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週五, 霍一忠依舊早出訓練上班,江心看著兩個還在睡的孩子,親親他們的睡顏, 狠狠心, 一大早起來把這天的三頓飯做好, 放在鍋裡, 只要用柴火熱一熱就能吃了,再把兩個孩子託付給鄭嬸子幫忙看著。
“嬸子,我出去一趟,麻煩您老人家了。”江心找人幫忙從不空手,給鄭嬸子家買了塊牛肉才走。
事情都交代好了, 江心才揹著自己的袋子和水杯, 拿上江淮的三百塊匯單和介紹信往村口走去,她準備坐炊事班的順風車去鎮上,再轉火車去市裡。
江心坐上車後沒多久,兩個孩子起來了, 下樓找不到江心,只看到鄭奶奶在, 哭著要找媽,把還在睡著的圓圓也吵醒了,三個孩子哭成一團, 可把鄭嬸子給愁死了, 最後實在哄不過來, 就讓他們仨兒一起哭,反正哭累了總會停下來的。
霍明最大, 最先停下來, 她吸著鼻涕拉鄭嬸子的手:“鄭奶奶, 你帶我和弟弟去找我媽。”
“你媽過兩天就回來了,先吃早飯。”鄭嬸子把江心做的餅拿出來,倒了兩杯熱羊奶,“她還讓我看著你,說你不乖就告訴她,她回來罰你寫大字。”
霍明立即就停止了哭泣:“那你別和她說我哭了,我很乖的。”又轉過頭去擦霍巖的眼淚,“弟弟別哭,媽過兩天就回家了。”
霍一忠中午回家時,發現江心已經坐車走了,心裡空了一大半,勉強吃過飯,又要應付兩個小的,這才發現江心一整日在家要做那麼多細緻的活兒,鋪床疊被,洗衣做飯,打掃房屋,應付鄰里,準備冬藏,他要是全都忙完恐怕連飯都吃不上了,兼且兩個孩子哪個都不是好管的,難搞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爸,媽去哪兒了?”
“媽甚麼時候回來呀?她怎麼不帶我們去?”
“爸,我想媽了,我想和她一起睡!她身上香香的,你臭臭的。”
“我不管,我就要媽!爸,你把媽找回來!”
兩個孩子脫了外套,坐在床上,就是不肯午睡,哭著鬧著,纏著霍一忠要江心,霍一忠被鬧得頭大,也不敢對他們發火,他也想去找自己媳婦啊!可她不是不要他跟著嗎?
霍一忠悄悄聞著枕頭上殘留著江心的頭髮香氣,恨自己沒頭沒腦,把好端端的媳婦給氣跑了,要不是下午還要回部隊,週末得看著兩個孩子,他早追著去火車站了。
心心,我想你,早點回來吧。
而江心此時正在風林鎮,剛吃過午飯,不用對付兩個孩子,時間就突然空了一大段出來,一個人坐著在國營飯店的椅子上,她都開始有點想念兩個喧鬧的孩子了,有他們在,只要不哭鬧,童言童語也還是很有趣的。
下午兩點的火車去市裡,去之前,江心考慮了一下,沒把匯單裡的錢取出來,把匯款單半縫在內衣裡頭了,也不知道那頭是個甚麼情況,總得先探探路再說。
不過,江心倒是再去了綠豆眼兒那兒一趟,綠豆眼兒今天沒賣巧克力,他的供貨不是穩定的,估計是渠道不確定,那就打聽不出甚麼來,還是得去訊息集中的地方。
看看時間差不多,江心就起身往火車站走去,得走一個多小時才到。
......
魯有根和姚聰二人在本次秋訓後,忙碌的工作也總算告了一段落,師部的總結已過,兩人商量後,決定讓姚聰去一趟省軍區開彙報會議,開完會再改道去趟首都軍區,見幾個熟人。
這日吃過午飯,小康把車開出來,送姚政委和他的警衛員小曹去風林鎮火車站。
路過風林鎮,姚聰讓警衛員下車買了幾個饅頭,帶在火車上吃,他胃不好,饅頭包子這些軟食比較適合他。
警衛員回來後,小康開著車往火車站去,幾人在車上說了幾句話。
突然,小康指著前頭一個背影說:“那人怎麼這麼像江嫂子?”
衛員小曹也探出頭,試探喊了一句:“江嫂子?!”
江心聽見喊聲,回頭,一看是部隊的車,朝著司機位的小康揮了揮手,車停下,她開啟後排車門,沒想到姚政委在後頭,趕緊打個招呼:“姚政委好。”
姚聰問她:“要坐火車去哪兒嗎?”
“去市裡,買點東西過冬。”江心還是這套說辭。
姚聰就沒再多說,閉眼休息了,那頭白髮服帖地貼在他頭皮上,偶爾被風吹起幾根,輕輕拂過他斯文的面孔。
小康和小曹在後視鏡一看,領導要睡覺,他們本來想和江嫂子聊聊天兒的,也都安靜了。
大家一路無話到了火車站,江心身上只背了個輕便的袋子,輕鬆跳下車,不像姚政委和警衛員小曹要出遠門,每人都有兩個又厚又重的行李袋,她看見,就伸手幫著提了一袋。
小曹忙說:“嫂子,得罪得罪,我來我來。”
江心笑:“就上個臺階的事兒,這麼客氣幹啥。”
姚聰朝小曹點頭,小曹就改口說:“謝謝嫂子,您慢點。”
等到了站臺,江心把行李放在他們腳邊,去視窗踮著腳尖,買了到市裡的坐票。
姚聰對小曹說:“你叫小康先回去吧,讓他注意安全。先買兩張到省城的臥鋪票,再到外頭給我買包煙。”
小曹就知道是要他晚一點回來,說了個是,就小跑出去了。
“小江,怎麼一個人去市裡?一忠沒陪你去,兩人鬧脾氣了?”姚聰讓江心坐在候車凳上,和她說起話來。
江心知道這個姚政委不是等閒之輩,做了一輩子的思想工作,那雙眼睛厲害得很,光靠一張嘴就不知勸降過多少對手,碰上了,就打起精神來和他周旋:“對,鬧了幾句。”瞞不過的事兒就不說謊。
姚聰笑,這個弟妹的誠懇總是帶著點橫衝直撞:“小江,你這個人啊,對自己嚴格,對別人也嚴格,把‘我’看得太重了,這樣很辛苦。我說的對不對?”
從前江心的老師和第一個帶她的領導都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總是緊繃著一條弦,弄得人人都很緊張,有時候事情辦成了,看到她大家也輕鬆不起來,尊重她,但實在不願意靠近她。
江心是不服氣的,難道要求嚴格不好嗎?可她也承認,她身邊的人確實不敢太放鬆,總和她保持距離,因此沒有幾個交心的朋友。
“政委說得對。”江心還是認了。
“一忠這幾天訓練心不在焉,捱了不少罵,前天在訓練場上被砸出鼻血,讓他的團長罵了一早上。他沒和你說吧?”姚聰又說起霍一忠。
江心心裡揪緊了一下,他怎麼回來沒說?可又要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一句:“工作嘛,存在失誤是難免的。霍一忠也不是神。”
“你這話不對。”姚聰嚴肅起來,“普通的工作有失誤是可以接受的,但是軍人不行,他如果有失誤,就是在拿自己和他人的生命開玩笑!若是上了戰場,他也能這麼失誤嗎?”
江心不言語,卻不由走神,鼻子流血痛不痛?
“小江啊,我和魯師長認識一忠已經十幾年了,從他入伍甚麼都不懂,長成現在高大的成年人,見證他立功升職結婚當父親。”姚政委說著站起來,走了兩步,“後來又和你結婚,一直到現在。我看他現在很幸福啊,居然都長胖了!”
“他應該是非常喜歡你的,只要我們一說到你,他就像個十七歲的少年郎,誇你哪兒哪兒都好,多說幾句臉就紅。人家敢當著他面兒說你一句不是,他能把人放地上,壓著人家改口。”
江心癟著嘴,有點想哭,她不想聽這些,她怕自己心軟:“政委想和我說甚麼?”
“我想和你說,一忠這個小夥子,別看著人好像很高大很穩重,可實際上是個脆弱的人,他很念舊,人家對他好一丁點兒,他就能記很久...”
“政委,您和我說這些做甚麼,他如果想傾訴,直接跟我說就行,何必借您的嘴呢。”江心不顧禮貌,打斷他。
“你呀你。”姚政委邊走動,邊把手按在胃部,“你坐你坐,我有時候胃不舒服,就愛走一走。”見江心要站起來,又壓手讓她坐下。
“我前陣子才和你說,過剛易折,怎麼一轉眼就忘了?”姚政委慢慢踱步,“不過你是年輕人,年輕人不像我們這種半老頭子,愛恨傲氣都忘了,就記得立場。”
“我現在再和你說一句:難得糊塗,抓大放小。不知道甚麼意思,就先記著,後面再細想。”姚聰單手叉著腰,停下來,沒再走,抬頭望著火車站對面的平原地,有幾堆煙冒起,有農人在燒高粱杆。
江心雖然沒說話,倒是有幾分不好意思,姚政委的包容性比她強,也不是個虛偽的人。
“我就直說吧,一忠最吃虧的地方,就吃虧在沒有正正經經好好地讀幾年書,一直在部隊待著,他的思維受老..受我們幾個老東西的影響,思想較單一,有時候固執、片面。”姚政委好像也不怕揭他老底了,反正江心也是自己人,“我不知道你們因為甚麼吵架,但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要帶著不夠聰明的人往前走,才能走得遠,你要把他當成工具,調//教成你想要的樣子。”
“夫妻吵架,當然是可以的,但是吵過之後,要有進益!”姚聰也算不上苦口婆心,這些話本不該他來說,可他還是說了,“如果只是單純地發洩情緒,一吵架就放狠話老死不相往來,那就太低階了。”
江心都要聽呆了:“政委,這太難了,我做不到!吵個架還得寫總結嗎?有情緒還不能發洩嗎?”
“你看,話就繞回來了,你不就是喜歡‘辛苦’的人嗎?”姚聰轉過頭來看她,一臉得意,像是抓到了她的小辮子,“你就是把‘我’看得過分重,才會忘了他。”
“那他是徹底忘了我呀!”江心急急辯解。
“就是因為他不懂,不知道怎麼做一個你心目中的好丈夫,所以你才要把他當工具,調//教成你用的最順手的模子。”姚政委一點空隙都不給她留,重複強調了她的某部分主動性,“過分付出也是不可取的,你要讓他付出,記住,男人出大血才能長大教訓!”
“您怎麼不去和他說?讓他也聽聽政委您的思想指導課。”江心有點生氣了,委屈慢慢湧上來,誰能做到這麼理智,還一點點精細計算清楚?剛吵完架的那晚,離婚永不相見的想法都已經在她腦子裡上演三百遍了。
“我和他說的,跟你說的,那又是兩種說法了。”姚政委狡詐地笑。
“那您和他怎麼說?”江心雖不快,但仍好奇。
“這個不能和你說,你們女人堆裡有女人的話頭,我們男人堆裡也有男人的話頭。豈能讓你三言兩語就輕易就刺探到我方軍情呢。”姚政委笑哈哈的,不肯回答江心的話,指了指不遠處的黑色火車,對她說,“你的火車要來了,準備好票和介紹信吧!”
“姚政委,謝謝您的話,您說的話很有道理,但我一句沒聽進去。”火車鳴笛到站,上車前,江心朝他半鞠躬,謝過他努力的勸解,不行,她的心還在痛,她還在生氣,她還在受傷,根本沒空去管甚麼難得糊塗、抓大放小,她能控制自己不當眾崩潰,不和霍一忠撕打就不錯了。
“嘿,你這小同志。”姚聰也沒介意江心的冒犯,只是笑笑,朝她揮手,“去吧,記得住軍區招待所,安全些。”
江心朝他和小曹揮揮手,就一個人上了前往市區的火車。
小曹也覺得奇怪:“霍營長怎麼沒和江嫂子一起去?”
他不是可寶貝這個媳婦了嗎?還偷偷給各個戰友看他們結婚時牽手對視的照片呢,那叫一個膩歪。
“所以說你沒結婚,你不懂。”姚政委拍他腦袋,這幫大小夥子們,可讓他操碎心了,“先處個物件吧,老家有合適的人了嗎?”
“報告政委,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