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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隔天江心就收到了江淮和侯三的電報, 讓她選一趟中轉兩次的列車,連車次和時間都給她算好了,這是第一回的車, 下一回還會有變化, 後面改動了再聯絡, 因為那趟車有一個侯三的熟人, 叫老水,他能幫忙看一下,中轉的時候,老水都能安排好,江心這就放下心來, 一心等著和“常治國”十天後的約定。

 霍一忠說要和江心講一講魯師長跟何知雲的事, 那晚太晚了,就沒說下去,他估計也要篩選一下,到底那些資訊是可以和江心說, 哪些是必須隱瞞的,畢竟保密條例的約束性是很強的, 霍一忠作為一個軍人,必須遵守這種約束。

 不過現在江心心裡都是小常哥能不能把貨順利帶來,已經分不出多少心思去關注何知雲那邊賣的關子了, 也就是幾個鄰居上門的時候, 江心才時不時打聽一下這位何嫂子平時在家屬村是個甚麼形象。

 苗嫂子提起何知雲時, 語氣是最羨慕的,帶著一種對丈夫老於都不曾有過的柔情說:“何嫂子可是我們家屬村的一枝花, 我第一回見她時, 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 穿的好,笑得美,心還善,一下子就把我們這些人給比下去了,大家見了她,都有些抬不起頭來。”

 “我倒是羨慕他們老夫少妻,魯師長比何嫂子大了十幾歲,聽說他們從來沒紅過臉。何嫂子每天都站在門口送魯師長出門去,在家等魯師長到家了才睡覺,魯師長也疼她,從不和她大聲說話。”這是黃嫂子嘴裡的何知雲,她和老丁感情破裂,就羨慕魯師長何嫂子的恩愛。

 做過地主家小姐丫鬟的鄭嬸子又有不一樣的看法:“小何這個人,命好,有的人出身好,後面嫁的男人好,生的孩子也爭氣。小何就是這種平步青雲的人。”

 “怎麼沒見他們的孩子呢?”江心突然想起,家屬村裡,幾乎家家都有孩子,分別只是大孩子和小孩子而已,他們既然結婚多年,怎麼她來這麼久,就沒聽過他們家孩子的事情。

 “小江你不知道呀?魯師長和何嫂子有個兒子,住首都他姥爺姥姥家,還在讀書呢,這會兒怕是要上大學了吧?”黃嫂子對這個倒是有印象,頭幾年還能見到這個孩子,這幾年倒是沒見過了。

 “小江不知道不奇怪,這孩子好幾年沒來家屬村了吧?”鄭嬸子也想起這個人,“叫甚麼圖圖?”

 “我也記得,又白又嫩,長得跟神仙童子似的,鄭嬸子說的沒錯,是叫圖圖。當時大家都愛逗他玩兒,他也聰明活潑,學校放假了,從城裡來咱們鄉下,玩得一身泥巴回去,好像還被何嫂子數落了幾句,那還是我第一回見何嫂子有情緒。”苗嫂子記得這孩子,家屬村就沒見過養的跟少爺似的孩子,因此印象深刻。

 普通的一家三口,幸福模板般的家庭,聽起來是無懈可擊的。

 “就這一個孩子?”反正瞎聊天,江心就隨口問,現在的人都生的多,只生一個的確實少。

 “就這一個獨苗苗。”苗嫂子把手上的線頭打個結,咬斷,“沒見過其他孩子。”

 “小霍和魯師長關係那麼好,你們兩口子摟著睡覺,不和你說這些?”黃嫂子有些愛刺聽人的隱私,尤其是夫妻被窩裡的話,她有時候說起來,那叫一個葷素不忌,江心怕兩個孩子聽到,都把他們趕到樓上去玩的。

 “他能說甚麼,訓練那麼累,回來躺下,沾著枕頭就睡著了。”江心輕輕帶過,又開始說囤菜的事兒,“嫂子們家裡都囤得差不多了吧?”

 “還行,大白菜差不多了,再囤點兒土豆紅薯。”黃嫂子立刻就被帶跑偏了,又說要去附近屯裡買醃羊腿和牛肉乾,“附近有老鄉自己偷偷養了肉牛,在山邊兒養成了就宰,做成牛肉乾,我在劉姐那兒吃過一塊兒,還行,過年買一點,讓孩子們打打牙祭。”她家也四個孩子,家裡的米缸一年到頭,就從來沒滿過,更別說有存糧,一點吃的藏屋頂上,都能給幾個孩子翻出來吃了。

 “牛肉乾?貴嗎?”江心的腦子又轉起來,一下子就想到了蔡大姐,得找她問問。

 “不知道,得去打聽打聽,估計夠嗆。”黃嫂子判斷的也不錯,牛肉本來就珍貴,還是偷偷養起來的,更是提心吊膽,又不要票,還不得賣貴一點。

 江心當天就跑去集市找蔡大姐打聽這事兒了,蔡大姐把她拉到一邊,雙眼瞧著四周說:“你聽誰說的?”

 “我們一個鄰居,怎麼了?”江心見她這樣小心,生怕惹禍,讓人議論他們家,“不行的話我就不打聽了。”

 “有是有這回事兒,你想要多少?我幫你去問。”蔡大姐對江心還是很仗義的。

 前段時間江心把那些舊瓦片舊木板全賤價賣給了她的堂親,那堂親把屋頂蓋起來,就有人上門說親了,是同村一個寡婦家的女兒,說是差不多要定下來,過幾天就要請她這個大姑姐上門吃定親酒了。

 “貴嗎?我得算算。”江心也沒瞞蔡大姐自己手頭緊的事。

 蔡大姐湊在她耳邊說:“要六塊錢一斤呢。他們不肯降價,好像有人想舉報到生產隊去,鬧出打架的事情來了,知道的都不敢上門去買,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啊呀,六塊錢,是貴了點兒。”江心糾結,她還想買一些,寄回新慶去,小哥和侯三肯定有辦法消化這批貨,牛肉在新慶可是稀罕物,十天半月也吃不上一塊,必有市場。

 “蔡大姐,你幫我打聽打聽,買的多,能不能便宜點,實在不行,你幫我約個時間,我去和對方談。”無論如何,江心還是想試試。

 “你買這麼多幹啥呀?家裡就兩個孩子,嚐個味兒得了。”蔡大姐勸她,今年冬天估計要落好大的雪,得把錢留著過冬過年呀。

 “你不知道,我孃家叔叔姑姑舅舅姨媽那些,加起來有十幾家人,上回中秋我就沒買夠,還是我爸媽給我墊的錢。”江心就扯了個謊。

 “那你家親戚是多,也沒辦法。”蔡大姐自己就是出嫁女兒,孃家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姐,還有一些姑爺老舅的,這些親戚,說是有口角,有陳年恩怨,可年節也得走動起來,這一走起來就繁瑣,江心這麼一說,她反而體諒了江心的為難,“那你等著,我讓我弟弟去給你問。過兩天你再來。”

 “那就謝謝蔡大姐!”江心把在市裡買的蛤蜊油給了她一小瓶,“也不是多貴的東西,我看你雙手泡冷水都皸裂了,晚上回去泡泡熱水,睡覺前塗一塗,好得快。”

 蔡大姐推兩下,就收下了,江嫂子做人厚道大方,她挺樂意和她交往的。

 回家後,看到霍一忠和憶苦思甜兄弟在,正拿了砍柴刀和繩子扁擔,準備上山去砍柴火,姚政委和警衛員小曹不在這兒,霍一忠就幫忙給他們家也囤點兒柴火,不然光靠後勤發的那點柴火,過冬得凍壞他們兄弟。

 “去吧,早點兒回,今晚吃小魚兒面。”江心叮囑他們上山小心,別滑倒了。

 兩個小的也想跟著去玩,被江心攔下了,虎著臉道:“今天的字寫完了嗎?我看看。”

 霍明和霍巖立即就啞火了,媽甚麼事情都好商量,唯獨練字讀書這兩件事,把他們管的死死的,定的規矩雷打不動,哪天沒完成,說罰寫大字就在旁邊盯著他們寫完,想偷一會兒懶都不行。

 ......

 還有兩日就是小常哥來風林鎮的日子,江心已經聯絡上賣牛肉乾的人,剛見面,他說自己是個粗人,說話容易得罪人,讓江嫂子別介意,確實粗,粗聲粗氣,五大三粗,粗服亂頭,是個面紅脖子粗的屠戶。

 粗人叫大柱,他剛出生時長得瘦弱,跟個老鼠崽子似的,他娘沒奶,怕拴不住他,就叫他大柱,誰知道大柱長大後能長這麼大隻,真像根直筒筒的粗柱子。

 江心說要二十斤,口水都說幹了,才談定在五塊錢一斤,先給他四十,剩下的寫了欠條,說好臘八之前肯定給他。

 也就是蔡大姐的弟弟在中間做中人,大柱才答應讓她欠錢。

 主要是前段時間他不肯降價,有人鬧他,還說要舉報他,大柱急著把牛肉乾出完,不然真給舉報到鎮上去,他估計過年前就得進去,這才肯給她寫欠條的機會,不過大柱也說了:“江嫂子,你要是不給錢,我肯定要去你家裡找你要錢的,你也知道我嗓門大,到時候嚷兩嗓子你的鄰居們全都知道了,那可不好看。”

 “行!”江心也不怕,摁了手印,臘八前,無論如何,小哥和侯三應該會把一部分錢匯過來了。

 過了兩日,就是和小常哥約好的日子,霍一忠上班,江心照例做好一天的飯才出門,讓鄭嬸子和苗嫂子幫忙看著兩個孩子,黃嫂子的嘴巴沒有門欄,她有顧忌,所以照看孩子的事兒,她就不太愛找黃嫂子,做完這些,自己就揹著二十斤牛肉乾和一箇舊袋子坐上汽車,往風林鎮去了。

 到了鎮上,江心來不及喝口水,就去郵政局把錢取出來,小心放好,怕落入有心人的眼裡,走路去火車站的時候,她還折了根木棍子拿在手上,以防萬一。

 上了火車站站臺,江心看著牆上的那個破舊的時鐘,“常治國”的火車半小時前就該到了,怎麼沒見著人呢?

 半小時前,許杏林從永源市火車站出發,用江心給的錢買了火車票,上車時搬著一個木箱子,一路警惕不敢放鬆,提心吊膽,又怕列車員查行李,還生怕江心耍他,到了風林鎮火車站,他把那箱子扛下來,找了附近一個草堆藏好。

 藏好貨,就出來和值班室的人坐下吹牛,給值班員發了個根菸,和他打聽西山屯在風林鎮的哪個地兒,南邊兒來的知青多不多。

 江心繞著風林鎮那個不大的站臺走了一圈,就是沒找到“常治國”,那人說話時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兒,不會放她鴿子吧?那她的五塊錢車票就太可惜了!

 “這不是西山屯兒的小何知青嗎?”正想著,那個懶懶散散的聲音就出現了,來人正是“常治國”。

 江心猛地回頭一看,見是他本人,還好,沒讓她跑空。人來了,可是東西呢?

 “西山屯兒?小常哥我你都敢騙!”許杏林臉上有幾分凶氣,他剛打聽過了,這兒有個東山屯兒,就沒叫西山屯兒的,何知雲那名字肯定也是騙人的,正怕自己被騙白跑一趟,就看到江心遠遠地走來了,讓她一頓好找,見她似乎要放棄了,自己才慢悠悠出來。

 “常委員,今天不開會,有空來我們風林鎮視察?”江心被戳穿也不怕,手上拿著張報紙,把報紙送到他眼前,上面赫然印著一張市裡領導開會的照片,小字寫著某某委會常治國委員,對應的是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和她面前的“常治國”長得兩模兩樣,一點關係沒有。

 這張報紙是當時“常治國”給江心包那瓶蘇聯酒時的報紙,江心把酒拿出來時候,看到這張照片下的名字,才發現自己被這人給騙了,不禁笑了出來,簡直像兩個江湖騙子相遇了。

 “常委員,我的巧克力帶來了嗎?”江心把報紙收起來,示意他坐到角落去。

 許杏林被揭穿,一開始還驚愕了一下,沒想到這女的這麼細心,他當時就是在報紙上看到這人,隨口胡謅的名兒,反正互相都有把柄,那就坐下來談吧。

 “那半張條子呢?”許杏林開口問她。

 江心把他們簽字的半張條子拿出來,兩人對上,許杏林立即拿了盒火柴出來,把條子燒了。

 “甚麼意思?”江心問他。

 “沒甚麼意思,就是不想和你做這筆生意了。”許杏林一臉無所謂,當是自己今天白來一趟。

 江心正想上火,特意跑來耍她呢!看他兩手空空,東西也沒帶的樣子,不過也難說,有的人就是愛坐地起價,想著估計是這人的計謀,嗓門都要提高了,這麼一想,那股火氣又壓下去:“也行,反正我也拿不出那麼多錢來。”

 “那你坐下一班車回去吧,當是來我們風林鎮採風了,‘常委員’。”江心比他更無所謂,反正她腳邊還用十幾層的報紙包著二十斤牛肉乾,今天怎麼著也能給新慶寄回點東西去。

 許杏林轉頭看她:“你這女的,怎麼連個良心都不長?專門跑到市裡騙我,還讓我給你收那麼多貨,我說不做這筆生意了,你就真不要了?”

 “小常哥,有病就去看醫生吃藥,別跟我來這一套!”江心這下是確定這人要倒打一耙了,“我就問你一句,這貨你收到沒有,要不要跟我完成這筆交易?你不做就趕緊回你的市裡去,別耽誤我時間!”

 許杏林一噎,沒想到江心這麼強硬,哼哼唧唧的,這才說收貨多難多不容易,半道上還差點被人給劫了,臨時要江心多給他二十,他才把貨拿出來。

 江心冷冷看他一眼:“難怪一來就燒了那個條子,敢情是在這兒等著我。你說得對,剛剛是你不想和我做這筆生意,現在到我不想了。反正條子也燒了,大家沒瓜沒葛,你趕緊帶著你一落地就漲價的貨回市裡去吧,我看誰能吃下你這麼多巧克力!”

 說完,拎起那袋牛肉乾就往站口走去,邊走邊數數,一二三...八、九,果然——

 “哎你這人,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許杏林從後頭追上來,站在江心眼前,把人攔下,“我這不是...這不是,想...”

 “想試探試探我的底線,是嗎?”江心停下腳步,心中竊喜一下,但仍用一張冷冰冰的臉看著他,“常委員,我脾氣不好,開不起玩笑。”

 許杏林咬著牙:“好,就當是我的錯。咱們可以坐下來談談了吧,你還欠我三塊酒錢呢。”

 江心又不是真的要走,兩人又倒回剛剛的角落去,許杏林沉默了一下,才說:“巧克力沒收夠,只收到一百三六支,補了五十根大香腸給你,按我們上回說的價格,一共兩百八十七塊錢六毛五分,四捨五入,你給我兩百八十八。”

 “我給你個整數,兩百九十,包括那三塊酒錢。”江心和他算數。

 “行行行!”許杏林就沒這麼憋屈過,“那你先把錢給我!”

 “我先驗貨。”江心讓他把貨拿出來。

 許杏林驚訝:“在這兒?”他們就站在站臺上,這是個小站,值班室裡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他們兩個在幹嘛。

 “你把貨放哪兒了?”江心握緊手上那根棍子,讓他帶路。

 “常治國”要是敢埋伏她,她手裡這根棍子可不會和他客氣,就算打不贏,也讓他吃點痛。

 說許杏林大膽,他也真是有點傻大膽,把貨放在火車站外頭一個少人經過的草叢裡,用幾把枯草擋住了,真要是有眼尖的人路過,一把力氣搬走,那可真是分分鐘的事情。

 江心拿著棍子撥開那些乾草,讓他撬開木箱子,隨機抽取了幾塊巧克力和幾根大香腸,拆了其中兩個,貨真價實,沒有假,把拆過的放進自己的包裡,又讓許杏林整理了一下那個木箱子,抽出一些乾草,把二十斤牛肉乾將將塞了進去,再用釘子釘上。

 “走,我和你一起把這箱子搬到站臺上去。”太重了,江心搬不動的,只能求助於他。

 許杏林不用她動手,自己吭哧吭哧把貨搬到站臺,剛放下東西,手就伸出來了:“錢!”

 江心把早上取出來的三百塊錢扣掉十塊,厚厚幾疊大團結,用那張印著“常委員”的報紙包給他了:“外頭有廁所,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去點點數,我就在這兒等你。”

 許杏林拿著錢,往廁所跑去,把錢分別藏在懷裡和兩條腿上,用繩子綁好,不一會兒又跑回來,見江心還守在站臺上,旁邊擱著一個木箱子。

 收了錢,這女的沒點他,他心裡就踏實了。

 “哎,有吃的沒有?”許杏林問他,他就早上吃了碗湯麵,經歷這一早上一中午的焦躁忙慌,一鬆下來就餓了,這小火車站又沒人賣吃的,只好問江心。

 江心看他一眼,踢了踢腳邊的木箱子:“商店賣六塊錢一根的巧克力,你賣四塊錢兩根的大香腸,我這兒多的是,你要嗎?”

 許杏林吃癟,這女人真是白眼狼,一點人情味兒都沒有,他可是大老遠從市裡給她送東西來呢。

 江心見他有口難言,出了一點氣,從包裡掏出兩個肉包子:“給你吃一個。”

 她要等下午兩點多的那趟到南邊兒的火車,給他一個,自己也吃了一個,當是午飯了。

 許杏林望著空蕩蕩的火車站,一中午了,除了那個在值班室打瞌睡的值班員,總共就他們兩個人在等車,不禁嗤笑:“你們這兒可真窮!”

 “是你們這兒。”江心糾正他,“我是外地人,這地兒是歸你們永源市管的,常委員。”

 “常委員”再次吃癟,打量江心:“哎,你到底叫啥名兒?何知雲是你瞎寫的吧?”

 “你先說,常委員。”江心也看他,看他嘴裡能不能說幾句真話出來,如果可以就最好,下回進貨她還想再找他呢,能把這條渠道穩定下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媽姓常,你叫我小常哥也行。”許杏林這點沒說謊,他媽是姓常,他的小名兒就是小常哥。

 “我媽姓金,那你叫我小金姐吧。”江心也很真誠。

 “你這人真沒意思,這麼較真,以後能找到婆家嗎?”許杏林上下掃視她,二十來歲,長得也還過得去,細皮嫩肉的,怎麼那張嘴就那麼厲害呢,跟把刀子似的,膽子也大,一個女人跑到市裡找人拿貨,被人跟蹤了還敢住招待所,他要是人再惡劣一點,說不定在市裡就把她錢給搶了,讓她哭都沒地兒哭去。

 不是說南方的姑娘都溫柔如水嗎?收音機裡都是騙人的?

 “這你就不用管了。”江心心裡美滋滋,想起霍一忠和兩個孩子,我家不知道多甜蜜。

 “那下回你還要貨嗎?你提前一個月和我說,我能給你弄更多。”許杏林不糾纏名字的事,還是做生意要緊,想把下筆單子定下來。

 “你還給我落地漲價嗎?”江心還記恨剛剛的事兒,她最討厭人家不遵守合同條例,沒有契約精神了,凡是說好又變卦的,在她心裡都能劃個大叉叉!

 “我...我這不是愛開玩笑嗎?你這人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許杏林打哈哈過去。

 江心白他一眼:“你的火車幾點的?”

 “一點五十。”許杏林把火車票掏出來給她看,時間快到了。

 “我下回還要貨,就給你發電報,你把地址和姓名留給我。”江心預估著,過年前肯定還要再走一波,依照小哥的本事和侯三的野心,這回估計要的更多,“你先收著貨,別留痕跡,我會提前五天給你發電報,約了時間你就安排送過來。”

 許杏林給江心寫了真實的地址,姓名寫的還是常治國:“放心,郵遞員叔叔認識我!”

 江心無語,又白了他一眼,把地址收好:“反正你確定能收到電報就成。永源市也不止你一個人賣東西,但遇上我這樣大主顧的機會肯定少,你自己想,要不要長期做下去。”

 許杏林若說原來不知道江心是要轉這一倒的貨,現在也猜出來的,從這兒進貨,再發到她的家鄉去,中間多少細節要操作,哪一個環節出了錯都不行,她可真敢啊!

 “好,我就跟你幹了!”許杏林也知道,平常一根一根巧克力香腸地賣,賺那三毛五毛,得賣到天荒地老去,還是得找人開啟場面,他血液裡那股遺傳自先祖的冒險精神又冒了出來,“除了飛機大炮,大街上只要你能看得到的蘇聯貨,我都能給你找出來。”

 江心見這人是嚐到甜頭了,笑問他:“你的貨都是從哪兒來的?”

 這下輪到許杏林斜眼看她:“怎麼吃水還想著挖井人呢?我收貨,你買貨,不就成了,知道那麼多幹嘛?”

 得了,這是人家吃飯的渠道,江心也不問,知道了她也不能親自去收貨:“行,只要貨好,你來送貨,我都給你出往返車票錢,還請你吃肉包子。”

 “我要是能從南方弄點東西來這兒,你能賣出去嗎?”江心有些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付諸實踐。

 “是工業品嗎?手錶收音機腳踏車縫紉機這些就行,不愁賣不出去。”許杏林數著那些電器,“要是吃的就算了,你們那兒的東西我們這兒吃不慣,有人買來嚐個鮮兒,但賣不動多少。”

 江心就閉嘴了,他列舉的那幾樣,新慶一概沒有,她家也沒有。

 兩人又說了幾句,火車來了,許杏林就去檢票上車,江心踮起腳尖,往那封介紹信上看,只掃到一個“許”字,原來是小許哥,不是小常哥。

 等到了兩點多,江心等的那一趟車到了,這趟從最北的火車站出發的列車,途徑了風林鎮,只停留二十分鐘,江心拖著那個木箱子,一列列掃過去,到第八節車廂,終於見到那個叫老水的人,兩人還對了下暗號。

 老水:“長江水,長江長,長江水裡翻起浪。”

 江心:“翻了浪,吃了魚,搖著小船回鄉裡。”

 難得聽到鄉音,江心朝他笑了笑:“像見到我哥了。”新慶的口音挺有特色,老水一聽就是當地人。

 一開始江心聽這人叫老水,還以為至少是個中年人,結果人家不過是二十五六的模樣,很斯文秀氣,老水也很靦腆,幫江心把木箱搬上車,還給她開了張貨運單,江心給了五塊運費。

 “那老水同志,就麻煩你了。”江心把貨運單收好,等會兒要去郵局給侯三發電報的。

 “沒事兒,我和侯三是開襠褲的交情了。”老水朝她揮手,也不問裡頭是甚麼東西,火車慢慢開動,遠離了她的視線。

 這一趟車到華中一箇中轉站轉一趟,到了江城再轉一趟,貨不直接到新慶,而是到新慶往下一個叫新水的小站,小哥說他們會派人去接,再做安排。

 江心懷著一顆憂心,到郵局給侯三發了電報,讓他們十天後接貨,希望中間不會出岔子。

 迴風林鎮坐車到家屬村,霍一忠帶著兩個小的在村口等她,江心一下車就飛奔過去,先被霍一忠抱著親了一下,她又蹲下抱了抱兩個孩子,掏出袋子裡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半給他們嚐嚐,這回是另一種口味的。

 “今天去鎮上幹嘛了?”霍一忠問她,心心最近往外頭跑得勤快。

 “去買了吃的,還偷偷買了大香腸和巧克力。”江心挽著他的手臂,悄咪咪湊到他耳邊說,“等會兒我們就回去加菜。”

 霍一忠心裡有疑慮,但也壓了下去,心心對這裡人生地不熟,交際圈就在家屬村,鎮上就認識一個徐滿倉,那徐滿倉距離鎮上還有一公里多的路途,以心心偷懶的習慣,她可不會走過去找人說話,可能就是在家屬村太悶了,帶孩子煩了,獨自跑去鎮上看電影了也不一定。

 “對了,上回我帶霍明霍巖去拍的照片也拿到了。”江心把照片掏出來,一張是她和兩個孩子的合照,一張是姐弟二人的照片,“他們倆兒的,你寄給孩子的媽媽。”

 霍一忠心情又複雜了起來,心心是真不介意林秀和兩個孩子聯絡啊。

 “她是孩子的媽媽,她要是在乎兩個孩子,那小孩兒就多一個人疼愛,有甚麼不好?”江心不理解霍一忠的心思。

 江心小時候就渴望父母把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可她的親生父母離異後,各自組成家庭,又有了其他的孩子,沒一個人顧得上她,雙方不願意帶著她,所以她才自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

 那種親密無間的父愛母愛在她上一世的生命中,是一種嚴重的缺失,儘管那時活到三十了,她還時常很羨慕別人的家庭,更渴望愛,養成了先付出再收穫的習慣,就像現在的她和霍一忠還有兩個孩子的相處模式。

 “累嗎?要我揹你嗎?”霍一忠看她打了個哈欠,以為她犯困。

 其實江心不困,她今天剛剛完成一筆小生意,腦子裡十分亢奮,話都多了起來:“霍一忠,你知道我最喜歡做甚麼事嗎?”

 “甚麼?”這麼說起來,霍一忠就知道她喜歡在家寫字,做菜時很享受,閒下來時讀小說,其他的他還真不知道。

 “數錢。”江心笑得眯起大眼睛,“當然還有愛你,被你愛著。”把頭靠近他的肩膀,親密依偎。

 霍一忠一下子就被這句糖衣炮彈、甜言蜜語給虜獲了心,甚麼疑慮都給摁了下去,暮色中他牽著江心,看著兩個吃巧克力停不下來,打打鬧鬧的孩子,又感受到了那陣強烈溫暖的太陽光:“嗯,這樣很好,我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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