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搖著搖著就到了十一月, 家屬村已經下過好幾場雪了,下在院子裡的雪把矮的青菜都蓋住了,一些高點兒的辣椒樹也掛了一層雪, 看著有些田園雪景的意思, 但是下在外頭路上的雪, 則被來去的路人踩踏踐踢, 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髒兮兮的,令人不忍多看。
江心這個南方人對北方冬天雪景近看的幻想,可以說是就此幻滅了,原來白雪染上泥土, 反而髒得更明顯。
但是一下雪, 家屬村的孩子們就玩瘋了,堆幾個醜雪人,打出溜滑,拖著木板到處滑雪, 從緩坡往下滑,霍明霍巖每日都玩得不亦樂乎, 也不覺得冷,還能熱出一頭汗。
她忍不住把這個事情寫在信裡,告訴江家人, 順便給他們畫了一下自己這頭的雪景和房屋情況, 連同剪了幾張報紙上刊登的黑白雪景圖一起塞在信封裡, 讓他們放心,自己冬天過得好好的。
霍一忠也說到做到, 上山砍了木柴讓她在家烤火, 家裡缺甚麼, 都是他踏著雪,吹著北風出去買的,經過那次吵架後,他明顯說話更小心,思慮得更多,也承擔了更多家務,尤其是碰冷水的活兒,江心很滿意,具體表現是,晚上兩人在被窩裡更親熱了。
一下雪,霍明的頭髮長長了,江心按原來的約定給她買了頭繩,拿著剪刀給她剪了個童花頭,霍明天天早上起來讓江心給她在臉上塗香香,再綁兩根辮子,臭美地甩來甩去,連帽子都不肯戴。
霍巖則是被霍一忠帶去剪了個小平頭,現在父子兩個站在一起,除了霍巖臉上長出二兩肉,白白淨淨,有些肉團團的可愛,那輪廓那身板兒,看著更像了。
迎著一場雪,抖著手,在十月的最後一天,江心去集市,把手頭最後兩塊八分錢花完,總算在一號晚上迎來了霍一忠的工資。
往日裡,霍一忠對工資和錢的態度,加起來都沒有這個月的期待,在一樓燒熱了炕,傳到二樓的房間,兩個孩子蓋著江心在延鋒買的毛毯,睡得兩張小臉紅撲撲,夫妻兩個在客廳披著毯子,點了火盆,開始算錢。
江心讓他去拿幾個信封過來,分別寫上霍明、霍巖、家庭存款,往寫著霍明的信封裡裝了三十塊錢,往家裡存款那個信封裝了二十,一百五十一下就去掉了五十塊,霍巖的則還空著。
“這是幹甚麼?”霍一忠不懂。
“寫著霍明的,是給霍明存的嫁妝錢。寫著家庭存款的,就是家裡的存款,往後家裡要買大件的東西,年節要給親戚送禮,就從這兒拿錢。霍巖娶媳婦的錢下個月再給他存,這個月先存霍明的。這三筆錢,是絕對不能隨意亂動的。”江心拿著筆邊記邊算,把這一百五十塊錢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霍一忠一臉僵硬:“你說甚麼?嫁妝錢?娶媳婦的錢?”他忍不住站起來,開啟房間的門,看著兩個熟睡的,還不到他大腿高的小豆芽,猛吸一口氣,關上門,黑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控制不住,“他們一個過了年才六歲,一個才四歲,就要開始操心婚嫁的事了?”
江心抬眼看他,瞪眼:“大驚小怪幹甚麼。坐下,給你發這個月的零花錢,十五,拿著。”
霍一忠機械地接過那三張嶄新的大團結,還是不敢相信:“心心,是不是太早了?他們才多大?”
“不早了,十八年一晃就過去了,反正先把錢給他們存上,到時候不管他們是想結婚還是想讀書,都隨他們,只要他們想幹甚麼,咱們能拿出錢來就行。”江心說著,劃了三十五到日常生活費那邊的賬上,那就還剩下五十。
又讓霍一忠拿了一個信封,寫上機動用錢四個字,放了十塊錢進去:“往後每個月我都往裡頭放十塊錢,你想給任何人錢,幫助任何人,延鋒那邊也好,你戰友也好,你前妻也好,都可以在這裡拿錢,他們還不還隨便他們。一年有一百二十塊錢,足夠你用來表達情義的。”
“剩下四十,是建房子要給回我的錢,等給到一千,這四十塊錢就可以停了,之後再轉入家庭存款。如果你後面升職提工資了,那霍明霍巖那兩個信封的錢也要隨之增加。”江心一下子就把錢都分好了,“除去工業票要補上前陣子咱們的欠債,你所有的糧油補貼票全部用在家裡,改善家庭伙食,同意嗎?”
霍一忠手上拿著十五塊錢,愣愣地點頭,他還有不同意的餘地嗎?
就在這個冬夜,他感覺自己的人生被這一百五十塊錢支配得清清楚楚,霍一忠不知道,原來日子是可以這麼過的,往日裡他拿了工資,別說計劃和存款,能花到月底就不錯了,哪個人找他開口,他都能給出去,收回來就得是一兩年之後,或者乾脆就是不了了之了。
“那,心心,這十五塊錢,我能用來資助戰友嗎?”霍一忠其實平時在家屬村很少花錢,除非去鎮上給兩個孩子買點吃的玩的,偶爾買點小玩意兒哄哄江心,不然一個月能花五塊錢就不錯了。
“可以,幫助你前妻都行,但僅限於這十五塊錢,過了線就不行。”江心提醒他,上回因為這個事情,他們吵得多嚴重。
“我有一個戰友,腿傷了,原來是前線,現在轉入後勤了,他受傷後,家裡狀況就不太好。”霍一忠說的是幾個月前在火車上遇到的蔡大頭,他的雙腿受傷,救治不及時,在醫院修養了幾個月,前段時間才能站起來,還是曹正在軍醫總院遇見,給他寫信提起的,說是準備給他籌點錢,問霍一忠的意思,霍一忠當仁不讓。
“你看著辦。”不是江心冷血,是她總得平衡著家裡的花費,不能再像前三個月那般過日子了。
夫妻說錢是傷感情的,不說是逃避現實的,勇者除了要面對冬日早上起床的寒氣,也要面對說到錢的尷尬。
反正家裡領導給了指示,霍一忠就知道怎麼用這些錢了。
除了那三十五塊日常花費的錢放在方便拿的地方,江心把裝錢的信封和賬本放進一個鐵盒子裡,再把密閉的鐵盒子鎖進一個小櫃子裡,用布蓋了,放在衣櫃的頂上。
霍一忠則是打了溫水讓她洗手,江心有個奇怪的習慣,點完錢和票,一定要用香皂狠狠地搓手,直到她認為洗乾淨了才算,其實這是上一世她爺爺教給她的,不知不覺就一直保持住了。
夫妻二人把那盆火攏滅,把燈關了,躺在床上,人疊人,外頭的雪在下,紛紛揚揚,明天醒來又是銀裝素裹冰冷的世界,可是他們的屋裡暖呼呼的,讓人沉醉。
......
過了幾日,天放晴,有兩日沒下雪,郵遞員坐著汽車來家屬村了,給江心帶來兩封信、三張匯款單和一張電報,江心拆了自己的信和匯款單,另一封來自一個叫仙留的地方,是給霍一忠的,不知是戰友還是其他人,她就沒動。
江心看著小哥和侯三興奮寫給她的信,說是巧克力和牛肉乾一到新慶,很快就賣完了,大香腸託人到省城去賣,加了點價格,兩天就出光了,他們根據江心的建議,把巧克力價格定的跟比商店高一些,不要票,小賺了一筆,兩人在新慶按照各人三成的比例分了錢,另外一份是打點中間幫忙的人。
他們在信裡讓江心繼續進貨,尤其是巧克力和牛肉乾,現在臨近過年,大多人手裡都有錢,能進多少就進多少,他們有辦法把這些貨都出了。
電報上寫的是日期和火車車次,還是上回那個叫老水的人幫忙中轉運輸。
三張匯款單,一張是一百二十,這是江心的分紅;另外兩張,各三百,是他們兩人的分紅之後,再湊起來的錢,他們都沒有提讓江心再加錢進去。
江心看著這三張大額匯款單,有些擔心,在鎮上,匯款有五十就是大額票據了,更何況一下子來了幾張上百的,她還是要提醒小哥和侯三,大家小心些,少留下痕跡,如果能讓信得過的人帶現金就最好了。
不過手頭慢慢積累錢財,江心還是高興的,總好過束手無策待在家屬村,甚麼都幹不了。
一百二十塊!那他們家又可以多存一筆錢,但是這筆錢,江心是不準備告訴霍一忠的,這是她的私房錢,她看了看最後取款日期,決定過三個月再去拿錢,錯開這三張匯款單的取款時間。
先給永源市的小常哥發個電報,讓他九天後來風林鎮,再去找找大柱,這才是正經事。
郵遞員偶爾也會幫家屬村的人發電報,但霍營長家的江嫂子這封電報就很奇怪,全是數字,不過他也沒多問。畢竟比這更奇怪的電報他都幫忙發過,比如有個嫂子發電報去夫家一個親戚那兒,為了省錢,每個月都發,一次就發兩個字:還錢!還不讓他和自己丈夫講,發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她停過,老債難追,但堅持不懈,郵遞員都佩服她。
小小的郵遞員,手裡掌握著家屬村各家大大的八卦情報。
江心讀完信,沒耽誤太久,套上兔毛靴出門去找蔡大姐,讓蔡大姐幫忙帶著她去找大柱,給他還錢,說還要進貨的事兒。
這雙兔毛筒靴,是霍一忠上山砍柴時,裝了個陷阱,抓了兩隻肥美的灰兔子,找了屯裡老獵人剝下來的皮,特意做了雙靴子,給江心雪天出門時穿的。
江心收到這個禮物的時候,先是可憐了一下可愛的兔兔,然後就興致勃勃穿上了靴子,真暖和!
蔡大姐見她要去還錢,讓人盯著攤兒上的最後那點肉,搓搓手和耳朵,帶上一頂破狗皮帽,帶著她去了。
到了大柱家裡,他們一家人圍著炕在烤火,裡頭一股子蒜味和幾個人十幾天沒洗澡的氣味混在一起,燻得江心直打顫,只好退出來,讓大柱把那張欠條拿出來,覆在火盆子裡燒了,點了六十塊錢給他,兩清了。
大柱跟江心說:“江嫂子豪爽!”提前還錢的可少見。
江心被他嘴裡的蒜味一燻,往後退了幾步,在外頭凍得直跺腳:“大柱兄弟,你手頭還有牛肉乾嗎?”
大柱睜著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看蔡大姐在廚房和他老孃嘮嗑,低聲問她:“江嫂子,你是自己賣的吧?”
江心不言語,就盯著他:“大柱,你要是有牛肉乾,想賣給我,現在就可以賣。”管那麼多幹啥。
大柱懂了,他拍拍胸口:“不在這兒,我藏起來了,在山裡,還有六十斤,你要的話,我全都給你。”說完又補了一句,“但是你得給足錢,這回不能再欠錢了,我們家要打兩床新棉被過冬,春天化了雪,我兩個侄子就得上學了,要交學費和書本費呢。”
“那你要再給我降價一塊錢,不然我要不了那麼多。”江心往手心裡哈氣,得把在延鋒買的毛線拿出來,讓苗嫂子幫忙織幾雙手套,這天兒凍得她手都要“長蘿蔔”了。
“江嫂子,那我一年到頭就白辛苦了,這不行!”大柱拒絕。
“那我還是隻能要二十斤。”江心再次用力跺腳,看了看裡頭烤火的蔡大姐,她也想進去啊!
大柱本來想說,得回去和他兄弟商量,但見江心一張臉凍得發白,就鼻子眼角發紅,也有些於心不忍,和她打商量:“江嫂子,明年我們做這個,你還要嗎?”
“要!明年有多少我要多少。”江心估計到明年,小哥和侯三也會催著她進貨的,牛肉乾耐放,要多點貨也可以。
“那我就再降五毛錢,四塊五給你,多了就不行了。”大柱也很堅持,養牛多苦啊,一天到晚在山裡喂蚊子,還得防著人舉報,風險極大,再少一點他就不幹了。
“那也行,但是你得幫我弄到火車站去。”開玩笑,她江心可扛不起這六十斤的牛肉乾。
大柱就露出一個“我就說嘛”的表情來:“行,江嫂子多給我一塊錢,定個日子,我到前頭坐汽車去,給你挑到火車站。”
江心同意了,在心裡滴血,這多出來的成本,怎麼越來越多了?
她要回去了,大柱在家裡找出兩斤牛肉乾給她,說是還欠她五十八斤,江心給蔡大姐分了一小袋,蔡大姐嘴裡噴白氣:“我不能收,這玩意兒多貴啊。”
“拿著吧,就過個癮,還能當飯吃不成。”江心讓她拿好,把手縮排衣袋裡,閉上嘴,免得吃風,霍一忠還是對的,這裡的冬天就適合在家烤火,完全不適合出門。
蔡大姐三推四推才接過來,又說她堂親年前要結婚啦,選了個好日子,想請江嫂子帶孩子去他們屯裡吃喜酒。
江心喜笑顏開:“這是好事兒啊,我一定去!”
“那你帶孩子來,你家兩個孩子機靈,讓他們給我堂弟坐坐床,讓他們早生貴子!”蔡大姐也高興,這個堂弟的爹孃早早去了,基本上是在她家裡長大的,她娘把他當小兒子養了,蔡大姐的娘走後再沒人管他,他就是吃蔡大姐和蔡大姐弟弟兩家的飯長大的,親戚們家裡都窮,他那點屋子還是幾個本家農閒幫著建起來的,如今二十六七才娶上媳婦。
“我給他們寫結婚對聯兒!”江心發現現在自己心態有些變化,從前對婚喪嫁娶這些事,都秉持著一種很模糊的態度,彷彿這些事離自己很遠,但現在她整個人落到了實處,雙腳踩在地上,很踏實,很願意參與到實際的生活中去,感受那種原始的快樂和悲傷。
或許這就是進化成一個老嫂子的必經之路吧,她哈著氣自嘲。
“那可太好了!”蔡大姐笑得臉皮發皺,這兒的北風從西伯利亞刮過來,平原無高山遮擋,一點折都不打,實在太乾燥了,每個人臉上幾乎都這樣,“我們屯兒會寫毛筆字的老先生,那老牛鼻子了,還得讓人請三回,包紅包才幫忙寫呢!江嫂子你願意幫著寫就最好啦,我今天回去就和他說!”
被人這樣重視,江心也很快活,哼著歌兒回去了。
霍一忠回來後見江心不在家,就在廚房燒熱水,剛把水倒進去,就被穿的胖墩墩心情愉悅的江心親了一嘴,還餵了一嘴巴的牛肉乾:“年底我要帶霍明霍巖去屯裡吃喜酒!不帶你去!”
“你們孃兒仨怎麼能這樣呢!”霍一忠把人捆住,不讓她出廚房,夫妻兩個眉飛眼笑親來親去的。
姚憶苦正想進來,看是否要幫忙做飯,就在門外看到這一幕,一下子慌得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裡,趕緊跑到客廳去和幾個弟弟妹妹們玩兒,神秘兮兮地說:“我看到霍叔叔和江嬸嬸抱在一起。”
家屬村裡其他叔叔嬸嬸可不會這麼做,大家走路都是隔著兩米距離的,他爸老說魯伯伯家的何伯母肉麻,也沒見他們摟在一起呀。
這個畫面對這個小少年來說,實在太刺激了!
霍明霍巖在報紙上反覆寫“永”字,頭都不抬:“我爸就愛粘著我媽說話,天天都這樣。”他們都習慣了。
姚憶苦和姚思甜對望一眼,原來別人家的爸媽是這樣的啊!
“你有一封信,在二樓桌子上,吃完飯看看吧。”江心藏在霍一忠懷裡躲風,和他說起早上的信。
“我看了,是林秀來的信,說收到照片了,孩子長得好,謝謝你沒虧待他們。”霍一忠讓她也看看信,他收起來了,在他們放信的抽屜裡,“還是提了借錢的事,她三哥的病到了冬天會加重,不住院就得吃藥,估計是借遍家裡親戚了。”
如果不和他離婚,林秀每個月至少能從霍一忠手裡拿到六十塊錢,她省吃儉用,一個月可以資助三哥家裡五十,可現在他們離婚,林秀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實在是貧病交加,沒辦法才朝著霍一忠這個前夫開口的。
“那你怎麼打算?”江心問他,心裡很矛盾,怕他說出自己不愛聽的,又怕他真的冷酷無情。
“我準備直接給三哥匯十五塊錢。”那是他這個月的零花錢,“林秀的事,我再管不合適,三哥的情義,我得顧著。”霍一忠還是這個說法。
“那你前幾天說的戰友呢?”江心又問他。
“這個會晚一個月,到時候也給他十五。”霍一忠都想好了,確實沒動家裡的錢。
江心得到了自己想聽的答案,心情也難以愉悅起來,她半摟著霍一忠,把頭埋在他頸窩裡:“霍一忠,抱著我,抱緊點。”
霍一忠把人抱緊,親親她有些冰涼的面孔:“心心,我說了會把你和孩子放在第一,我會比以前更努力。”
“嗯,我信你。”江心喃喃低語,她的丈夫沒有走丟,而是想貼近她,和她一同在夫妻情義這條道上一起成長,這就很好。
......
現在三不五時下雪,偶爾下冰雹,出太陽的天兒少,部隊安排了冬訓,但不像秋季訓練那樣嚴苛,就是為了保持大家的戰鬥意識。
三團的幾個營長,開始和張偉達團長學習製作作戰計劃,霍一忠把一些部隊可外借的書借回家看,夜裡夫妻二人烤著火,都在燈下翻書,冬夜外頭颳風,偶爾下雪,家屬村裡很安靜,天冷大家不愛出門,在家連人的腳步聲都聽不見。
霍一忠慢慢有些變化,說不上是江心的影響,還是每個人都有這麼一段時間,他變得異常好學上進,像個機器人,在部隊是個好士兵,回到家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對故友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可江心總覺得他似乎缺了點甚麼,缺了甚麼,冰天雪地的,把她腦子凍住,她也說不出來。
看來先賢說的不錯,有的人終其一生,也沒辦法完全瞭解另一個人,即使那人是枕邊人也一樣。
不過這些細枝末節,需要長久觀察的事情,江心實在沒辦法放進去過多的精力,先在這個北風呼嘯的冬天活下來再說,她把在延鋒買的那些線團翻出來,找了苗嫂子來幫忙織手套,苗嫂子有一雙靈活的巧手,織毛衣這個活兒,她看過一眼就能學會,腦子裡存了十幾種織法。
江心一竅不通,送了苗嫂子一團毛線,但要她幫忙織一雙大手套,兩雙小手套,霍一忠訓練,冬季軍裝倒是一起發了皮手套,有兩雙,但是太大了,不適合他們娘仨兒。
苗嫂子拿著兩根細長的木頭毛衣針,在江心的客廳裡邊和她說話,邊快速給她織手套。
二人正說著話,她家外頭有人在喊:“苗嫂子,苗嫂子在不在?來順要生了!”
苗嫂子沒聽見,還和江心說要多囤點豆子過冬的事兒,估計有鄰居聽到人喊苗嫂子,就說她可能在霍營長家,讓人去江心那兒找人。
來人正是來順的一個鄰居,跑得氣喘吁吁,嘴巴和鼻子裡都噴出白氣:“苗嫂子,來順要生了!你快來幫忙呀!”
苗嫂子“嚯”地站起來,把桌上的線團都扯到地上了,她來不及揀起來,問來人:“那赤腳醫生摸她肚子,不是說要到十二月初生嗎?”
“哎呀,她今早出門洗菜,在井邊和人爭了幾句,估計氣著了,摔了一跤,就見紅了!”來人很著急,上來扶著苗嫂子,拉著她就走,“嫂子快去幫忙看看吧,現在其他人幫著在燒熱水呢!”
苗嫂子慌張了一下,看江心也站起來了,想和她說句甚麼,江心對她急急揮手:“苗嫂子快去快去!等會兒我和於副團說你去家屬樓了。”
鄭嬸子在屋裡聽到動靜,頭上戴著一層厚厚的抹額,也出來問:“怎麼了這是?屁股著火了?”
“嬸子,是家屬樓那頭來順要生了,叫苗嫂子過去。”江心把線團揀起來,拍拍灰塵,放進框裡,朝著苗嫂子的背影看去。
“是這樣啊,是不是生早了?”鄭嬸子記得彷彿甚麼時候聽過,來順好像是要年底生的。
江心就把剛剛那鄰居的話學給鄭嬸子聽,鄭嬸子聽了直說作孽,好端端的,那人和一個大肚子女人爭甚麼,又看江心面有憂色,就說了一句:“放心吧,家屬村好幾個孩子都是小苗幫著接生的,她有老經驗,不怕,來順會沒事的,你也回去吧,別凍著了。”
可惜鄭嬸子的話並沒有應驗,中午霍一忠和憶苦思甜兄弟回來吃飯,下午江心帶著兩個孩子窩在家,時不時看著外頭陰暗的天,今天沒有下雪,但是天氣不好,沒有太陽,很快就聽到了部隊今天結束訓練的鐘聲,過陣子個個要回家了,可苗嫂子還是沒回來。
江心圍上圍巾,去敲鄭嬸子的門:“嬸子,來順那邊不會有事兒吧?”
鄭嬸子老眼看看天色:“不好說啊,這都一下午了,不過也有人痛幾天才能生下來。”
江心聽得心頭一跳 ,彷彿那陣痛都傳到自己身上了,她問鄭嬸子:“咱們要去看看嗎?”
家屬村和家屬樓雖然遠,大家少往來,但哪家有喜事,有難事,都是會互相幫忙的,尤其是生孩子這些大事,再摳門的人家也都會拿幾顆雞蛋上門看望的。
“是要去看看,別帶孩子去。”鄭嬸子看了看屋後,芳芳還在上學沒到家,家裡就她和圓圓在,“等劉娟下班回來,讓她帶著圓圓,到你家裡看著孩子,咱們再去。”
江心就窩著手點了頭。
劉娟劉嫂子回來,聽了來順的事兒,也沒了那股小氣勁兒,女人更容易同情女人,尤其是生育過的,能真正做到將心比心:“你們去吧,我去小江家裡坐著,等霍營長回家我再走。”
於是鄭嬸子和江心就拿了斗笠往村口走去,現在不下雪,怕回來時下,帶著斗笠有備無患。
到了家屬樓,發現一樓圍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踮著腳往來順屋裡瞧,竊竊私語:“早上我看她還叫得大聲,怎麼這會兒沒聲音了?”
“不知道呀,不是說把屯裡的兩個接生婆都找來了嗎?到底來了沒有?”
“在裡頭了,那兩個穿著紅色花棉襖的,讓她使勁兒的,就是接生婆。”
鄭嬸子也走過去,加入了他們:“來順怎麼樣了?”
“不知道啊,早上還叫,現在沒聲兒了。”有人回她。
江心也踮著腳尖,見來順屋裡圍滿了人,其他人也不好進屋瞧,熱水一盆接一盆地端進去,染了血,又一盆接一盆地端出來,看得人心驚膽顫,這是流了多少血?
“誰和來順吵的架?”有人在人群中問了一聲,沒想到大家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有個小小的聲音說,“家屬樓裡還能有誰,小周家的唄。”
又是那個玉蘭!
大家嗡嗡嗡地說起玉蘭的種種不好,說她是掃帚星,愛哭,又愛貪鄰居的便宜,估計是早上用水插隊,和來順起的口角,還有人說看到玉蘭推了來順一把,越傳越邪乎,最後變成玉蘭用封建迷信的方法詛咒來順難產。
江心本身就不喜歡周水發玉蘭夫婦,她扭頭看看,果然沒看到這一家子,估計正躲在屋裡,偷偷看外頭呢。
來順的愛人是霍一忠底下的連長呂小軍,這是他的頭生子,他早早就被叫回來了,也在屋裡,看著來順受苦,一點忙幫不上,八丈高的大男人急得直掉淚,又被在裡頭幫忙的嫂子們趕了出來。
鄭嬸子資歷老,她讓江心在外頭等,自己進去看產婦如何了,過了一會兒出來和大家說:“喊累了,嗓子啞了,接生婆在摸她肚子,要把孩子的頭轉過來,轉過來就好辦了,估計還得要一陣。”
於是鄭嬸子和江心就互相攙扶著回家去了,她們在那裡也沒辦法幫忙,還是先回去,明天給來順準備一點吃的東西。
那一夜,家屬樓的人都沒睡好,來順家裡點了好幾盞煤油燈,屯裡來的接生婆困得扶著牆就要睡著了,呂小軍陪在來順身邊不敢閉眼,苗嫂子和另外幾個嫂子也沒回家,周水發玉蘭一家人更是連門都沒敢開。
霍一忠和江心兩人摟著睡到了半夜,聽到有人拿著銅鑼在家屬村裡敲,說來順要不好了,流了好多血,問誰家裡有沒有人參這些大補的東西,先是去問了魯師長家,何知雲也只是翻出一些當歸枸杞,煮了水喝下去,不頂用。
江心被那陣銅鑼聲吵醒,睜開眼,發現霍一忠已經在黑暗中坐起來了,江心摸到他的手,霍一忠握緊她的,拍拍被子裡的她:“你陪著孩子,我去看看。”
過了一陣,霍一忠肩頭沾了一點雪花碎回來,和江心說:“來順難產,氣弱了,那赤腳醫生原來學過兩天中醫,想用人參給她吊一吊,要是能緩過來那就母子平安,如果不能就...”後面的話就沒再說了。
江心聽罷,立即坐起來,把頭髮隨意攏進脖子裡,顧不上穿衣服,下樓翻在風林鎮上買的山貨,還是霍一忠拿著外套趕上來給她披上的。
她有一回去鎮上的時候,看到有個人在街角偷偷賣中藥,拿著幾根參須,說是大嶺山上挖下來的老參,已經是曬乾的,別看參須小,那可是大補之物,關鍵時刻能救人一命!
有不少人看,但沒人買,無病無災,誰買這玩意兒。
她原本不想買,問都沒問,後來在國營飯店吃飯時,聽到有人閒聊,說原本這兒就很多挖參人,那參須估計是他老頭兒留下來的,本來要當寶貝傳給下一代,有人家裡現在吃不飽飯,才拿出來賣的,另一個人還說,要是有人家裡肯賣一整根出來,那才真是揀大便宜了,他肯定借錢都買。
江心當時聽完,想起霍一忠時不時受傷的身體,就留了心,再在街角遇上,就和那賣參須的人搭上話,聞了聞,還掰下來嚼了一口,賣參人說這幾根賣五塊,江心當時手頭還有錢,沒覺得五塊錢算甚麼,和他砍了價,就收了拿回家放著,霍一忠半年沒出差,身體也在慢慢好轉,壯得像頭牛,就忘了給他燉參湯的事情,這一放就是小半年。
“霍一忠!快過來,這個!”江心把那袋子山貨翻了個底朝天,才把那幾根參須翻出來,“快去,快給來順送過去!”參須也不知道行不行,總得試試吧!
霍一忠接過江心的參須,穿鞋要往外走,又聽到江心喊她,她提著一盞油燈追出來:“路滑,把燈拿上,小心點!”
“知道了。”霍一忠接過燈,和敲鑼的人往家屬樓那頭去了。
後半夜,霍一忠沒回來,江心在床上翻來覆去也沒睡著,她聽著兩個孩子安穩的呼吸聲,探過頭去親了親他們的小臉蛋,有一種離譜的想法,不用自己生真好,下午來順門口的那陣血腥味可把她給嚇著了。
凌晨天將亮不亮,可以看清楚路的時候,霍一忠臉色有些疲憊地回來了,江心從床上起來,把他的手腳放進被窩裡暖著:“怎麼樣了?”
“生了個小子,來順也緩過來氣了,我走的時候聽說在喝雞蛋糖水了。那小子一出生,屁股就捱了小呂一巴掌,說他把所有人都折騰慘了,小子哭聲響亮,把家屬樓的人都吵醒了。”霍一忠笑,把外套脫掉,想起孩子哭聲響起時,家屬樓那一聲聲阿彌陀佛,“早上我請了假,睡一會兒,下午再過去。”
“哎喲,可謝天謝地了!”江心撲到他懷裡,親著他帶著外頭寒氣的臉,“咱們剛到家屬村,來順大著肚子還幫我們掃過地呢。”
霍一忠眯著眼,享受懷裡的溫香軟玉,忍不住在她耳邊說:“反正醒著,不如來乾點壞事。”
“不要,孩子們在呢。”江心想把人推開,卻馬上被壓住了。
“那我們小聲點兒,別吵醒他們。”霍一忠一下子就把手伸了進去,凍得江心一激靈,忍不住在他胸前咬了一口,呼吸發重。
“那你得快點,速戰速決...”
霍明霍巖醒來的時候,難得發現爸媽都還在睡懶覺,兩人在被窩裡玩了一會兒不肯起來,太暖和了,又睡了過去,等再次醒來,爸媽已經起床下樓了。
聽說苗嫂子早上也回來了,估計還在補覺。
黃嫂子和鄭嬸子都提了一籃子滿滿的雞蛋來找她,說要到家屬樓去看來順,好幾個嫂子去過,都已經回來了,說來順已經能坐起來吃早飯了,人是虛了點,好好坐月子,養一養就成,又說小呂已經託人給丈母孃發了電報,讓她來照顧一陣。
江心沒有養雞,就拿了一袋紅糖和她們出門去了。
小呂請了幾天假在家裡,等他丈母孃到了,他就能歸隊了,見了江心,他客氣地朝著江心鞠了個躬:“江嫂子,謝謝您和霍營長了。”
江心擺手:“是來順和你孩子有運氣。”
大家這才知道原來昨晚的參須是霍一忠拿過來的,都誇江嫂子仁義,這麼貴重的東西都捨得拿出來。
江心不想被拱起來當中心點,就儘量往邊兒上靠,看到臉色發白的來順醒了,朝她招手,笑一笑,又和人一起去看剛出生的孩子,真醜啊,像個紅皮猴子,還是老猴子,江心有點嫌棄地碰了碰他放在臉邊上的小蘭花指。
不過大家都說,孩子剛出生都這樣,養幾日就好了。
江心回去的時候,兩個孩子圍上來,霍明說:“媽,聽說來順嬸嬸生了個弟弟,弟弟好玩兒嗎?”
“還行。”江心想了想,又搖頭,“不怎麼好玩。”
太小了,那麼一團肉,五官都不清晰,養起來肯定很辛苦。
“不好玩那我們就不要弟弟了!”霍巖人小鬼大,拉著江心的手,跳著回家。
原來他們姐弟以為有弟弟是件很好玩的事兒,還有嬸嬸逗他們:“讓你媽也給你們生一個。”
江心猜也猜到肯定是附近鄰居們說的這些話,就有些情緒,這些嚼舌根的人,真是吃飽了撐的!
其實說起來,她和霍一忠還沒有完全討論過生孩子的事,他們每一次也都做好了防護措施,可經歷了昨晚來順生產的事,江心原本有五成不孕不生的心態,猛地增加到了九成九,太可怕了,聽說最後接生婆用上了剪刀,是赤腳醫生縫的線,李紅嫂子打的下手,現在沒有麻藥,可見來順有多痛苦才生下這個孩子,更別說後面漫長的恢復期,她完全不敢想象。
晚上霍一忠回家,帶回來一個訊息:“小呂今天把小周打了一頓,小周決定把他媳婦送回老家去一段時間,把孩子留在家屬樓。”
“這麼說,玉蘭真推了來順啊?”江心不敢相信,她也是女人,還生過孩子,竟有這麼惡毒的心思?
“有好幾個鄰居都說見著玉蘭伸出腳去,絆了來順一腳。”霍一忠也是聽說的,但小周都做這個決定了,總有幾分真實。
江心窩在他懷裡,嘆了口氣,真不知道是慶幸自己當時和玉蘭撞上時的不退讓,讓她知道自己不好惹;還是該慶幸和玉蘭沒甚麼交集的機會。
人心確實叵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