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一忠和江心都不知道那晚是怎麼熬過去的。
隔天霍一忠正常去上班, 他想去擁抱江心再出門,江心把他推開了,她一夜沒睡好, 很疲憊, 心很亂, 在要走和要留之間徘徊不定, 始終不能入睡。
霍明霍巖醒了,江心還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嶄新雪白的天花板,也沒和他們說話。
霍巖還有些迷糊,拿自己溫熱的小臉去貼江心的, 軟軟地喊她:“媽, 起床啦!”
霍明自己能穿衣服,穿上衣服鞋襪後,嬉皮笑臉地湊過來,親親江心的臉, 玩她的手指:“小豬媽媽起床起床,太陽曬屁股了。”
江心勉強露出一個笑, 坐起來,幫霍巖把衣服穿上,親親他們:“你們先下去刷牙, 霍明幫弟弟裝水, 我等會兒就來。天涼, 別玩水。”
霍明霍巖就拉著手蹦跳著下樓了。
江心這才搓搓自己的臉,捂住乾澀的眼睛, 起來吧, 總要起來面對今天的太陽, 不過出了房間門,她就把那個木雕少女收了起來,用大嫂萬曉娥送的那塊紅布包住,放在了衣櫃深處。
那一日,日子照常過,只是深秋將近,一眨眼兒便覺得天兒更涼了。
江心的日漸沉默,讓霍一忠既不安又心疼,他再沒提過林秀那邊的事,可江心也沒再主動開口和他說過一個字,他努力和江心講自己的訓練,講路上遇到的貓貓狗狗,講從前在邊境打仗的事兒,講那些有趣的戰友,他把自己能說的全都說了,可江心無甚回應,兩人原來熾熱的氣氛,就是這樣冰凍住了。
就連霍明霍巖都感覺到了兩個大人之間的冰冷,他們這幾日也聽話了很多,大聲說話前還要看一眼總是怔怔發愣的江心,小聲嘀咕,怕惹人生氣。
鄭嬸子和苗黃二位嫂子來她家的時候,也看出了江心的心不在焉,三人對眼,這該不是和小霍吵架了?
黃嫂子是個直接的人,也不管江心是否憂愁,張口就說:“我家那個不講道理起來,把人氣得肝兒都疼,我實在氣不過了,就自己跑到家屬村外頭的那條河去喊一喊,把他和我死去的公公婆子媽全都罵一遍,喊出來,心情就舒爽了。”
“是呀,雖說結婚是和人一起過日子,可最終都是自己和自己過,別太把他放心裡,你就能過得好。”苗嫂子讀書不多,但也有自己的婚姻見解。
“小江就是年紀小,跟咱們年輕時一樣,把丈夫看得太重,就把自己看得太輕了。”黃嫂子接上來。
早些年黃嫂子可吃了婆婆不少苦,她家的丁副團長也不是個甚麼好鳥,凡是媳婦和媽起爭執,就無條件站在他媽旁邊,弄得她在家的地位十分尷尬,有時候連孩子都不尊重她,敢朝她大吼大叫。
她婆婆去的時候,她作為長媳,忙前忙後,披麻戴孝,還遭人埋怨,說就是她沒把婆婆照顧好,婆婆才沒活成百歲老人,黃嫂子在婆婆的棺材前哭得肝腸寸斷,不過不是哭喪,而是為自己而哭的,高興自己終於把這磨人的裹腳老太婆熬死了,哭過之後人就清醒了,把人埋入土時,當著丈夫的面兒在她婆婆的墳前吐了口口水,跟老丁老夫老妻,在婆婆的新墳前就打了起來,這些年孩子大了,她也豁出去了,愛咋咋地,合著就他們老丁家是一家人,她黃珍妹就是外人不成!
發了威風,幾個孩子反而對她好了起來,有事也和她打商量了,只是和老丁的感情卻是日薄西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再也不回不到從前了,好在黃嫂子想開了,不在乎了,每天樂悠悠過自己的。
前些年就守寡的鄭嬸子也同意:“話糙理不糙。我那死鬼丈夫,生前是個神棍,走東串西不著家,死後還託夢讓我給他做老家的小混沌吃,不給他做,就連著三天都給我託夢,一下說住的屋簷漏水,一下說自己鞋子不合腳讓我給他做雙鞋。男人煩起來,死了也不放過你。”
江心聽著幾個鄰居七嘴八舌勸解她,也笑起來:“就是心裡不舒服,會好起來的。”
“不舒服別憋著呀,把氣撒給他,你不舒服,他就能翹著二郎腿舒服了?做夢!不把他攪個翻天覆地!”黃嫂子態度最尖銳,大概是老丁實在讓她過了太多年的苦日子,因此反擊起來格外狠重。
江心不知道怎麼講,每一個人在婚姻中遇到的問題都是不一樣的,她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來解決。
那日下午,江心看著太陽好,請了鄭嬸子和苗嫂子來幫忙看著霍明霍巖,自己真的走到家屬村外的那條河邊去散步了,也許她也能學學黃嫂子,朝著沒人的河流喊幾聲,發洩一下苦悶。
那條河叫野鴨渡,河兩岸長滿了白色蘆葦,成群的野鴨子會在裡頭築巢孵蛋,到了秋末就會飛到暖和的地方過冬,春天再會飛來。
野鴨渡不是條大河,聽說是從境外流入的,到了境內,水流變小,冬天時會結一層薄冰,等流出了省,最後會和一條大河彙集流入大海。
江心沿著河岸走,眯眼曬著太陽,吹著涼涼的秋風,天大地大,一望無垠的平原,連個活人都沒有,河邊偶爾有幾隻野鴨子的叫聲,有種鴨鳴河更幽的寂靜。
要說她想甚麼,其實也沒有,她只是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剛跟著來隨軍時,她很自信,覺得天地廣闊,無論如何都能大有作為,可這一刻她很迷茫,沒有了方向,其實她能做的事情很小,她能去的地方也很少,至少缺了那封介紹信,她就哪裡都去不了。
霍一忠不是個壞人,甚至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好前夫,他只是心軟,心軟對男人來說,是一個不錯的品質,可這個品質要用對地方,才能稱為好。
從他提出給林秀錢的那一晚起,江心就從心底裡生出了一種失望的情緒,甚至是厭惡這個曾經最親密的人,她說服不了自己回到過去,或是輕易原諒他。
她要的東西不多,真誠堅定的承諾,互相付出的共識,愛也好,錢也好,每一樣都是她自己親手去爭取回來的,可到頭來,怎麼就這麼難呢!
“嘎嘎!”有幾隻野鴨飛過她眼前,從河的這一頭,飛到那一頭去。
江心拾起地上幾片薄石片,朝水上丟去,想試試能不能撇個水上漂,結果石片全都快速沉入水底,不見天日。
去吧,去一趟市裡,找找蘇聯貨的上家,看看能不能自己做點事情,成日憋在家屬村裡,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話題,她閒的也要發瘋了。
江心看著這片盪漾的蘆葦,撥開雲霧,一顆心逐漸明晰,反覆糾結多日,終於下了決心,自嘲地想,沒有人毫無保留地愛她,她更要自愛,人這一世,賺不到愛,去賺賺錢也好。
往回走的時候,江心折了幾顆蘆葦,準備回去逗逗兩個孩子,孩子純真,沒有辜負過她。
撥開蘆葦的時候,才發現眼前有兩窩野鴨蛋,數一數有二十來個,江心拿起來搖了搖,還都是沒有孵的,趕緊摘了幾片大葉子,勉強圍成一個籃子,把這些大個的野鴨蛋裝進去,回去又能做一罈醃鹹鴨蛋過冬了。
離婚?沒那麼容易。
光是想到自己“二婚”還離異,要面對江父江母那種無言的憂心、強撐的支援,她就沒辦法說服自己回新慶去。
日子總歸還長,慢慢做打算吧。
江心拿著鴨蛋回到家時,鄭嬸子和苗嫂子還在,黃嫂子也來了,見了她手上的鴨蛋就知道她是去外頭的野鴨渡了,江心分了幾個給她們帶回家,剩下的全都做鹹鴨蛋。
“小江你運氣好呀,這時候的野鴨蛋都被孩子們摸光了,你還能找到這麼多。”苗嫂子幫她把鴨蛋洗乾淨,又放進罈子裡,混了泥土和鹽,還有燒酒,最後封存起來,“一個月後就能吃了。”
“媽,下回你帶我去,我也要去摸鴨蛋!”霍明有甚麼好玩的事都想湊上去。
“你的字寫好沒?”江心打水洗乾淨手,要檢查她和霍巖的今天練的字。
“還有幾個沒寫。”霍明做個鬼臉,又跑回去拿起筆“畫符”,“弟弟也沒寫好!”
那就是兩個小鬼頭都在偷懶,江心敲了他們兩個的頭一下:“認真點!寫的不好就再寫一遍!”
黃嫂子笑呵呵,和江心熟悉起來後,甚麼話都敢說了:“小江,心情好了?心裡有氣就是得出,不然光是那口氣也得憋死人!”
江心第二天就拿著一直沒給回柴主任的單子去了後勤,找他們開去市裡的介紹信,她只給自己開了一張,過兩日是週末,霍一忠放假可以看著孩子,她一個人先去探探路,不行就再去第二趟。
給她開介紹信的是後勤外聯辦的人,問她出去幹啥,江心就說冬天了想去給孩子買兩套厚衣服,再加上第一回在這兒過冬,看有甚麼要買的,順道一起買了。
還算合理的理由,去的時間也不長,介紹信就開成了,聽說她要去市裡,當場就有人託她幫忙買兩塊樣式新點兒的棉布,說是要寄回老家去的,江心也答應了。
晚上等孩子們睡著時,江心拿著介紹信出來給霍一忠看。
霍一忠最近訓練量大,江心和他冷戰,在家也沒睡好,神色有些憔悴,看到介紹信三個字他抖了一下,還以為江心要回新慶去了,開啟一看,發現是去永源市,而且寫的是週五去,週日回。
“不是說好,咱們一起去的嗎?”霍一忠靠近她,想和她親近一點,江心卻轉身站了起來。
“霍一忠,我現在,其實不想面對你。”江心覺得喉嚨發苦,她曾對霍一忠有著極大的期盼和信心。
“心心,我錯了,我不該提那樣的事,再次懇請你原諒我。好嗎?”霍一忠再次認錯,是他沒有處理好這些問題,讓前頭的事影響了他如今的生活。
“你看,你有過去,我也有過去。”江心攤手,“如果今天我的前夫上門來和我說,他現在很困難,需要我幫忙照顧他家人,我心一軟,就讓你把家裡唯一過活的錢都拿出來給他,你會同意嗎?”
光是想象這個場景,霍一忠就捏緊了拳頭,此時他才有些明白江心那晚的心碎和失望。
“你是個很好的人,真的,就是可能確實不太適合當一個丈夫。”江心很艱難地承認了這一點,或許哪天她見到林秀,會和林秀有共鳴。
霍一忠說不出其他的話,他本身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可他知道一定要留住江心,他是真心喜歡她,從頭到尾,從上到下,他喜歡她,喜歡她的一切,喜歡到不顧一切想把她留在身邊。
“心心,我要怎麼做?你告訴我,我去做。”霍一忠有些崩潰,他願意付出代價,極大的代價也可以。
可是江心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你能做甚麼,你想做甚麼就去做吧。”
“我會帶三十塊錢走,給你和兩個孩子留四十,週日下午回來。”江心沒甚麼要說的,就和他交代一些日常,讓他別斷了霍明霍巖每日習字的規矩,也別讓他們兩個穿少衣服著涼了。
“心心,你帶我們一起去。”霍一忠上來把人抱住,摟得密不透風,“我們在家會很想你的,兩個孩子見不著你會哭的,帶我們一起去。”
“霍一忠,別賣可憐。”江心冷靜地把這個熟悉的懷抱推開,“我靜一靜,你也清醒清醒。我們都仔細想想,還有沒有必要繼續這段婚姻。”
“江心,我絕不答應離婚!”霍一忠也來了火氣,他到底要怎麼做,她才能不張口閉口就提離婚的事!
“我只是讓你考慮該不該離婚,不是讓你立即就去簽字,別激動。”江心把自己從他懷裡掙脫開來,“我們都離過婚,照理說,會比上一次更瞭解自己要甚麼。霍一忠,問問你自己,在我們這場婚姻裡,你到底想要甚麼?”
“那你答應我,週日一定會回來。”霍一忠不太敢和她糾纏這個話題,他說不贏的,就是贏了又如何,“週日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你去哪裡我都去找!”
江心定定看了他一眼,很堅定的眼神看著她,讓她有一絲動搖,可她說:“夜深了,早點睡吧。”讓他今晚繼續睡霍明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