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上了火車, 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拿出水壺喝水,到市裡快四個小時, 算下來天黑前能到。
霍一忠說過永源市火車站就在市區, 離招待所很近。
她上車後, 回想起姚政委的每一句話, 越想越生氣,氣得心裡都發堵,連帶著對姚政委這個人都反感起來,原本她對姚政委可是很崇敬的,把話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那麼以退為進, 都是男人幫男人說話罷了!
不過,要和霍一忠認真談談倒是真的,只是她傷了心,就不願意再主動去解決問題, 算了,回頭再說吧。
火車“哐當哐當”開進永源市火車站, 指標正指向五點半,天已經半黑了,江心匆匆出站, 找人問了招待所在哪裡, 一路小跑過去, 拿出介紹信,還和一個積極的服務員對著背了兩句語錄, 服務員給她登記了個房間, 又丁零當啷告訴她哪兒可以裝熱水, 晚上別太晚,招待所大門八點就關了。
“沒地方洗澡嗎?”江心環繞了一下四壁空蕩,只有一張床的房間,在一樓也行吧,好歹窗戶還用鐵欄杆圍起來了,這個年代應該沒有甚麼入屋搶劫的事情。
“招待所外頭,往南走,有個大澡堂子,你可以去,一毛錢,給你從頭到腳,整個兒禿嚕洗個乾淨。”服務員的口音很重,但聽著很喜感,江心笑了一下。
“行,謝謝你了。附近有吃飯的地方嗎?餓了。”江心不想吃幹餅子,想吃點帶湯水的東西。
“還是出門往南走,兩個路口,有個國營飯店,開到六點半,你現在得去了,再晚連個碗都沒得給你剩。”服務員答完江心的話,就搖著一大串鑰匙出去了。
江心看看自己的行李,沒甚麼好丟的,背個包,拿上鑰匙去吃飯,沒想到在永源市竟吃到了香噴噴的烤羊肉串兒,一連點了五根,吃得滿嘴生香,要是霍一忠和兩個孩子在就好了,霍一忠愛吃羊肉,他吃個二十串都不帶喘氣兒的,兩個孩子還沒吃過烤串兒,霍明肯定喜歡。
好好的,怎麼突然想他們了,她明明還在生氣的,在火車上還想著,如果要離開他們的,那得安排好霍明霍巖冬天的衣服鞋襪再走,好說歹說也是給他們倆兒當了幾個月的媽。
這一思一想,就想到霍一忠會不會給兩個孩子洗澡穿衣的事兒,霍明霍巖會不會想她,想到家裡,就突然覺得烤羊肉串也沒滋沒味的了,原本還想看看永源市夜裡是甚麼樣兒的,這股心思也淡了下去,就著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往招待所走,也不知道霍明霍巖聽不聽話。
江心啊江心,你真是操心的命!
那一夜,江心在招待所,沒洗澡,只是拿了熱水,洗了一些該洗的地方,洗完房間地上都是水,看著鬧心,俗話說得對,出門半步難,在家千日好。她想回家。
夜裡,江心以為自己一個人待著會傷感會痛哭,至少會在心裡痛罵霍一忠,甚至對著月亮吟誦千古名句“前不見來者,後不見古人。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然而她沒有,她躺下後,又想起了姚政委的話,心裡的氣一點點散去,才發現人家字字句句說的都是“包容”二字,倒也不十分偏幫霍一忠,只是用迂迴的方法勸她把握方向,看來上頭的時候真不適合亂給別人下定義,於是江心又再一次把姚政委供了上去,果然是名校出來,搞思想工作的,確實厲害。
想清楚了姚政委的話,除了把對人的印象擺正,其他的全沒用,她仍是一句聽不進去,這個坎兒她就是沒辦法過去!
江心是胡思亂想地睡著了,睡前還想了一下如果找不到貨源,就搞點別的,弄些新慶沒有的東西,總不能空手而歸。
江心是睡了,霍一忠帶著兩個孩子在家就鬧騰了,他從來不知道孩子哭起來能從吃飯哭到睡覺,接力賽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哭,哭得震天響,哭得鄰居都跑來以為是他打孩子了。
鄭嬸子被這倆兒孩子折騰一天,實在怕了,霍一忠一回到家,就帶著孫女兒回了自己家,早早睡下了。
洗澡的時候,霍一忠為了一次解決兩個,把兩個孩子一起丟進盆裡去洗,結果秋風起,洗澡水很快就冷了,凍得霍巖直打擺子,霍明愛玩,兩手一捧,把水潑在剛穿好的衣服上,溼了一大半,把霍一忠忙得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來。
好容易弄到床上去,又開始要媽,要霍一忠給他們講故事,說他們每日練字後,江心會給他們講神仙和仙女的故事,霍一忠哪會兒這招,就瞎編了個土地公出來幫八路軍打仗的故事,前言不搭後語的,居然把他們給哄睡了,估計也不是哄睡的,是哭累了,折騰不動倒頭就睡了。
等他們睡著,霍一忠才緩下來,他看心心往日裡對付著兩個小鬼頭都很容易啊,怎麼到他手上就不行了?他吐出口氣,往窗外一看,所有鄰居的油燈都熄了,就他家裡的燈亮著。
霍一忠開啟新衣櫃的門想拿床毯子出來,看到裡頭他的軍裝和江心的衣服褲子貼在一起,掛得整整齊齊的,他看到最上面那塊紅布動了位置,伸手去拿出來,摸到一個硬物,開啟一看,是那個木雕少女。
是她呀,霍一忠露出一個笑,想起了第一眼看到這個木雕少女時的心情。
那是個肩膀疼痛,一身邋遢的清晨,買了李子一心想回新慶找她吃晚飯,聽人說那地方的木雕好,就忍不住想給喜歡的姑娘帶個禮物。
第一回在新慶見到心心,是在買瓜的時候,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們素不相識的時候,心心就在維護他了,後來認識了,細聊了,才發現這個女孩子笑起來竟那樣充滿了光彩,他像是孤身在小道上走了二十多年,突然遇見一束照在他身上的陽光,只要一想起她,想起她的一眸一笑,就是暖洋洋的感覺,他就不由自主想親近她,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木雕少女總在笑,和她一樣,笑意盈盈,甜美可愛,他看到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霍一忠把木雕少女拿出來,重新擺在鬥櫃顯眼的位置上,他一定要把心心留住,把她的笑容留住,無論要他付出甚麼樣的努力,他都在所不惜,他不能失去這束陽光。
......
一夜無言醒來,江心伸了個懶腰,沒人擠著她睡,半夜也醒了兩回,總覺得要給兩個孩子蓋被子。
天氣冷,江心在床上縮了一會兒,這招待所的被子也太薄了,凍得她都流鼻涕了。
外頭說話的人聲逐漸多起來,江心才起來洗漱,穿上外套,吃過早飯,準備出去掃街,看看這個北方城市是甚麼樣兒,除了蘇聯貨,還有甚麼值得她買回去。
永源市不是一個大城市,但比起延鋒和新慶來,這裡還是又大又熱鬧的,因為這裡有礦山,從解放前就是支柱產業,城市主人換了幾個,財富也是流動的,但城市管理者還是儘量把這座城的規模立了起來,工業區和居住區規劃得也是有板有眼兒的,有點兒現代化都市的雛形了,街上有明顯的蘇聯式建築,哥特式風格,跟只有平房和筒子樓的新慶比起來,已經可以稱之為異域風情了。
江心繞著市中心,慢悠悠走了一圈,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勉強走完,根據自己的認知,對這座城市做出基本的判斷,越是大城市,小人物越多,三教九流越是集中,為了生存下去,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無論是甚麼年代都一樣,她想找貨源,就看要怎麼去找對路子了。
在幾個大的商店走了一圈,見到一些不錯的花布棉布,她就順便幫人買了,先拿回招待所去。
吃了午飯,也沒午睡,就繼續去逛那幾個大商店,現在還沒有其他國家的巧克力,看得見的只有蘇聯貨,商場上的巧克力最貴的一盒賣十八塊錢,包裝精美,送人好看,便宜的賣六塊錢一條,就上回她在綠豆眼兒那兒買的那種,這些價格,都是明碼標價,沒有折扣的。
江心記錄了一下,從口味上來說,包括之前她吃過的榛子味的,大致分為五種,她要找的是商場標價六至十五元以下的供貨,直接在商店裡買成本太高了,還是得學學綠豆眼兒,他到底是從哪兒找來的貨呢?
在最後一家商店問完巧克力價格的時候,她依舊兩手空空出來,買了半個大列巴麵包,坐在外頭的長椅上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啃,可惜在這裡沒熟人,不然真可以找人打聽打聽。
也不知道霍一忠有沒有認識的戰友...算了算了,這事兒不能讓他知道,江心又把這個方向給否認了。
“蘇聯酒,要嗎?”有個穿的很臃腫的男人,戴了頂狗皮帽,用一條髒兮兮的圍巾圍著臉,只露出兩隻眼睛,坐到她椅子的另一邊,用嗡嗡的低音問她。
江心嘴裡還含著麵包,看了一眼這個不露臉的男人,又把手上的那塊麵包塞到嘴裡吞下去:“便宜點兒的巧克力有嗎?”
“沒有,酒就有。你要不要?”那男人好像不太耐煩,警惕地看著周圍,怕別人看出來。
江心對酒“不敢”興趣,是真的不敢動心思,讓她買一兩支自斟自酌可以,但是做這種菸酒的生意,東窗事發之時,那就真是沒辦法脫身了,霍一忠的前程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不要。”江心拒絕。
“不要酒你兜來兜去幹甚麼,真是!”男人竟還發了脾氣,站起來就走了,起身時還能聽到他身上哐啷的酒瓶聲。
江心此時有些恐懼起來,她還以為穿的不起眼,混跡人群中,就沒人會注意到她,沒想到還是有人會有心思留意商店進出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她這種年輕女子,外地口音,明顯就是奔著一種東西來的,從這個商店到那個商店打聽個不休,打聽了又不買,不是比價就是有所圖,各商店價格幾乎一樣,那目的就是後者。
但這人估計沒聽清楚,還以為她要打酒的主意,才冒險上前來問她的,不然滿街的稽查隊聯防隊,讓人抓到他當街買東西,夠他喝一壺的。
看那人走遠了,江心這才站起來,雙腿有些發抖,知道自己是被盯上了,看天還亮著,又買了點麵包和兩本書,趕緊回了招待所,把門鎖得死死的。
她今天瞎逛時看到招待所後頭有個巡邏公安執勤點,想到這個,她才心安了一些,還是儘早回去,明天也早點回風林鎮去,這回師出不利,要先保住自己,以圖後續,別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那一夜,江心睡得很不安,她的房間在一樓,總覺得視窗趴著人,其實根本沒人,是她自己嚇自己,最後累得實在不行了,快天亮時才眯了一會兒,睡著了還是緊緊揪著被子的一角。
眼皮往下墜時,她十分想念霍一忠高大強壯溫熱的身軀,只要他站在旁邊,就能給予她無形的安全感,有他在,從沒來沒人敢欺負她,但凡有人對她出言不遜,霍一忠站出來就能鎮住場子,何況有他在,依著他的身手,哪裡用她擔心視窗是否有人這種事。
霍一忠啊霍一忠,你這個傻大個兒,怎麼這時就不在我身邊呢?江心夢裡都在唸著他,想他的懷抱。
作者有話說:
女孩子不要單獨出門去陌生的地方!去的話要有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