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立在霍一忠和江心夫婦面前的門開啟了, 一個頭發略有些凌亂的中年女人開的門,她手上提著一個泔水桶,像是要出去倒髒水。
霍一忠下意識帶著江心閃開, 對方也看著他們兩個。
“大姐。”霍一忠先認出人來。
“老三啊!?”中年女人輕叫出來, 放下手上的泔水桶, 抹了一下頭上的汗, “回來啦!”
霍一忠拉著江心,江心反應過來,也跟著叫了聲大姐。
霍大姐是霍家爹孃生的第一個女兒,也是唯一一個女兒,她出生時, 霍家沒個識字的人, 也就沒個正經名字,就叫霍大妹。
“這是江心,我愛人。”霍一忠向大姐介紹江心。
霍大妹把手上的水跡擦在衣襬下,對江心笑了一下, 上下打量她,這麼水靈的姑娘, 細皮嫩肉的,老三這回能不能留住人家?
江心站著,任由霍大姐打量, 她早已經預料到今天一定會被人當動物參觀, 所以心裡也不算太牴觸。
“弟妹長得精神。”霍大姐比霍一忠大八歲, 面相老,有被生活摧殘過的痕跡, 笑起來跟霍一忠有一兩分像, “爹孃和幾個親戚都在裡頭, 聽說你回來,大家都來了,進去吧。”說著提起地上那個臭烘烘的泔水桶要往外頭走,“我去河邊倒水。”
難怪在門口就聽到人聲了,原來是有客人來。
霍一忠拉開江心,給霍大姐讓開一條路。
兩人一起走進霍家的小院子裡,這是很典型的中原小平房,兩間狹窄的屋子直角坐落,旁邊搭建了個簡易的茅草廚房,沿著這兩間房,圍了一層黃泥土磚做的圍牆,裝兩個木門,門上一條橫栓,就圍成了一個家庭。
霍家小院兒不大,比南方的一些小天井大一些,地上是踏平的泥土和點點花生殼,還有灑在地上的水,牆角稀稀拉拉晾著幾件破衣服。
今天大概是有親戚來,霍家爹孃把一張老舊的木方桌搬了出來,放了幾條長凳,桌上放了幾碗淡茶水,招呼客人,凳子不夠,客人們有人站著有人坐著。
霍一忠和江心走進來的時候,院子裡十來個人一開始還沒看到他們,直到有個人推了推霍老孃:“哎,那是不是你家老三?旁邊的是誰啊?他婆娘啊?”
一院子的人靜了下來,十來雙眼睛都盯著霍一忠和江心,嘖嘖嘖,打扮得真好,衣服沒補丁,穿解放鞋,還揹著軍用包,霍家有霍老三這個當兵的,那可真是發大了!
“哎喲,老三啊!”霍家大嫂從旁邊跑出來,要過來拉他的手臂,霍一忠閃身躲了過去,叫了聲大嫂。
霍大嫂也不在意,老三回來了,她三個孩子讀書的錢,她和霍大郎冬天買新棉衣,老三不給幫襯幫襯?
“爹、娘。”霍一忠拉著江心上前去叫人,“這是江心,我愛人。”把剛剛的話又說了一回。
“哎,上回見老三的婆娘,不是長這樣的啊?”
“你不知道啊,老三離婚了啊!”
“哦,我說,原來那婆娘一見咱們這些親戚就齜牙咧嘴的,看不起這個瞧不上那個,今天這個是新媳婦上門啊?”
“老三有福氣啊,娶了一個又一個。”
“這婆娘看著是鄉下人還是城裡人?”
“管她是哪裡人,晚上還不是要給男人端洗腳水。”
......
眼前的這十幾個親戚,看得江心眼花繚亂,那些嘀咕的小話一句句鑽進她耳朵裡,她知道一些鄉下大娘大爺們不太講究,但是這麼不講究的也是少見。
霍老孃扒開一個親戚,站了起來,這可是她的搖錢樹老三,最孝順的好兒子,每個月都給家裡寄錢寄票,最給她長臉的兒子,跟老霍家的親戚走動時,老三的匯款單就是她炫耀的憑證,可惜了,要是這兒子永遠不結婚生孩子,把所有錢都寄給她,只孝順她該多好。
江心這回不想跟著霍一忠叫了,只叫了一句霍大爺霍大娘。
霍老爹一副老農的模樣,腳上還有泥沒洗乾淨,一條腿放在地上,一條腿放在凳子上,手抱著凳子上的腿膝蓋,一雙磨了底的破鞋躺在凳腳下,見了人,也沒站起來,看了一眼霍一忠,眼神都不瞟江心一眼:“把孩子放我們兩老這兒這麼久,還記得回來?”
霍老孃不理霍老爹耍威風,帶著霍一忠和江心認親戚:“這個是二姑,這個是三堂姐,那個是你姨奶奶家的舅舅,旁邊的是小姨婆,還有這個那個...”
別說江心,好多親戚霍一忠都沒見過,他只好黑著一張臉,也不叫人,只是對著這些三親六戚點頭,當是打招呼了。
霍大嫂見這兩人一直站著,拉起旁邊的一個人,空出兩個位置,讓他們坐下,殷勤地倒茶水:“新弟妹長得可真俊啊!要我說啊,比前頭那個好。”
江心真是頭大,這大嫂可真會說話。
“孩子們呢?”霍一忠不寒暄,直奔主題。
“孩子們?來來來,來見你們三叔三嬸!”霍大嫂對自己的三個孩子招手,霍真霍善霍美,兩兒一女都叫過來,“啞巴了?叫人啊!”
“三叔,三嬸。”稀稀拉拉三把聲音。
年紀最小的叫霍真,是個男孩,十歲的模樣,臉上有些呆:“你是三叔?爺奶說你回來要帶一擔子吃的回來,三叔,吃的呢?”邊說邊伸手,想去掏他褲袋。
旁邊的大人都笑他是個饞鬼,見到三叔就要吃的,霍大嫂則是臉一熱,又覺得理所當然,老三雖然常年不在家,可他們又沒分家,老三的錢和吃的當然是一家子用!
霍一忠臉色奇差,從袋子裡掏出那袋奶粉和糖果,放在桌上。
霍老爹一看桌上的東西,一把扯過還在打轉的霍老孃,霍老孃一個箭步衝上去,衝著霍真的頭揮了一巴掌,撈起桌上的奶粉糖果:“餓死鬼!上輩子沒吃過東西,這輩子盡是討吃的?這是給你的嗎?這是你三叔孝敬你爺奶的!”
說完就把東西當著所有人的面收起來,掏出鑰匙,開啟一個房門,把東西拿進去藏了起來。
霍真被甩了一巴掌,馬上坐在地上打滾哭了起來,大人們只是在一旁嘲笑他愛吃,沒人去哄他。
霍大嫂臉上火辣辣的,這公婆真是自私小氣到了極點,有點吃的都藏被窩裡,半夜了才跟老鼠似的拿出來自己啃,連孫子想吃顆糖也不給,看著在地上哭的兒子,她也不管了,跟著一起坐在地上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臉上沾了不少灰塵:“哎喲喲,這日子沒法過了,霍大郎,你親爹孃要餓死你兒子,讓你以後沒兒子養老送終啊!”
霍大郎在劈柴,從屋後頭走出來,皺眉:“胡咧咧哭甚麼哭甚麼?你家死人了?”
“你還罵我?你看看,老三回來帶了糖,娘一顆都不給孩子們吃,就自己藏了起來,這還是你們霍家的種嗎?”霍大嫂見丈夫從後屋出來,立刻告狀。
霍大郎轉頭一看:“老三回來了。”又看了眼江心,“這是你新婆娘吧?”
江心也看了一眼霍大郎,個子沒霍一忠高,但也不算矮,臉色和身板都黑,估計是長期在烈日下勞作曬的,精神和氣質都不如霍一忠這個軍人幹練。
“大哥。”霍一忠叫一聲。
“起來吧,當著老三和新弟妹的面,不嫌丟人。”霍大郎把霍大嫂拉起來,從兜裡掏了一分錢出來給兒子霍真,“別饞,去買糖。”
霍真的哭聲就跟個開關一樣,接過錢,立馬就止住哭,站起來要往外跑,霍善和霍美立即追上去,生怕霍真獨吞那顆一分錢的糖。
霍老孃剛好把東西鎖好,從房間出來,看到霍大郎給了霍真一分錢,哼一聲:“饞鬼!你自己爹不是有錢嗎!”
江心看了一出熱鬧的戲,完全不敢吱聲,霍一忠則一直黑著臉。
“霍明和霍巖呢?”霍一忠再問。
霍老孃怪叫一聲:“哎喲,大家夥兒評評理,辛苦生他一回,養他到十幾歲,回來也不知道問候爹孃吃喝,就記著自己的兩個小崽子。老三,咋地,怕爹孃虧待你兩個孩子?”
霍一忠不作聲,不回答。
其他的親戚倒是有個開口的:“一早上來就沒見著他們,孩子小,都愛玩,可能跑出去玩了。”
江心有些坐立不安。
霍大郎用一件破巾子擦擦汗,也坐下來,給自己倒了碗茶,問霍一忠甚麼時候到的,要在家住幾天。
總算有個正常的人了。
趁他們說話,江心問霍一忠:“他們不叫大姐老二,怎麼叫你老三?”
聽他們的意思,這裡的風俗是隻給兒子排行,女兒是沒有“名次”的。
“嗐,老三前頭還有個哥哥,老二,沒養活,幾歲就沒了。”霍老孃大大咧咧的,自己把話答了,彷彿死掉的那個不是她兒子,而是路上的某個動物,隨便往山上挖個坑就埋了。
江心震撼,覺得自己說錯了話,霍一忠安撫地看了她一眼。
霍老爹在一旁不作聲,卻對大家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捅咕著霍老孃的後背,讓她去問。
霍老孃看著嫩皮嫩臉的新媳婦,這麼鮮嫩,花兒一樣的年紀,看著就讓人不舒服,女人不變成老菜乾,怎麼會老實,就該被折騰,跟當年她婆婆折騰她一樣!
“新媳婦啊,你第一次上門,不給公爹和婆婆孝敬點東西,說不過去啊。”霍老孃眼勾勾盯著她身上的舊包,想從裡頭掏出點甚麼來,錢糧衣服鞋襪,啥都成,總不能空手嫁過來啊!
江心把包放在身前,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狼窩,前世今生都沒見過這樣伸手討要東西的人,此時她有點生霍一忠的氣,若是他能提前提醒一下,讓她心裡有個譜兒,花點小錢打發打發,現在都不至於這麼被動。
霍一忠見她臉色不好,知道她是氣著了,往她身邊靠了一靠,正想開口,就聽到霍大姐喊人。
霍大姐倒了泔水回來了,手上拎著桶,喊了江心一聲:“弟妹,新媳婦第一次上門,得給爹孃下廚,快來廚房幫忙!”
親戚們都鬨笑看著江心,說醜媳婦再怎麼著也得伺候公婆,第一頓飯是要做的,讓江心快去。
霍老爹霍老孃則是一臉倨傲等著這個新兒媳婦的孝順,從前林秀牙尖嘴利他們就不喜歡,又是個出身不好的,幹不了活兒,擔個水就能哼唧幾天,天天抱著兩個孩子和他們打擂臺,幸好老三和她離了婚!要他們說,這種女人就該離!
霍一忠額頭青筋暴起,臉上甚至有些哀傷的表情,江心這時候反而緩了下來,拍拍他的手背:“我去看看。”
江心揹著自己的包,進了廚房,這廚房只有一扇窗和一個小門,大白天的又黑又暗,聞起來有種陳年老垢的味道。
霍大姐坐在灶臺前燒火,灶臺上放著一塊案板,案板上有一團雜麵,已經醒好了,今天他們吃麵疙瘩,這還是親戚們來了才有的待遇。
江心找了半天,找到水缸,舀水洗手,問霍大姐,她要做甚麼。
霍大姐看江心的手,就覺得她沒幹過活兒,不會又是林秀那種舊社會小姐的性子吧?燒個火能把廚房點了,帶兩個孩子能哭一夜。
老三也真是,盡是找這些華而不實的繡花枕頭,還不如在老家找個壯實勤快的老婆,好好伺候他和孩子們。
江心當了三十年的南方人,確實不會做麵食,霍大姐讓她做個麵疙瘩湯,她有些犯難,還是霍大姐給她做了個示範,她才手笨腳笨地學了起來,好在也不難,就是做的不勻稱。
霍大姐有些旁敲側擊:“弟妹是哪兒人?老三前幾天發了個電報回來,說是會帶新婆娘回家,就沒說啥了。”
“我是南方人。”江心額頭鼻尖都出了汗,廚房又悶又熱又小,一燒火,火氣重重。
“南方好啊,南方水土好。”霍大姐竟會這樣說。
江心笑一笑,不接話,把廚房唯一的一把刀洗乾淨,把麵糰切成一小條,再慢慢展開。
霍大姐看她動作,真不會過日子,哪有這樣做麵疙瘩的,又問:“看你沒生過孩子吧?會帶孩子嗎?”
這回老三帶了新弟妹,又要帶孩子們走,肯定是要帶著他們隨軍去了,這弟妹看著年紀也不大,能行嗎?
“會。”江心睜眼說瞎話,總不能說不會。
“...弟妹!弟妹!”霍大嫂從外頭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濁黃的茶水,“弟妹第一次上門做飯,喝口水。”說著伸手去拿江心身上的舊軍用包,“我來替你把包放好,這樣揹著做飯也難受!”
江心閃開,拒絕了,開玩笑,她的證件和所有財物都在包裡,哪能隨意讓別人保管:“不用,大嫂出去坐著吧,我揹著就好。”
“弟妹別客氣,我來替你放好,等吃了飯就給回你!”霍大嫂不單動口,竟想伸手去搶她的包。
江心手上沾著麵粉,恰好拿著刀,把刀舉到眼前,露出一個不耐煩的神色:“我說不用!”
霍大嫂一看刀,馬上把手縮了回來,這麼兇的婆娘,竟敢拿刀對著她,扁扁嘴:“不要就不要,不識好人心!”
等霍大嫂轉身出去,江心籲出一口氣,又低頭切起了麵皮,還是得早點走,這霍一忠家裡簡直是一灘汙水,難怪他不愛回來,到門口還要警告她,他爹孃不好相處。
知道林秀在這裡住了不少日子,她甚至有點同情林秀。
太生氣了,江心把那團雜麵切得砰砰作響。
霍大姐見江心把孃家大嫂趕跑,有種同仇敵愾的心情,爹孃自私,大哥不管事,大嫂大字不識一個,只會種田爭閒氣,手裡沒錢,沒辦法只好到處佔便宜,蒐羅丁點兒好處,她也煩大嫂。
“弟妹也是個性情中人。”霍大姐還誇了她一句,“你的包可得自己看好了,這院兒裡誰都不能給。”到時少了甚麼東西,那可就完全找不回來了。
江心沒想到霍大姐竟會這樣勸她,對著她笑了一下:“我聽說大姐也有三個孩子,今天沒來?”
“沒來,三個孩子吃的多,哪好意思帶回來吃窮孃家。”霍大姐聽著是客氣,細聽又有點不屑和怨氣。
爹孃要她回來,是喜歡家裡有人幹活兒,並不歡迎她帶著丈夫孩子們來,孃的嘴像個漏斗,甚麼該不該說的話,全都當著孩子們的面兒說,爹倒是不講話,但他一轉眼有個主意,就讓娘去搜她袋子,從來只有帶東西回孃家,孃家連根針都不會給她,霍大姐的丈夫早就受不了了,平日裡都不會陪她回來。
家家都有難唸的經,江心初來乍到,也不好多問,往鍋裡下了那堆醜醜的麵疙瘩,撒了一把蔥花和鹽。
江心轉了轉,沒找著油罐子。
霍大姐說:“別找了,準是爹孃藏起來了。油貴,這麼多人,他們捨不得拿出來用。”
江心再次想快點離開這兒。
霍大姐把另外一個鍋蓋掀開,添了點水,江心扭頭一看,看到還蒸了四個饅頭,又看一眼外頭,這是要十幾個人分這四個饅頭?
“別想了,這是爹孃自己吃的。”霍大姐以為江心想吃。
江心只是搖搖頭。
疙瘩麵湯做好,霍大姐找了個大盆子,裝好讓她端出去。
江心用力抬起那個大盆子,慢慢走向那張方桌。
霍一忠聽到後頭的腳步聲,回頭一看,迅速站起來幫她端過來,歉意看她一眼。
江心心裡有氣,人前還是露出一個撫慰的笑,也就一頓飯,小事情。
桌上的人還在繼續剛剛的話,不知道哪個三姑還是四姑在說:“...老三,我家裡的房子上次遭了大水,牆全都毀了,床都露出來了,要重新起房子,你可得幫幫我,一百塊錢得借我們家吧?”
“老三,還是我們家小孫子,你的嫡親表弟娶媳婦重要,打傢俱給聘禮都是錢,你借我們八十吧。啊?我們後年就還你!一定還!”這是哪個姨婆的話。
“老三,你們部隊還要不要人?我們那個姓的,有好幾個十幾歲的大小夥子,都能當兵的,你是連長,你帶著他們!”
“老三,你...”
江心心頭燒起一把火,霍一忠臉上有些麻木,但看得出來並沒有生氣。
她回到廚房,有些想哭,大家都欺負他。
霍大姐在洗鍋,見江心這樣子,開口說道:“沒辦法,家裡實在窮,沒本事弄錢,就老三一個人有工資,大家總想他能伸手幫一把。”
“那你怎麼不去向他開口要錢?”江欣一時氣憤上頭,對著霍大姐喊了出來。
霍大姐見這個弟妹確實是心疼老三,停下手上的活兒,把掉下來的頭髮撩起來塞到耳後:“你以為我不想?”她看了看外頭的爹孃一眼,“今年三月,老三離了婚回來,帶回兩個孩子,給爹孃一筆錢,讓幫著看半年孩子,也沒甚麼要求,別餓著他們就行。”
霍大姐臉上既麻木也苦澀:“回來那天,老三的腿還傷著,抱著兩個孩子,走路都拐,跟住屋後頭那個老瘸子似的,站都站不直,他留下孩子放下錢,褲子滲著血,住了一晚,隔天就去執行任務了。”
“弟妹啊,我那時候也想找老三借錢,修一間新屋子,我們一家五口全擠一間房,走路都能絆著腿。可我當家的說,老三的錢都是用命換來的,他借得不安心,不讓我開口,又扯著我走了。”
江心忍著淚,又和霍大姐道歉:“大姐,我剛剛太沖動了。”
“我就是怕爹孃連頓飯都不留你們吃,今天才回來的。”霍大姐繼續涮鍋,“你好歹是新媳婦進門,總得吃頓飯。把饅頭端出去吧。”
江心看了眼灶臺旁邊放著那盤饅頭,她端起來,想了想,又拎上刀,氣勢洶洶地走出去,把那盤饅頭丟在桌上,一張厚刀“咔”一聲砍在破舊的木桌上,刀鋒陷了進去:“吃飯!”
那十幾個圍著霍一忠的去親戚被這一刀給嚇住,往後退了一步,面面相覷,這是甚麼意思?
“不吃嗎?”江心又把刀拔了出來,環繞看了這一圈親戚。
霍老爹和霍老孃也被嚇了一跳,這新媳婦看著面嫩,居然不好拿捏,林秀以前也只是哭鬧,和他們對罵,這個竟直接上刀,桌子都要被砍破了:“老三,你這新婆娘...吃飯要拎把刀嗎?”
霍一忠臉上的僵木被一種輕微的喜悅和尷尬替代了,他不敢勸江心,他可是掛了名的耙耳朵,何況她手上還有刀呢。
江心手上還拿著刀把,環繞四周一圈:“霍明和霍巖呢?叫他們出來吃飯!吃了飯就要坐車了!”
來半天了,始終沒見著這兩個孩子,還不知道他們是圓是扁。
霍老孃有個大嗓門,她不信江心真敢砍她:“我們兩老辛辛苦苦給老三帶孩子,孩子都帶出感情來了,你個當後孃的,一來就想帶孩子走?活生生拆散我們爺孫!人都說有了後孃就有後爹,我看老三也被你帶壞了!”
“老三,你倒是說句話!你就讓你婆娘這麼對你爹你娘?”
老三臉皮薄,顧著他們生養他一場,只要他們一哭鬧,老三就束手無策,霍老孃就是這麼有恃無恐。
“霍大娘既然和孩子這麼有感情,那就把倆兒孩子留在這兒吧!”江心手上還拿著刀,扭頭和霍一忠講,“吃過飯咱們就走,不吃就現在走!”
“你你你...你把孩子留在這兒,不留錢又留糧食,你想讓我白養你兩個孩子?自己過好日子去?你個狠心的後孃!你想的美!你以後天打雷劈,你沒好報應!”霍老孃若不是懼江心手裡有刀,估計就要上去扯她頭髮了。
說到底,還是要錢要糧食。
“爹孃,孩子呢?”霍一忠也不能空站著,坐了這麼久還見不到孩子,確實是奇怪了。
霍老孃叉著腰:“想把孩子送來就送來,想接走就接走,你...”
“吃飯了!我要吃饅頭!”一個尖利的童聲從後頭傳了過來。
霍老孃的話還沒說完,有個矮矮的小孩牽著另一個更矮的孩子從一間開了鎖的房裡瘋跑出來,霍一忠和江心回頭一看,只見兩個披頭散髮的小怪物,穿著又破又髒的衣服衝了過來,臉上都是灰,都要看不出五官了。
大的那個跑的快,爬上凳子,伸手要去抓那盤饅頭,霍老爹以和他年紀不符的速度拿過筷子,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手:“這是給你吃的嗎?王八羔子!”
孩子吃痛縮回手,倔著臉,又伸手去拿:“我和弟弟要吃饅頭!”
霍老爹又狠狠地敲了那孩子的手一下,下手無情。
霍一忠認出這個髒小孩:“霍明?”再回頭去看爬不上凳子孩子,“霍巖?”
大孩子還想去拿饅頭,江心把她的手抽回來,見被敲的地方紅了一大塊:“打痛了沒?”
“痛!我要吃饅頭!我和弟弟兩天沒吃飯了!”霍明不看江心,掙扎著,還是要去拿饅頭。
霍一忠蹲下,把霍巖抱起來,手沾了點茶水,把他臉上的灰擦乾淨,露出五官來。
“誰把他們放出來的?”霍老孃氣得肝疼,叉腰環著院子看了一圈,所有人都在原地,叫囂道,“讓我知道誰把他們放出來,我非剁了他不可!”
霍一忠用另外的手把還在亂動的霍明抱起來,江心拿著刀站在他旁邊,霍一忠的臉色極度難看,額頭青筋隱隱可見,江心就知道他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老三,你可不能聽這小崽子亂說!她就是不聽話,到我和你爹房間偷東西吃,我才把他們關起來的!孩子不聽話,餓兩天就老實了!”霍老孃見霍一忠站起來要走,馬上攔上去,“給你帶了半年孩子,你總得給點辛苦費!”
霍大嫂也跑出來:“對!老三,還是我給孩子洗衣服做飯的!也得給我留點錢!”
江心忍了大半日的火發了出來,她揚起刀,又重又狠地往那張木桌上砍,沒幾下,那張舊桌子就被砍破了,饅頭和疙瘩面灑了一地:“敢跟上來,就跟這張桌子一樣!”
圍著看熱鬧的親戚,霍大郎和霍大嫂,還有霍家爹孃都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江心,哪有這麼兇的新媳婦?!
“霍大娘,霍一忠三月回來的時候,給過你們一千塊錢和五百斤全國糧票,那是他攢了好幾年的錢和票,今天才六月,你三個月就花完了?”江心舉著刀,對著對面的親戚們說,“霍一忠說了,除了兩百是養孩子的,剩下的八百是要幫扶大哥大嫂和各位堂親表親的,兩位老人家可不能獨吞啊!”
霍大嫂一聽,馬上就扭頭去看公爹和婆婆,她就說!老三怎麼會不給他們大房一點錢,原來都是公婆私藏了!一千塊錢啊!他們能吃多久的精米細面啊?還有孩子們上學讀書的學費!
就連霍大哥都動心了,那麼一大筆錢!
在場的親戚們也吸了一口冷氣,一千塊錢,還有五百斤糧票!這老霍夫妻心可夠黑的!孩子沒養好,親戚也不幫扶!以後還想不想和他們走動了?!
“眾位親朋,你們可得好好問問霍大爺和霍大娘,把你們的錢都用到哪兒去了。”江心隨口胡謅,又火上添油了兩句。
霍老爹和霍老孃兩個趕緊搖頭解釋:“沒有沒有!哪有那麼多錢!”
被人知道他們手裡有錢,半夜都有黑心肝的摸黑撬門,老三這新婆娘可把他們害慘了!
可兩張嘴,哪敵得過十幾張嘴,被人圍著堵著,要她拿鑰匙去點她房裡的錢,一群人鬧得屋頂都要掀起來了。
趁著他們被個謊鎮住,江心抖著手,還拿著刀,拉著霍一忠往外走。
霍一忠看著拿刀的江心,抱著兩個瘦猴般的孩子,心中十分酸楚,本該是他保護他們的。
江心心裡憋著火,一氣拉著霍一忠走了好久,隱約還能聽到霍家院子裡傳來哭喊的聲音:“天殺的冤家!”
“不許開我房裡的門!”
“老大,把你媳婦拉住!”
“那是我的餅!老頭子,快搶回來啊!”
“我的錢!不準搶!”
......
“弟妹,老三!”霍大姐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跑出來,手上還拿著個小包袱,邊回頭看有沒人跟著,邊走過來。
“這是兩個孩子的衣服,爹孃藏起來,想讓你們花錢贖,我給拿出來了,快拿著!”霍大姐把小包袱塞給江心,又把她手上的刀拿回來,“刀給我吧,別傷著自己了。”
“大姐,你有心了。”江心把刀遞給她,接過那個小包袱,輕飄飄的。
“弟妹,我弟弟是個好人,就是命苦,往後你好好疼他,一家人過好日子。”霍大姐讓他們趕緊走,不然等裡頭反應過來,又有得拉扯。
江心從包裡迅速掏出三個小紅包:“大姐,這原來就是準備給孩子們的見面紅包,請你收下。”
霍大姐沒推讓,伸手接過了,無論多少,她確實缺錢。
霍一忠和江心告別了霍大姐,就一路往汽車站走去。
霍明還在鬧著要吃饅頭,霍巖倒是靜靜地趴在霍一忠的肩膀上,吸著手指,不聲不響。
作者有話說:
來姨媽第一天,又累又痛。
寶子們,看在我今天更了八千字的份上,請允許我明天偷懶請個假,咱們週四見!
麼麼麼麼~