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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2022-12-12 作者:陳財主

 打了人, 江心全身心伏在霍一忠寬闊的胸膛上,發抖,眼淚漱漱流出, 洇溼了霍一忠胸口的衣服, 她不想哭, 但控制不住眼淚直流, 哭得眼紅鼻紅,像是一個被緊緊獵殺的小動物,令霍一忠憐惜不已。

 霍一忠心中也有怒氣,恨不得回剛剛的辦公室把周水發玉蘭夫妻的下巴給卸了,讓他們胡亂說話!但知道此時不能離開江心, 他隱忍著, 摟著自己的妻子,和她在一起,輕聲哄她,像哄一個孩子:“別怕別怕, 有我在。”

 姚政委站在門口,看著這對打了人的“苦命鴛鴦”, 摸摸自己的白頭髮,算了,再等會兒。

 江心慢慢平復了自己的情緒, 身子不再抖動, 神志逐漸清明, 眼淚也停止了,有點丟人, 好在是在自己丈夫的懷裡, 又理所當然地賴了一下。

 “霍一忠, 我現在是不是很醜?”江心依舊把頭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來。

 “胡說,心心是最甜美的姑娘,最好的愛人。”霍一忠親親她的腦袋,難得感情這樣外露,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哄她。

 “剛剛咬疼你了嗎?”江心終於把頭抬起來,想去看他的肩膀,被霍一忠制止住了。

 “回家再看。”霍一忠已經看到外頭姚政委的影子了。

 這件事說起來不算部隊內部打架,頂多是軍屬們的日常矛盾,部隊紀律委員會是可以縮著手不管的,只是鬧得難看,況且是周水發開的頭,幾個主要領導又目睹了全過程,大家只能捏著鼻子往下拉架,要不魯師長早回家去了。

 但江心的兇悍還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麼多年,家屬村就沒出過這麼烈性子的女人,說甩人耳光,那就一秒鐘都不帶猶豫的,定要把那份怒氣給傳遞給始作俑者。

 “霍一忠,我要你不能私下找那個周水發打架。”江心扯著他的衣服,要他答應她。

 “他都上門罵我愛人了,我還不能動手!”霍一忠也是有血性的,哪個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被欺負。

 “別像我一樣衝動,我現在就有點後悔呢。”才怪,後悔打輕了,但她再怎麼糟糕,怎麼發怒,也不能讓霍一忠介入這件事。

 “我現在不能答應你,我要再想想。”霍一忠知道江心的顧慮,傻子一樣,都受這麼大委屈了,還一心念著他在部隊如何,怕影響他的前程。

 兩人慢慢沉默了下來,江心就在他胸口偷偷親了一下,霍一忠真好。

 姚政委見裡頭動靜似乎小了,正想踏出去說兩句,又聽到江心委委屈屈地說:“霍一忠,我手打疼了。”

 “我看看,手心都紅了,揉揉,回去拿藥酒給你塗塗,下回別這麼用力了。”霍一忠把她打人的右手拿起來揉,還跟哄霍巖一樣,對著她手吹氣,“吹吹就好了。”

 江心剛剛哭過,憋得臉紅,一張紅臉竟還能笑出來,隨即又想起家裡兩個孩子:“哎呀,剛剛嚇到霍明霍巖了吧!晚上回去他們還會不會認我?”說著又想哭起來,她好不容易才養熟的孩子呢,怎麼就沒控制住脾氣,這麼兇惡的樣子讓兩個孩子給見著了。

 “別擔心這些,回家再說。”霍一忠把人摟住,還不知道部隊要怎麼處理這件事。

 “咳咳!”姚政委在外頭實在聽不下去了,這對夫妻還有沒有王法了,隔壁那對還在哭天搶地呢,他們倒在這裡你儂我儂,還擔心起孩子來了!

 霍一忠忙站起來,和江心拉開了點距離,下意識把人擋在身後:“姚政委。”

 “一忠,折騰這麼久,我看你愛人也餓了,去給她找點吃的來。”姚聰要把人打發走,想和江心說幾句話。

 霍一忠有些拖拉,不太樂意走,怕政委跟訓兵一樣訓自己老婆,姚聰看出來了:“行了快去吧,把門開著,我是講道理的人,又不是老虎,你怕甚麼!食堂估計還有點吃的,給我也拿兩個饅頭。”

 江心推他一下:“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

 霍一忠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

 姚聰讓江心坐下,打量了她一眼,打了人自己哭了一陣,還來不及整理儀容,頭髮有些亂,眼神很堅定,直直地與他對視,沒有閃躲,倒是大方。

 “小江是吧?”姚聰也坐下,在她對面,有種上位者的氣勢,“說起來,我也算一忠的老師哥,如果不在同一個師部,也能叫你一聲弟妹。”

 “師哥好。”江心馬上賣乖。

 姚聰就笑了笑,一忠這媳婦倒是能順著杆兒往上爬。

 “小周那頭已經和大家都說了,是他媳婦說你瞧不起他們,他才上門找你的。你有甚麼要說的嗎?”姚聰問她。

 “部隊要管這件事嗎?”江心沒正面回答姚政委的話,她也有自己想知道的其他答案。

 姚聰已經很久沒遇到過能和他過招的人了,部隊的兵職級比他低,他問甚麼人家就答甚麼,要是不小心被拉去解決日常糾紛,大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堆人烏煙瘴氣說個不停,就是不說到點子上,他不耐煩了就會簡單粗暴地一刀切。

 來了個能和他對上的江心,被反問一句,一開始有些不樂,是一種上位者被下屬冒犯的不快,轉念又覺得,自己真是當了太久的老人,都忘了年輕人的銳氣是怎麼回事了。

 “部隊要是決定介入呢?”姚聰看她。

 “那我現在就出門去鎮上報公安,讓公安系統的人也介入,大家一起玩。”江心沒有退縮。

 “部隊要是認為這是你們的私事呢?”姚聰又問。

 “那我現在就和霍一忠回家去,這件事就當抹平了。”江心不想讓霍一忠牽扯進來。

 姚聰嘆了口氣,靠在背後的椅子上,一忠真是傻人有傻福,怎麼就娶了個聰明的女人!

 “你想水過無痕?周水發夫妻那頭,你準備怎麼解決?”姚政委是以一個政委的身份問的。

 “姚政委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他道歉我就該原諒嗎?當然要出口氣!他當眾誣陷辱罵我,錯在先,我打人,不對在後,扯平了,公道就來了。還想要解決甚麼?”江心語帶諷刺,不逃避姚聰視線裡的壓迫。

 姚聰頭疼,這弟妹剛剛不是還腦子混沌嗎,怎麼這麼快就清醒過來了?這種事就是和稀泥最好,哪能真把是非對錯給分出來。真要鬧到公安系統那頭派人來,傳出去他們師部還要不要面子了,省裡軍區知道,開大會時得點名批評他們師部內部不調,老魯關起門來能把一忠的皮給剝了!

 對面的人不講話,江心也不講話,腦子裡卻快速動起來,看來部隊和周水發都不想鬧到外頭去,不知是跟公安那頭的人不對付,怕影響不好,還是一貫認為家醜不可外揚,越是有顧忌,那能把霍一忠摘出來的機率就越大,總之不能帶累他。

 必要時候,她可以低頭,只是周水發玉蘭夫妻也不能好過!

 兩個心裡各有算盤的人都閉口不作聲,最後還是姚政委開了口:“好了,天都黑了,今天先到這裡,有事明天再說,先和一忠回去吧,家裡不還有孩子嗎?往後做事說話,多想想孩子。”

 江心捱了這句訓斥,沒反駁,今天確實是她衝動了,沒顧慮到孩子,還是不夠成熟,沒有當家長的自覺性,是她錯的,她會認。

 霍一忠恰好拿著三四個饅頭衝回來,跑得一頭汗,生怕自己慢一步,江心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姚聰見他那心疼的模樣,自己腦袋也疼,指了指眼前的桌子:“留兩個饅頭,趕緊把你媳婦帶走。”

 走之前,姚聰又叫住江心,語重心長地和她說了一句:“年輕人,過剛易折,上善若水。看你也是讀過書的人,回去好好想想我這兩句話。”

 江心也不是那麼不知好歹的人,想想,朝著姚政委鞠了個躬:“謝謝師哥提點。”和霍一忠牽著手回家去了。

 等霍一忠和江心夫妻走後,姚聰啃著饅頭,從這個辦公室踱步到另一個辦公室去,周水發玉蘭夫妻還在,一團團長高奇功和小周頂上的長官曾衝鋒營長也在,魯師長在外頭抽菸,其他人都回去了,誰有空聽他們那點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說來說去就說人家看不起他,那他得做點讓人看得起的事兒才行啊!

 姚政委把手裡的饅頭分了一半給老魯,老魯兩口啃完吃下去,把菸頭擰熄,進會議室讓大家先回去。

 周水發玉蘭夫妻不依,要江心來道歉,玉蘭想了想,道歉頂個屁用,要賠償!不能讓她白捱了兩巴掌!

 “讓那姓江的賠償!她愛人霍營長也要賠我!”玉蘭那把嬌俏柔弱的嗓子,配著她亂七八糟的臉,真讓人有些不忍再看,感覺像是一個身體裡住了兩個人,嗓子屬於美人,臉蛋屬於村婦,聽覺和視覺很割裂。

 “就把他們家的院子和孩子的新衣服賠給我和周水發!”玉蘭發了瘋,臉都被打腫了,可見江心下了多大的力氣!

 周水發不作聲,也是支援玉蘭的,他霍一忠憑甚麼住那麼好的房子,憑甚麼年紀和他差不多就當營長,憑甚麼身手還比他好!就應該把新院子和營長的位置都給他!

 曾衝鋒營長都沒耳朵再聽下去:“小周,拉拉你媳婦!管管她的嘴!”

 周水發跟個鋸嘴葫蘆似的,不肯聽,他覺得玉蘭說得沒錯,讓她說!她說的就是他想的!

 魯有根都笑了出來,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劃火柴,點上火,鬧了這麼久,就是女人之間的嫉妒攀比心理作祟,可小周也跟著胡鬧,就讓他這個師長很難堪,看來他和老姚平時對下屬們的思想工作還是做得不到位。

 “我覺得霍營長那房子不好,在最東邊,沒幾戶人家,離營地遠,上班訓練得走差不兩小時。我和姚政委的還可以,離營地近,水電也方便,你們挑一棟,明天就搬進去,好不好?”魯有根吐出一口煙,笑面虎一樣,讓小周和玉蘭挑。

 魯師長的話一落音,玉蘭就忘了霍一忠的院子,竟真的認真比較起來,覺得姚政委的好些,他那裡好像多了個房間,張嘴道:“姚政委的好。”

 小週一看魯師長的笑臉,汗毛都豎起來了,忙拉了拉玉蘭的手肘:“別說了!”

 魯師長就轉頭對姚政委說:“那今晚你和憶苦思甜幾個孩子就打包東西,搬到家屬村去,把房子讓給周連長。成嗎?”

 姚聰真是沒眼看,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同情江心被這樣的蠢貨纏上,還是該同情小周娶了個攪家老婆。

 高奇功和曾衝鋒趕緊踢了周水發一腳:“快給師長和政委道歉,說你們是開玩笑的!”

 玉蘭也終於反應過來了,師長這是在諷刺敲打他們夫妻,和周水發戰戰兢兢站起來擺手:“都是玩笑話,玩笑話!我們住家屬樓就挺好的,不需要搬走!”

 “那今天的事兒,周連長,你還想說甚麼?”魯師長實在不樂意明天一早還來處理這些破事兒,他一天到晚忙得很!

 “是我衝動在先,讓江嫂子上火了,我該打!”小周這時反而清醒了,這人也是奇怪,當著領導的面能冷靜,當著比自己弱小的人就上頭。

 玉蘭不服氣,還想辯解幾句,被周水發拉住,不讓她開口,用眼神警告,再多說一個字就送你回孃家!

 姚政委也開口了:“小周,小江那頭,可是一直要鬧著去鎮上報公安的,你自己掂量掂量,這件事值不值得。”

 周水發也折騰了一晚上了,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低下頭,眼睛裡有著濃郁的仇恨,師長政委就是偏心霍營長,他自己的兩個長官也不肯幫忙求情,他們都是壞的,他們都欠自己的!總有一天,他要爬得比魯師長還高,要把今日受的屈辱都討回來!

 可是一抬起頭,他眼神裡又充滿了歉意:“是我衝動,我愛人也受了教訓,這件事請江嫂子高抬貴手,別給公安同志添麻煩,就到此為止吧。”

 這種事,只能是口頭調節,也沒個字條手印,話說到這裡,事情就成了,後頭就看大家怎麼做了。

 魯師長揮揮手:“高團長和曾營長,把周連長帶回去吧。”

 兩人敬個禮,帶著下屬走了,走的時候,臉上的惱怒都能滴出水來。

 魯有根和姚聰各自回了家。

 到家後,魯師長的愛人何知雲替他把脫下的衣服接過來,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今天又抽了多少根?這麼重的味兒。”

 “心煩,事兒多,就多抽了幾根。”魯師長洗了澡,換上家裡穿的衣服,“給我下碗麵,多放一個西紅柿。”

 何知雲年紀比魯師長小一些,行動間有種大家閨秀的風姿,優雅美麗,秋水盈盈的笑臉,年紀大概在四十,保養得好,這些年估計沒怎麼吃苦,說是三十五六也不為過。

 她去廚房煮麵,多煎了個雞蛋臥在上面:“燙,吃慢點。”又站起來給老魯倒了杯水。

 “怎麼說?一忠的新媳婦和人鬧起來了?”事情都傳到她這兒了,那整個家屬村和家屬樓的人都知道了。

 “別提了,那小周夫妻,狗肉上不了檯面!”魯有根喝了口麵湯,把最後他們在會議室裡的話和何知雲說了,還把姚聰和江心的對話也說了。

 “一忠這新媳婦這麼厲害呀?”一開始有人傳江心是利嘴婆子,她還半信半疑,今天老魯回來也這麼說,總不會有假吧?

 何知雲對江心的觀感很複雜,因為她很看得上霍一忠前妻林秀,不然也不會把當時最有前程的霍一忠介紹出去,書生門第出來的女孩子,從祖上七八代人開始就是讀書人,哥哥姐姐都是大學生,可惜遇上這場運動,林秀出生晚,念過書,又上不了大學,家庭成分擺在那裡,弄得不上不下的,不然哪裡會和霍一忠結婚。

 何知雲祖父在民國時擔任過教育部的官員,祖母是大學老師,父母留過洋,她和幾個兄弟姐妹都上過大學,因緣巧合嫁給魯有根這個剛開始只會寫自己名字的粗人,結果浩劫開始,全靠魯有根的安排,她和家人才能避過這場運動最難的時候。

 霍一忠和林秀離婚後,何知雲還愧疚了一陣,後頭想想,小霍配不上人家林秀,離了也好。

 魯有根就不同意,他一直覺得是林秀配不上霍一忠,讀過幾年書又怎麼樣,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兄姐還不是要靠著霍一忠養了兩三年才緩過來,等過了最難的那幾年,就跟人家提離婚,這是甚麼女人!無情無義!

 這件事,魯有根和何知雲就抬過好多次槓,誰也說服不了誰。

 老魯把面吃完,何知雲坐過去,又靠到他肩頭,還像剛結婚時那樣親密:“那你說,林秀和一忠現在的這個媳婦江心,哪個好?”

 這是甚麼問題?他老魯又不是村頭愛嚼舌根的老頭老婦人!

 不過想了想,魯有根還是照實說:“林秀傲氣,江心是烈性。一忠碰上哪個都不容易。”這是心裡話。

 “總得有個更好,更合適的。這兩人你都接觸過,說說嘛。”何知雲溫柔地催促,讓自己的丈夫說出個所以然來。

 魯有根想了又想,想摸根菸出來,被何知雲制止住了,在家不能抽菸。

 最後魯有根才說:“一忠自小沒有父母長輩引導,性格上一直有些優柔,男人做事當斷不斷很要命,還是需要一個烈性點的女人平衡一下,現在這個適合他。”

 何知雲怏怏不快,擰了丈夫的手臂一把,老魯怎麼不和她站一起呢!

 作者有話說:

 烈女不怕死,但憑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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