說肯定是新娶的媳婦不讓他幫助前妻,連她都聽說,江心是個悍婦,在家屬村到處得罪人,信末還要臆斷他們的婚姻不長久,必定是失敗的!

 罵了三頁紙,就是沒一句沒說,既然霍一忠和江心這對夫妻如此不堪,她要把兩個孩子接走,不受他們荼毒。

 霍一忠越看越惱火,現在回頭想想,都不知道是怎麼和她當了這麼幾年夫妻的,粗魯地把那幾張信紙塞到信封裡,既然他是這樣一個沒心肝、寡恩少義的人,那大家往後就不需要再聯絡了!

 他壓著火氣,吃過飯後,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江心見他不高興,以為是部隊裡有為難的工作,臘八那日還和姚政委說著出差的事情,暖了手,替他按太陽穴,靠近他:“工作的事情緩緩,一天的功夫做不成的。”

 “心心。”霍一忠握住那雙在自己額頭輕按的手,拿下來親親,又把人抱在懷裡,把頭埋在她頸脖處,不說話。

 江心這才看到桌上那封鼓起來的信,他們兩人會互相看對方的信件,沒有隱瞞的意思,所以也沒問霍一忠,就拿過來開啟看了,果然是劉秀的,看完就笑了,於是又再看了一遍,這林秀還有幾分才華,罵起人來至少是不重複的。

 “為這個生氣嗎?”江心揉揉他腦袋,從他身上滑下來,見到林秀如此表現,她竟忍不住竊喜了一下,都離婚了,談孩子就談孩子,但其他的事也是要跟前夫保持點距離了。

 “我對得住自己的良心。”霍一忠的那陣心火也被激起來了,難道他不能擁有新的生活,不能顧著自己的小家,就非要把錢袋子都交出去,那才叫真心情義?

 這是典型的鬥米恩擔米仇。

 可是江心不能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教育語氣和他說這些話,氣頭上時,人都容易失言,霍一忠也不例外,她是第二任的妻子,不好多評價前妻長短,何況他們中間畢竟有兩個牽扯著的孩子,就要把握尺度,不能火上澆油。

 哎,二婚難。

 江心此時覺得自己當時敢於結婚,真是有種盲目的勇氣。

 林秀似乎是個年輕茫然的女人,不知道為甚麼結婚,又不理性離了婚,離婚後沒有考慮生活的殘酷,沒有人生計劃,還想著毫無顧忌地找前夫要錢,以為是個人都要答應她的要求。

 她想起趙洪波,趙洪波因為找到下一個更好的交往物件,所以主動先離江欣而去,人品差歸差,這種人心智上有種極致的殘忍,無論怎樣都沒有回頭。

 而林秀現在的情況有些不上不下,在當地找不到收入比霍一忠更高的男人,她不肯將就,可真正有前程的人也看不上她一個離異生過孩子的女人。

 她如果能找到一個比霍一忠更好更顧家的,就自顧自過好日子,估計也不會特意寫長信來罵人。

 很現實,很尷尬。

 江心把江家父母給霍明霍巖寄來紅包的事情說了一下,轉移他的注意力:“你還沒和我打證,第一回見面就給平平發紅包了,大哥大嫂都記著呢。”

 霍一忠勉強笑出來,不知道江心要說甚麼。

 “我不好說林秀甚麼。可就你對她三哥和對戰友,我看在眼裡,很為自己的丈夫感到驕傲。”這些話,江心是真心誠意的。

 她是一個現代人,還是獨生女,父母離異,爺爺奶奶早逝,六親緣淡薄,和朋友之間都忌諱說到錢,但是對霍一忠這種帶有幾分“俠氣”的行為,是真心佩服,她捫心自問,自己至今都做不到這種不求回報的付出。

 “真的嗎?”霍一忠有時候對自己不夠信心。

 “真心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所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有人記在心裡的。”江心和他說,把手指點在他胸口,至少她記著。

 “心心,你不能離開我。”霍一忠又把人抱住,腦子裡閃過那個披著人皮的狐仙故事,他今生今世,絕口不會問她為何與過往那麼不一樣,他要她,一直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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